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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孤单 ...

  •   袁时理从小就很少见到父亲。
      袁女士是个舞蹈老师,在小县城最繁华那一带的少年宫工作。家里没有其他人,小学生的袁时理每天放学背着书包就是往少年宫跑,但他并不是像其他小孩一样来上课外兴趣班的。
      少年宫的舞蹈教室宽敞明亮,两面墙都是镜子,来上课的小孩子把鞋子脱了整整齐齐排列在门口,书包却七零八落得丢在一处固定的角落。袁时理就抱着自己的书包、缩在旁边写作业。
      舞蹈室训练和学习的声音并不会影响到他,而且往往是袁时理已经写完作业了,袁女士的课还没上完。

      或许是因为上课的学生大多是小姑娘,已经有些性别意识和男生奇怪自尊心的袁时理从来没有加入的想法。
      他写完了作业就坐在旁边看她们练习舞蹈动作,待在这个教室的时间绝对比一波又一波前来学习的小女孩长。如果单论眼睛的记忆,他对这些动作的熟练程度或许仅仅比袁女士低。

      挺胸抬头、收腹、高踢腿、转圈。
      各种舞蹈动作,如何搭配起来最好看,怎样的仪态最优雅,袁时理都了然于心。以至于在他看到仪态端正、精气神格外好的个体时,总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也在写完作业、袁女士还没上完课的时候出教室玩耍过。
      少年宫里的老师和学生都很忙碌,忙于学习或者忙于授课的,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有天他走到楼下,隔着栏杆望着远处池塘造景发呆,突然听到了有人喊袁女士的名字。

      他耳朵格外尖,听到那声音并不大,还似乎刻意放低了,袁时理悄悄溜了过去,一双眼睛隔着旋转楼梯,看到了半敞开门的教室。
      教室里看起来比他大的学生正奋笔疾书,大约是在考试或者做题。两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靠近旋转楼梯、离教室不远的位置,正在聊着什么。

      他懵懵懂懂听着,似乎是她们在为袁时理的妈妈可惜,说她以前曾经是国家级舞蹈演员,要不是怀了孩子、生小孩的时候又伤了身体,哪里会到少年宫来教小孩子。
      又说到什么“孩子爸爸”“外面的人”什么的,再往下袁时理便听不懂了。
      小孩子心大,也没有刻意去记住,同样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偶尔的偶尔,那个男人会出现。袁女士这时候总是表现得很开心。
      袁时理对他很陌生,相比活生生的一个人,或许袁时理对妈妈床头那张结婚照要熟悉得多。
      那个神情腼腆、眼中带笑的男人看起来亲切又让人心生好感,和那个冷冰冰又总是一脸不耐烦的男人判若两人。
      袁时理对父亲并没有任何亲近感,也没有好奇心。很难说是一开始就那个并不像其他父亲一样爱着家人的男人心有排斥,还是在同龄人的追问和无意识攀比下彻底失望。

      直到后来他和袁女士一起搬进了新房子,她的神色却逐渐憔悴。
      那个男人再也不来了。

      袁时理从来没有问过袁女士这件事,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不是可以对妈妈说起的话题。
      但长期的相处下来,本就细致的袁时理还是发现了不少事情,尤其是袁女士很容易情绪爆发下泄露出什么,而且那个男人也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种种迹象,他大略拼凑出了父母的过往。
      原本前途无量的舞蹈女演员爱上了帅气穷困的辍学青年,他们很快结婚。不久后,舞蹈女演员因为怀孕而耽误事业,她一事无成的丈夫却通过她结识了不少名流艺术家,得以踏入他此前从来没有机会的名利场。
      关于那个男人,不少八卦小报都报导过他是如何凭脸攀上一个男女不忌的有钱老板,然后青云直上,但却从来没有人挖到过他抛妻弃子的过往。

      袁时理的成长里父亲是缺席的,是袁女士和他相依为命,是袁女士关心他陪伴他,也是袁女士为了生下他而再也不能跳舞。
      那样矜持自傲的妈妈,为了他的学籍而到处求人;本就瘦弱的她,因为袁时理发烧而连夜背着他去医院、退烧前更是整夜不睁眼守在他身边。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母子。

      袁时理知道妈妈在意什么。哪怕当年的事情并非完全是“父亲”移情别恋的简单概括,那更像是一场交易。但袁时理知道袁女士对男性“相恋”的心理阴影。
      他不能那样对她。

      冬夜里,总是令袁时理心动不已的学弟正坐在他眼前,俊朗的容颜被笑意装点,亮晶晶的眸子好像星星。
      袁时理敛眸,在对方放松力道的时候猛地抽回手。
      他平静而疲惫,面上露出了似困扰似无奈的神情:“你到底想干什么。”

