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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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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不知道》
韫路/文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个不敢开口的胆小鬼。
——《星星降临日记》]
林星湖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电话是堂姐李周周打来的,问她最近在干什么。
林星湖随口说了声做实验,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隐约能看出几分疲惫。
李周周责怪他们导师不干人事,说她天天做实验哪还有时间恋爱,怪不得到现在还一直都没有男朋友。
林星湖听她忿忿不平的语气,轻笑了声。
林星湖的情绪一直都淡,李周周知道,笑表示对方心情还不错,于是她直接说正事:“没找男朋友就没找吧,我也都还没对象呢……下个月还要给人当伴娘,看人家秀恩爱,话说伴娘当三次是不是就是嫁不出去了啊?”
林星湖还在想实验数据,漫不经心问:“你朋友要结婚了吗?”
李周周:“就我好朋友许诗阳啊,跟咱们一个高中的,你忘了?她对象还跟你一个班,叫江迟,成绩特别好,不少女生喜欢,还记得吗?”
林星湖脚步顿住。
江迟……她已经很久没听到有人开口说这个名字了。
或者说,这些年她完完全全不在江迟所在的圈子里。
江迟。
江迟。
她用口型默默喊出了这个名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他?
时隔这么久,久到林星湖已经从懵懂少女变成了还算稳重的大人,可在面对这个名字时,她依旧无法做到冷静面对。
呼吸困难,心跳难捱。
心脏一下一下往单薄的胸腔撞去,像是死寂的水面被投掷了一颗小石子,重新掀起波澜。
只是比起十五岁时,她现在的心跳没那么狂烈,更加迟缓,却带着更加酸涩的钝痛。
李周周听对面半天都没声音,以为信号不好,喊了一声。
林星湖瞬间回神,声音被夜风染得低哑:“……嗯。”
李周周嘟囔道:“你不会早把他俩给忘了吧?当时我们关系可好了,许诗阳能跟江迟在一起,多亏了你坐在江迟后面,好创造机会。”
林星湖脊背发麻,鼻子彻底酸了。
她稳住情绪,将喉咙间涌上来的几分苦涩硬生生压下去,用平淡的语气:“不太记得了。”
“就知道……”李周周嘟囔着。
后面李周周又随口聊到高中其他几对情侣的动向,大部分在学校看起来很登对甜蜜的小情侣几乎都没能经住时间的考验,只有江迟和许诗阳这对走到了最后,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
李周周:“不过他们俩性格也确实互补,一个话痨,一个话少。”
林星湖“嗯”了声。
李周周以为林星湖对这事不兴趣,正准备换话题,却听到对方突然开口:“下个月几号?”
几号结婚。
李周周:“怎么了,你要陪我去?”
“下个月实验室没什么事。”像是怕李周周看出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林星湖加了句,“正好有空,陪你。”
李周周嘻嘻笑了两声。
“是下个月5号,正好是许诗阳生日。”
直到挂电话,李周周都没听出林星湖声音有任何异常。
在她看来,林星湖的语气依旧和平时一样冷淡迟钝,参加婚礼只是为了陪她,对老同学结婚的事情肯定是不关心的。
林星湖伪装得很好,所有人都觉得她跟江迟只是不熟的同学。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曾悄悄地为他做过许多事,就连放弃都是无声无息的。
博士宿舍是两人寝,今天是周五,另一个人也回家了,冷冷清清,只剩下林星湖一个人。
越城六月下旬有梅雨季,早上晾的衣服还是潮湿的,带着一股发霉的气味,压根没办法穿。
林星湖将晾衣杆靠到墙角,从阳台回到座位。
从回到宿舍后,她的表情就没变过。
几乎见过她的人都会这么评价她——像是一台不用休息的学习机器,不会对学习和科研之外的事情感兴趣。
林星湖听到后从不辩解,像是也这么默认。
她不否认自己喜欢学习,但也不是对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只是她喜欢上了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
现在,这个人要结婚了。
林星湖没有江迟的微信。在2013年那个寒冷的冬天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对方。后来,她安心高考,去北方上大学,和江迟完全失去了联系。
他学生时代的手机号还一直躺在她的通讯录里。
或许江迟去了陌生的城市,换了新号码,那行在她看来无比珍贵又不能轻易点开的数字,早就变成了空号。
可林星湖舍不得删掉。
