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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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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确实不知。诸葛只让他来向戚少商通达这些消息和他的态度,可只字未提他要亲自过来。况且无情与戚少商到沽味楼“说话”时,温白水是可以确保他们的两面邻间、屋顶上地板下决不会有人的。连戚少商深厚的内功也未察觉一墙之隔有人,如果那人是诸葛先生,倒也不奇怪。
诸葛的说话声透过墙壁渗入他们耳中:“阁下的江湖背景复杂深厚,这当然是领导群豪的强助和优势,可是反过来这也是贼人栽赃嫁祸于阁下的好藉口。武林白道已然岌岌可危,京师武林又是天下江湖心脏,切不可有所动摇再成散沙之态,望戚代楼主能体谅我之所忧。我也知道,小徒几语恐怕难以轻易说服于阁下,要戚代楼主造访鄙府又多有不便,我今日既然在此,方才小徒所说的话,便是我的话,他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还请戚代楼主勿要卷入蔡京的陷阱之中,要为江湖保重自身。”
——诸葛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不欲你陷入其中,便是我的意思。你就是亲自来找我密谈,我也是持这个意见,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费心说服于我。
他又补道:“这大概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不愿轻易冒险,只会保稳徐进的老朽想法吧。望戚代楼主可以体谅。”
戚少商忙道:“先生言重了。先生承山载岳,镇大宋江山于危局。若非先生一力匡扶,宋室恐怕早已倾覆……”
诸葛笑道:“这最后一句,我没有听见。我不便在这里久留,今天,我也没有来过。戚代楼主能体谅,就让老夫替武林同道感谢于你。”
这句话一完,隔墙久没有声息,诸葛先生已经悄然离开了。
戚少商轻吐了一口气,看了看无情。
无情正襟危坐,只是一双手摆在膝上不住地摩挲着手指。他正色向戚少商道:“世叔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啊。”戚少商点头,然后也问,“我们的话,世叔可也都听见了?”
无情不言不答只装未闻,一会儿去望着桌上的杯碟,一会儿转盯着他身后的一盆花草。戚少商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纵声而笑,笑完说:“是,诸葛先生的话我听见了。”
他又说:“不过还好,我通常只是‘听从’于他,而非‘听命’于他。”
他不让无情说话,抢先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世上最穷的是什么人?”
无情道:“守财奴。”
戚少商道:“对极。只因钱要花了才叫钱,用来藏一辈子的不是钱,是一堆不能吃也不能穿的黄白铜铁。赚钱存钱,是用来花的,会花钱的才是有钱人。”
他点了点自己胸口:“你说我有人脉,你可知人脉就是在需要时可以拿来用的;你说风雨楼好不容易实力渐厚,你可知积累实力是为什么?当然是在需要时动用这些实力来完成我想要办的事。养兵千日,为用在一时,可不是为了把军队越养越肥,号称精锐之师却每逢大事站边看戏。”
他说:“现在这种时候就是我要花钱的时候,是我要动用我这点薄力干一件大事的时候,你能明白吗?”
无情还是道:“但世叔有这样决定,想必有他的考量。我也怕你这回花钱如流水,赔了老本。”
戚少商微微笑道:“明明我是东家,我不计较是赔是赚,你偏要替我精打细算,真正体贴。”
无情反唇相讥:“你赔了自己的本也就是了,别要把王小石的也赔进去。”
戚少商面色微变,微有愠意:“大捕头,原来你是这意思,看来戚某是热面孔贴冷秤砣,忒的不知轻重,也忒的自轻自贱了!”
无情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重了,而且他也并非真的这样想,就是为了反讥戚少商,才脱口而出。他向来脑子冷静,说话有分寸,也就是与戚少商说话时处处不肯落于下风,才会偶有失言,甚至会有些违心的话。无情知道这话是自己不该说,一时也不搭腔了。
还是戚少商知道他有口无心,拿独手叉着腰,好像一个人生闷气了一会儿,就不多往心里去了,又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若成功帮你们守住金明池,杀了蔡京,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汉会愿意来做我戚少商的兄弟,原本依附蔡京的江湖势力没了首脑,动摇之下,不知有多少能被风雨楼趁机吸收,你也不用担心我败了王小石的基业。这些你该知道,且不提。我只问你:假如戚少商和戚少商这干兄弟果真全都按兵不动、不给神侯府半分助力,那这次的行动神侯府究竟有几成把握?我要实话。”
无情考虑了许久,说道:“杀蔡京,七成。护金明池秩序,三成。要事后保那些江湖人周全…一成。”
戚少商盯着他:“就这样,你们还死不让我援手?”
无情迟疑着道:“世叔这次的决定,我也百思不解……”
戚少商道:“那么其实你的意见还是要与我合作,共同破解蔡京的连环局是吗?”