      最好的状态就是和程海钦保持朋友关系。
      他会接受程海钦以后喜欢别人,会接受今后自己一人。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要喜欢上程海钦。

      程海钦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白色的水雾盈起又消散:“学长真爱装糊涂,我明明够直白了。”
      他虽然没有掩饰自己的烦躁,但也没有发作什么——那不符合他一贯的教养。

      “很多事情不要简简单单就迈出那一步,有时候。”袁时理的回答相当于拒绝。
      但是他还留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容易有更多期待。
      尤其是和他从前的不告而别对比。

      袁时理是理学院的校草,是本校优秀学子。仅仅是从外在条件来看,想要追求他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何况程海钦知道袁时理是个多好的人。
      想清楚这些,程海钦心中郁结散去,当前更多的是确定目标后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有难度的挑战往往会激起男性的好胜心,何况这段时间的相处让程海钦觉得,袁时理并非对自己毫无感觉。

      他站了起来,爽利道:“好,那我听学长的。”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只要他们还一起相处。

      袁时理闻言愣怔了一下,然后催动脸部肌肉,慢慢对着程海钦笑了笑。

      “那我们明天去看《风声》怎么样?偶尔也换换口味。”

      袁时理:?
      程海钦是怎么突然跳到这里来的。

      那天晚上以后,程海钦仿佛“懂事”了许多,再没有那样侵略性的行为,也不会过于直白的示好,仿佛全然接受了朋友的关系。
      袁时理失落的同时也觉得欣慰。
      他没有把对方带上一条另类且艰难的道路,也不至于完全失去对方。

      这样就很好了。

      只是偶尔的偶尔,他会因为程海钦的关心和亲近行为而愣神,时不时指尖生出焦渴的呼唤,蠢蠢欲动想要触碰对方的肌肤。
      这虽然并非每次都出现,但总持续不断偶尔发生的情绪,提醒着自己已然心动的事实。
      但是人心是活的,心总是会动的。理智的人不会放任情绪支配自己。

      期末考之后就是寒假。H大的假期比较短,但也有二十多天。
      考试周的图书馆位置最难占,而且这时候人极多,图书馆清净不再。袁时理便没有再去,而是在寝室内按照自己的步调复习。
      不同学院的考试时间不同,虽然寒假放假时间是统一的,但是对于大多数学生来说,考完最后一门就是放假——除了少数要补考的人。

      外国语学院大二的考试结束得比理学院大三早,因为是考试周,程海钦也没有像平时一样频繁地和袁时理网上聊天。
      最后一门考完,袁时理走出考场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震动。
      应该是程海钦的消息。

      【#图片】
      【看到一只眼神特别的犀利的鸟】

      果然是程海钦的消息,袁时理莞尔。
      点开图片来看,果然挺特别的。
      袁时理在熟悉的校园里走着,方向朝着食堂,手里还按着手机回复。

      【这只鸟长得好像朱耷画的】

      【哈哈哈哈,朱耷是谁,他画的鸟也翻白眼吗】

      袁时理开始在网上找图。
      朱耷是个明末清初的画家,也是朱元璋的后世子孙。因为明灭和父亲去世的缘故,这位艺术家内心忧郁悲愤,就连画出的鱼鸟都透着股犀利嘲讽的劲头。
      这些东西大约是以前美育艺术类的选修课上学过的,袁时理记得并不仔细,但风格鲜明如朱耷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正拿着手机搜索图片,也稍稍想起些以前上课的内容。考完试正无趣,或许正式放假以前可以多在学校待两天,也可以去本市的博物馆转转。
      程海钦的考试表他记得,对方应该已经考完试回家了。

      逛博物馆、偶尔有需求自己去商圈买东西,或者直接网购。这些事情从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完成的。
      袁时理有些恍然,为什么现在想到要做什么,会特别去考虑程海钦有没有空?

      去往食堂的路上三三两两走过些学生,常青树在冬日寒风中微微摇晃。天空澄净而高远,南方的天空还偶尔有候鸟飞过。
      脚步踏在冷硬的砖石地面上,袁时理拒绝承认那种无所适从且越发冰冷的感觉是孤独。
      自我暗示的力量是极大的,袁时理一向善于在自己身上运用学到过的心理学知识。

      却在离食堂没有多远的地方突然顿住脚步。
      穿着蓬松黑白色运动款羽绒服、抱着大黄坐在一旁花坛上的,不是程海钦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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