她当然不敢轻易给江迟打电话。他们之间并不是可以叙旧的关系,就算在相处时间最长的高中时期,她也没跟江迟说过几句话。
最后,林星湖登录了好一阵子没点开的空间,找到了江迟发的请帖。
江迟的头像从高考后就换了,从看起来很无聊空荡的灰白色网图换成了一张试卷。
那张试卷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属于他现在的妻子许诗阳。是一张数学试卷,满分150,分数是126。不算太高,但却是许诗阳考过的最高分。
林星湖记得,看见这张试卷时,江迟的表情变得柔和。那是她开始关注江迟以来,第一次看到对方这么笑。
林星湖忘不掉当时自己的心情,比现在听到他们结婚还要难受。
心脏和鼻尖发酸,酸完之后是痛和不甘。
她抛开这些胡乱思绪,点开江迟的最新动态,是一张电子请帖。
他没怎么变,比高中时的面庞更消瘦成熟些,嘴角挂着笑意。许诗阳站在旁边,漂亮明艳,看起来郎才女貌的一对。
许诗阳就和本人的名字一样,浪漫又阳光。
谁会拒绝一束光的靠近呢?
当然不会。
所以江迟的头像也就一直没换过,一晃就是十年。
*
第二天依旧是个雨天。林星湖冒着小雨去附近的店里买了红包。
普通的红底,烫金的“囍”字。
红包太大了,留白处总感觉缺了什么。
林星湖拿起笔,沉默片刻后,在红包背面写了一行字,随后夹进书里。
没有人知道她决定参加这场婚礼用了多少勇气。就像同样也没人知道,高考前,她许完最后一个关于江迟的愿望后放弃对方的心情。
她为江迟做的所有事,开始到结束,都安静到,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
2012年的冬天比以往要更冷。寒风呼啸,拍打着教室窗户。传闻中的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该来的作业、考试、竞赛一样不落。
数学老师又布置了一张试卷,后排有人立刻道:“这么多作业?世界末日还不如来了算了!”引起绝大多数同学的共鸣。
在嘈杂的抱怨声里,林星湖心想,千万不要世界末日,她才刚有一个喜欢的人。
林星湖的座位在第六排,她每天想见到的那个人就坐在她前面。
这个座位很好,因为是正前方,他只要不回头就发现不了;如果他们互换一下,她在前排,她不仅找不到理由回头,还得时刻想自己的衣服头发是否干净整洁。
高中生的心思大部分都在学习上,林星湖也是如此。只是有时候她做题做累了,走神时会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柑橘味道。
应该是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温柔。
江迟。
她有时候会不自觉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反应过来后,又偷偷划掉,反复检查会不会被人察觉出来。
林星湖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喜欢江迟,甚至并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对方的。
等她意识到这点时,发现自己的视线会控制不住撇向他。
她想可能是转校来的第一天,她就被这个高大安静的男生吸引了,也有可能是有次不小心将试卷碰掉到地上,而她又来不及去捡,那张试卷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捡起来。
林星湖依旧能回想起当时多紧张。
她看到试卷,不明所以抬头,正好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心率就上升了,脸颊也跟着发烫。
江迟将试卷递过来时微侧着身体,动作礼貌又疏远,手臂没有接触到她的课桌。
林星湖僵着身体半天,终于回神,猛地低头,半垂着眼不敢看他。
余光倒是撇见了男生的一小块侧脸。很白。
她很想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用正常的语气跟对方说声“谢谢”,然而想要开口时,江迟早就转过头了。
她就这么错过了一次交流的机会。
下课铃声想起。
林星湖的思绪被拉回,她看到江迟站起来,拿着水杯从教室后门出去了。
这些都是她用余光瞥到的。
明明可以大大方方的抬头,只要视线不接上就无法证明什么。就算视线对上也没什么,可林星湖真的很怕。
只要是江迟在,她就会变得拘谨紧绷。
要是能跟江迟一起去接水就好了。
不用并排,走在后面就行。
当然林星湖也只敢在脑子里想想,她一般都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待着,有时候刷题,有时候偷偷看点课外书。
前排的几个女生在热烈讨论着情人节。
林星湖转学来南城一中快有一个月了,依旧无法融入集体。大家都是从高一就认识了,早就找到了好朋友,有自己的小圈子。
但独身一人的生活在巨大的学业压力下并不算什么。比起交朋友,林星湖更在意每次测验能进步多少,理综试卷的错题能不能记住。
她低着头,听着几人聊起了情人节。
“要不要买点巧克力啊?”