无情道:“我虽然向世叔提过,但世叔不知为何并不听纳,而且也不向我解释……”
戚少商嘿声道:“世叔世叔,既然世叔不答应,那我们联手,不告诉他不就好了。”
无情竖眉道:“事关重大,也许……”戚少商打断道:“我们瞒着世叔刺杀蔡京难道就是小事?你我又不是没有前科,怎么现在的无情却反而瞻前顾后拖泥带水起来,不复当初那叫人心动的锐气!”他走到无情身后,独臂穿过他腋下,从后搂住了他,俯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柔声道:“何况,你本来就不甚认同你世叔这次的决定,不是吗?”
无情正扯开他的胳膊,突然间房间门口“蓬”“蓬”两声巨响,两个颇奇形怪状的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个人高马大的老汉,连扑带撞地摔进门来,跌在地上直哼哼;还有一串水灵灵的童子,正是无情的三剑一刀僮,紧跟在他们后面呼呼喝喝地踉跄了进来;童子后面还跟着个沽味楼的伙计,拉他们不住,龇牙咧嘴地也给扯了进来。
一下子,小小的雅间里挤进七个大大小小的人,忒的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四个少年看到无情,抢着说:“公子,这两个人贼头贼脑想要接近,我们拦他们他们还硬闯,肯定有问题……”
那个伙计也有点尴尬地抢着解释:“大捕头,我本不想让这两人打扰了两位,谁知他们来硬的……肯定来历不明……”
那个年轻姑娘跌进来时刚好被那壮老汉压在下面,险没被压得吐白沫子,趴在地板上也喊:“不是不是,我是良家妇女……”
无情只觉得额角一阵一阵作疼起来,还好戚少商收手得快,早已负手危立一旁。无情喝止了他们,皱着眉道:“什么回事——你们几个先说。”他指着三剑一刀僮道。
原来唐宝牛和方恨少自方应看走后,就继续嘀嘀咕咕地去找戚少商和无情的地方。没想到方恨少记得不对,连进了两个雅间都不是地方,方恨少只好尖着嗓子找些借口逃也似的退出来。可是,沽味楼与前来讨生活的男女说定过,只在堂子里问问就好,雅间里的客人不要去打搅,这些人一向也非常识相。唐宝牛与方恨少却很不识相地连闯进两个雅间,这惹得沽味楼的人注意起来。
唐宝牛方恨少没头苍蝇似的乱摸,他们看上的第三个雅间,却被他们摸对了,正式戚少商与无情的地方。温白水远远地看这两个人身形奇怪,行动鬼祟,又见他们直直地往戚少商和无情的房间去了,便立刻向一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便上去拦着了这两人,只说是雅间的客人不要打搅,让他们换地方。唐、方可不干,双方嘴上理论了几句,唐宝牛竟使起蛮力来,拉着方恨少挤开那伙计硬是往雅间去了。
这时候,一早被无情支开在外面兼负责放风的三剑一刀僮也注意到了这两个怪人,迅速赶来拦在门口。他们觉得这两人应该只是普通百姓,没想到唐宝牛真个力大如牛,眼看这么多人拦着,唐宝牛急了,拉拉扯扯间一使蛮力,几个童子和那会武的伙计都拉不住他,人多手脚杂,他们竟就稀里糊涂地摔了进去。
无情仔细一辨“少女”和“老汉”的脸,与戚少商对视了一眼,知道彼此心里都有了数。无情打发了剑僮继续去外面吃糕点,戚少商则客气地告诉伙计“这两位,是朋友”,也请了他出去,只留下方恨少与唐宝牛二人。
这两人从地上爬了起来,方恨少拉了拉掀起的裙子,唐宝牛则扯着因为太小而被他的身板绷开了的衣裳。
无情和戚少商又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皱了皱鼻子。
“方公子与唐巨侠,”无情眼角好像有一点儿笑意,问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有何贵干?”
唐宝牛豪爽道:“嗨,是来找你们的!也不是……”他指了指戚少商,“应该是来找你的。不过,其实……”他又指了指无情,“其实还是为了来找你的。”
戚无二人被他一番指来指去,一时谁也没听明白。
方恨少忙说:“是老大让我们来的!”
这一次,无情用眼尾的余光看了看戚少商,正好戚少商也用眼角看了看无情。无情继续问道:“王小石?他可好?他究竟是否——已经入京?”
唐宝牛一呆,说:“王小石?这个,不大清楚。”
戚少商问:“你们怎会不清楚?到底谁让你们来的?”
唐宝牛声如洪钟地道:“你耳朵里长了鸡眼不成?!都说了,是老大让我们来的,是沈老大让我们来的!”
戚少商动容道:“沈虎禅!”
大寇——沈虎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