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卷》人间闲逛

10、第 10 章

　　寒山已经在大殿之前跪了一个晚上，又半个白天的，那日头高高的悬在头上，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早就围了过来，只是拘于这门规，只敢时不时来看一下，故作姿态的笑他一笑。
　　寒山动了动身子，揉了揉腿，他又渴又饿，却并不怕接下来的惩罚，按着门规，该他受的，他也不会躲，只是这次容望君是真的高看他了，他没和影色有什么勾结，倒是影色一心劝他回头，结果他早就断了路。
　　那容望君终于来了，身后跟着知观，连太衍也来了，兰师也跟着自家师尊，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带着本该如此的嘲弄。
　　知观的脸上不好看，右手藏在袖子里，连看也不愿看寒山一眼。
　　那高高台上的人慈悲似的叹了口气，“到底不是名门出身。”太衍说道：“入了这修仙界，诱惑多了，就走错了。”
　　“只是他到底年幼，初入师门。”容望君竟是为他说话了：“若是细心引导，也不会误入歧途。”
　　“那就是我教错了。”知观本就没了脸面，见容望君说他，拉着太衍求公道：“他入我门下，我自然是交他正道修行，古话说师傅领进门，他走那条路也不是我当师尊的能管的。”
　　“那你能管什么。”容望君说话还是缓缓，但熟悉他的都知晓这人是生气了。
　　兰师皱了眉头：“容师叔，您和知观师叔是师兄弟，莫要伤了和气。”
　　容望君并不听，只是说道：“教不严师之惰，他入了魔，你难辞其咎。”
　　知观骨子里是怕容望君的，平日敢和容望君争一个高下，那也是因为这人没生气。可如今这人动了气，他就不敢出声，冲着太衍使了眼色，求他帮忙。
　　太衍假意咳了几声，开始和稀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动气。知观你也是太过了，这孩子归了你门下，你也该上些心，怎能让人入了魔，这事传出去坏的也是玄一门的名声。”
　　寒山跪在底下，听他们说，叹了口气。
　　他知道按门规，自己就是废修行，直接逐出师门，他不怕那疼，只是这样耗着他，也烦人的很。
　　上面给他的处置总算是定了，兰师得了令，笑嘻嘻的下来，可寒山看出这人藏了恨。
　　“恭喜了。”兰师蹲下来，假面似的和寒山脸对脸：“托容师叔的福，你啊，用不着逐出师门了，只需去太禹峰后山思过三年，瞧瞧，这多好多大的运气。这运气连我那个短命师兄都没有呢。”
　　他的手轻轻在寒山脸上扫过，寒山的脸当即是火辣辣的一片，“这太禹峰后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蛇虫倒是其次，这凶一点的妖怪可是多的很。小心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下。”
　　寒山就是山里出来的，他不怕这个。只是觉得惊讶：“不赶我走？”
　　兰师脸上没了笑，站了起来，寒山迎着那日光，看着兰师整张脸都陷在光中，说出话倒是冷：“你小心点。”
　　这威胁并没用，寒山听了这处置，也觉得运气好，冲着兰师笑了：“我这运气不算好，要是好，会遇见你。”
　　知观纵使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这徒弟还得关在他后山，他也懒得管，直接在人脚上戴上一个脚镣，闷闷的撂下一句：“这上面有符咒，你只能在后山待着，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罢，竟是走了。他却是不知这寒山被迫“入魔”，竟让他的名声变得更坏的，本来他是不管徒弟，可现在是入他门下不过几日的人，就入了魔，这山上的流言蜚语就更多了，说是他逼着徒弟没了办法，只能入了魔修行。又加上寒山被处罚那日，他非但不维护，反倒冷漠的似旁人，这就更寒了人心，不知不觉间他的名声坏的，如地上淤泥提不起来。倒是寒山莫名其妙得了许多的同情。
　　但同情也只是同情，也没一个人去后山去看他的。寒山倒是不在意，没人管才更随意，更何况他的修为还在，又在这遍地灵芝参宝的后山，他就更是随意了，至于每日和那些狼妖狐妖，斗个你死我活，他更不当回事。
　　眨眼间，春去秋来又落了雪，天地一片的白，他脚下的脚镣未曾生锈，倒是他的脚踝出了一层茧子。那日落雪他窝在山洞里，数着今日的收获，一只兔子，一支灵芝，还有几条鱼儿。他叹了口气，这灵芝是越来越难采了，倒不是这灵芝少了，只是这山里中的灵兽有许多，能用的灵芝都被他们护着，自己实在抢不来了。
　　他看着那洞外的风雪，也不知今昔几日，但还不到三年，他也不急出去。他正看着冬雪感慨，就看见那风雪中走来一人，寒山看了半晌，没认出这满身白的人是谁，那人也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走的更快了，只是那雪大，他走的快也只是从慢慢悠悠的一只毛毛虫，变成一只不那么慢慢悠悠的毛毛虫。
　　那人进了他的山洞，抖落一身雪，叹了一声：“你还真难找。”
　　寒山看着影色：“你还敢来。”