“送谁啊?你有喜欢的我又没有。”
“我要偷偷送陆醒。”
“你喜欢那种痞帅的?我喜欢那种高冷学霸类型的。”
“你直接说你喜欢江迟那种不就得了?”
“讨厌!我可不敢喜欢。”
在听到江迟的名字后,林星湖就看不进去书了。
“江迟的话还是别送了,长得帅是帅,就是过于冷漠了,去年过来找他的女生都被他的冷气吓跑了。”
“我怕你的巧克力被冻成冰。”
哪有那么夸张。
林星湖腹诽道。
江迟长了张很俊很有少年气的脸,只是表情比同龄人严肃许多,偶尔皱眉确实会觉得他对人很不耐和厌烦,可林星湖知道他并不是多冷漠无情的人。
她见过江迟给同桌和前排的男生带水,也见过他给班里的女生讲题目。
江迟很有耐心,也很细心,只是不爱说话。
她在心里替他辩解。
之后女生们没再聊这个话题,可“情人节送巧克力”这件事却在林星湖脑内萦绕了整整一天。
她想给江迟送巧克力。
并不是表白,她就是单纯想送,想让对方知道——有个女生在暗暗喜欢他。
可真的要送吗?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肯定是要被拒绝的吧。
纠结许久。终于,离晚自习还有三十分钟时,林星湖背上书包,绕了远路,在一家超市里挑挑选选,最后选了一块包装看起来很普通的巧克力。
回去的路上天色很黑,夜风如冰刀,可林星湖的脸颊却很烫。
她本来想,默不作声地喜欢就好。
可心中涌起的冲动一点点聚集起来,让她鼓起勇气大胆了一回。
一整个晚自习她都心不在焉。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她偷偷地将书包里的巧克力拿出来,迅速塞进了江迟的桌洞里。
塞完后又像做贼一样朝四周看了一圈。
很好,没人知道。
这是她在江迟身上做的第一件事。
可能天下所有暗恋者,都希望在对方看不出来的情况下,将心意传递。
林星湖一整晚心情都是雀跃的。第二天她特意没有跟往常一样那么早去教室。
7:00左右,她从宿舍出发。
果然,十分钟后,她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了一抹高大熟悉的身影。
江迟的作息规律她很清楚,几乎每天都是这个点到。
林星湖保持着距离,低着脑袋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江迟的座位上聚着好几个男生。见人来了,他们笑嘻嘻招呼江迟:“有女生给你送巧克力了!小子挺牛啊哈哈哈!”
林星湖心脏咯噔一下,不太抬头,心虚地回到了座位上。
她能清晰感觉到心脏在往胸口撞。
以前在字典上翻到过“小鹿乱撞”这个成语,现在她也体会到了。
很快,她听到那群男生说:“人家还署名了——隔壁七班许诗阳送给江迟,呦呦呦!”
“许诗阳,听说长得挺好看的。”
林星湖呼吸一顿,尖利的虎牙无意识咬住唇。
她抬起头,视线落到江迟的桌子上。上面放着两块巧克力,其中一块上面贴着张纸,用很清秀的字迹写着“隔壁七班许诗阳送给江迟”。
另外一块,是她送的。
江迟很快就离开了,带走了桌子上的两块巧克力,估计是要去把巧克力还给许诗阳。
显然,他把她送的那块也当成了其他女孩送的。
林星湖呼吸变得困难。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再过几年,她长大了,变优秀了,不像当初这么内向自卑,会不会就能主动拦住江迟,告诉他,另一块巧克力是她送的。那样的话,是否就能和江迟有一点交集?
答案是不会。
因为过了整整十一年,已经二十六岁的她,依旧不敢拦住江迟,坦白她的爱意。
二十六岁的林星湖,和十五岁的林星湖一样,是个怯懦的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