　　“为啥不敢。”影色笑了，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容望君在这山上设了结界，我要是用灵力，他马上就知晓，我就只能走着上来了。”
　　“你来给我送包子？”
　　“今天大年三十啊。”影色拉着他坐在火堆前：“本该吃饺子，可我带不上来，带上来也烂了，你凑和着吃个肉包子吧。”
　　寒山接过那冻得硬邦邦的包子，放在火边烤。
　　影色以为他生气了：“你可是怪我上次找你，结果让你担了莫须有的罪名，可这事我也没法帮你澄清。”
　　“我知道。”寒山看着那火：“我并未怪过你，这山上容不下我，没这事也有别的事，我现在只想修行，三年之后离开这。”
　　影色还以为是自己误了他，挠了挠头：“你要是想离开也行，可你不能做散修，那样容易被人欺负了，你随我去魔界吧。在魔界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寒山自有他的算盘，没修行到哪里都一样，谁又能护着谁一辈子。
　　“散修也没什么不好，而且魔界是讲究修行的，我这点子修为都不够看，去了也是白搭。”寒山摸了摸下巴，突然笑道：“我现在的修为虽说不高，但三年之内是能结丹的，结丹之后就能自保了。”
　　影色难得对人好，可这人偏偏不领情。
　　“你小孩子不知道散修苦。”影色还想劝他：“你要是不想去魔界，天穹院的掌门和我有些渊源，我带你去天穹院，他定会收了你。”
　　前世这天穹院是个大派，但和玄一门没什么交集。
　　“我不去。”寒山执拗的很：“我不愿在被人看笑话了，我懂修行不怕吃苦，又爱自由自在，做个散修再合适不过了。”
　　影色觉得这孩子是被冻傻了，偏要去散修。
　　“散修生死都没人管，你现在好歹有个宗门，没人敢动你。”
　　寒山不说话了，影色怕他生气，叹了一声也不说了。
　　寒山见他这样，也觉得可笑：“你一个魔族的，整日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我只是看你年幼，怕你入了歧途。”
　　“歧途？什么是歧途？歧途也是路，对错自知，无愧自心。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反正这事辩是辩不出什么了，那天的三十夜，寒山在山洞里，和魔界的影色共享了一个包子，山洞外是白雪皑皑，再远的地方是红灯冷映，家家户户都贴了红，到底是过年了，得意的、失意的、人间的、魔界的、自苦的、倨傲的通通在一声炮竹身中，延续到了下一年。
　　第二年的春天，寒山的修行到了瓶颈，他想了半晌，都没明白是为何，前世是结丹之后才入了瓶颈，不上不下。可今生离结丹只剩一步，却横在此处。
　　他想不通，山中草木苍苍翠翠，万物复苏冰雪消融汇聚成河，偏他一人还是如冬日一般，不见生机。
　　他想着等影色来，自己问问他。
　　可是春日啊，总是在生机之外，会生出很多麻烦，就比如兰师，兰师这些日子过的不错，修为也涨的很快，可是容望君和原风聘也更加亲近了，他不甘心，但也不敢自己出手，思来想去竟想到了寒山，毕竟这人现在跟魔界勾结，要心机有心机，要手段有手段，也不是什么良善，让他出手再合适不过。
　　于是兰师磨了太衍几日，他说动了太衍放人出来，寒山那时还苦恼自己的修为止步，这好消息就从天而降，寒山深知这玄一门里没有白占的便宜，于是他问这把他带出来的人：“你又藏什么坏呢？”
　　兰师独自来找他，见他问，也就严明了：“你帮我杀个人。”
　　“原风聘。”
　　“这么明显吗？”
　　寒山冷笑两声：“他要是出事了，倒霉的一定是你。”
　　“即便是不杀他，也不能让他好过。”兰师冲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做。”
　　寒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毕竟原风聘惹不起，这疯子更惹不起。
　　“你找个机会，废了他修为，不管是用毒还是用计，都不能留他在山上。”
　　“你指望我。”寒山指了指自己：“他跟着容师叔，我几个胆子去动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我送到这三年，更何况伤同门弟子，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兰师上下看了他一眼，换了口气：“你不白帮我，我也会帮你，你现在修为停滞了吧。”
　　寒山没理他。
　　“你这毛病我也见过。”兰师似笑非笑：“丹药没用，心法也没有，得解蛊。”
　　“你什么意思。”
　　兰师抓住寒山的左手撕开衣物，只是用招魂铃响了一响，那伤口下竟是乍现紫色狰狞。
　　“瞧见了吧。”他松开手：“这是最见不得人的蛊术，将这蛊虫种在人身上，人修行到了一定阶段，就蛊虫就醒了，你日后的修为都会被蛊虫吃了，再进不得半分。”
　　“这手法啊。”他似乎在回忆，如老饕尝到美味：“我以前见过，手法没这个高明。”
　　“你用过吧。”寒山看着那伤疤：“熟悉吗？”
　　兰师不见外的揽住他：“这手法好用，你以后也会用上，不过你现在是被下蛊的，我能救你，你替我废了原风聘，我替你解了这蛊。”
　　“要不然。”他威胁：“你就一辈子筑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