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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朕,下次轻点   一早, ...

  •   一早,孟涟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头疼的是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以及镜子里映出的,正斜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某人。

      “陛下,”孟涟头也不回,“您这是打算一整天都跟着臣当‘随从’?”

      黎辛换了身靛蓝锦袍,在腰间多佩了把短剑,浅声道,“钦差大人遇刺,随从自然要寸步不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厅,宋微和卫铮已等候多时。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清粥小菜。

      “这是属下亲自去厨房盯着做的。”宋微低声道,“所有食材都检查过,烹煮过程属下全程盯着。”

      黎辛先一步坐下,舀了勺粥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然后微微皱眉,又舀了一勺,再品。

      “怎么了?”孟涟问。

      “粥里没放盐。”黎辛放下勺子,面无表情。

      宋微脸色一变:“属下明明叮嘱过...”

      “没事。”黎辛拿起酱菜碟,往自己碗里拨了两块,又往孟涟碗里拨了两块,“就着吃,一样。”

      孟涟看着碗里那两块酱菜,再看看对面那个正就着酱菜喝白粥喝得面不改色的皇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当今天子,正坐在滇州府衙的前厅里,给自己的臣子试毒、分酱菜。

      倒反天罡。

      “陛下,”他低声道,“您不必……”

      “吃你的。”黎辛头也不抬,“朕赶时间。”

      用过早膳,卫铮禀报:“大人,昨夜那些刺客的尸体已经查验过了。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任何标记,兵器也是普通的制式刀剑,查不出来源。”

      “李茂那边呢?”孟涟问。

      “狱卒说,昨晚子时左右,有人送了晚膳进去。送饭的是个生面孔,说是厨房新来的帮工。等今早发现时,李茂已经……”卫铮顿了顿,“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那个帮工找到了吗?”

      “没有。属下问过厨房所有人,都说没见过这个人。”

      黎辛放下茶杯:“看来是专业的。灭口、清理痕迹、编故事,一气呵成。”

      “还有,”宋微补充,“今早府衙外聚集了不少百姓,都在议论李知府‘追捕匪首殉职’的事。有人哭,有人骂,热闹得很。”

      “骂什么?”孟涟问。

      “骂匪首狼心狗肺,骂官府无能,还有……”宋微看了黎辛一眼,“骂钦差大人来得不是时候,害死了李知府。”

      黎辛笑了:“这脏水泼得倒是快。”

      “陛下,”孟涟看向他,“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做什么?”黎辛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当然是去河堤视察了。钦差大人奉旨督办水利,总不能因为死了个知府就停工吧?”

      马车驶出府衙时,孟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街上行人如常,早市热闹,仿佛昨夜那场刺杀、李茂的死、满院子的血腥,都没有发生过。

      “是不是觉得不真实?”黎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孟涟放下车帘:“臣在想,幕后之人能在知府衙门里安插这么多人手,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大。”

      “所以呢?怕了?”

      “臣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孟涟顿了顿,“臣一个从七品水利协理,死了也就死了。陛下若在滇州出了什么事,臣担不起这个责任。”

      黎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痞气:“放心,朕不会让你担责任的。朕要是死了,你就带着朕的遗诏回京,上面写着‘一切罪责由朕自己承担,与吴阿涟无关’。”

      孟涟:“……陛下,这种玩笑不好笑。”

      滇州河堤位于城东三里处。

      孟涟下车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又腿软?”黎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促狭。

      孟涟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拉开距离:“路不平。”

      黎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收住。

      河堤下已有一群官员和工头在等候。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半旧的官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只是那帽子底下露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衬得他那张脸更显苍老。

      他快步迎上来,跪地行礼,声音有些发颤:“下官河道监管赵德全,参见钦差大人!”

      孟涟虚扶一把:“赵监管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想看看河堤的情况。”

      “是是是!”赵德全连忙起身,动作利索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引着众人往堤上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大人请看,这就是去年新建的堤段,用的都是上好的青石,坚固得很,去年春汛一点问题都没有……”

      孟涟伸手摸了摸石料,粗糙,松散,与昨夜在月光下所见无异。

      他指尖在石缝间摩挲了一下,蹭下一层碎屑。

      “这青石,”他淡淡开口,“是哪家石场供的货?”

      赵德全一愣,脚步微顿:“是、是城西‘永固石场’。”

      “永固石场开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开了……十多年了。”

      “十多年。”孟涟点点头,“那石场老板叫什么?”

      赵德全额头开始冒汗:“姓、姓周,叫周大福……”

      “周大福。”孟涟重复了一遍,偏头看向黎辛,“随从,记一下。回头去查查这位周老板。”

      黎辛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煞有介事地记了起来。

      只是他在册子上写的不是什么“周大福”,而是“做戏做全套,你欠朕一个人情”。

      孟涟余光瞥见那几个字,眼角微微一抽,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

      “单价多少?”他又问。

      “每方……二两八钱银子。”

      “二两八钱?”孟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本官记得,市面上的青石,一方不过一两五钱。”

      赵德全掏出一块帕子擦汗,帕子已经湿透了:“大人有所不知,这石料要运到河边,运输费用高昂,山路难走,马车一趟只能拉几块,所以...”

      “所以贵了近一倍?”黎辛忽然插话。他扮作的随从一直默默跟在孟涟身后,存在感低到几乎让人忽略,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赵德全吓了一跳。

      “这位小哥说得是……”赵德全干笑,“不过这都是按规矩来的,账目都清清楚楚……”

      “是吗?”孟涟从袖中掏出昨夜抄录的账册副本,翻开一页,“可本官这里有一本账,上面写着,石料采购价每方一两二钱,运输费每方三钱。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五钱。”

      赵德全的脸色瞬间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孟涟又翻到另一页:“还有民工工钱。账上写着每人每日五十文,可实际发放的,只有三十文。剩下的二十文,去哪了?”

      “这、这……”赵德全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堤坝的碎石上,发出闷响,但他顾不上疼,连连磕头,“大人明鉴!下官、下官都是按李知府吩咐做的啊!”

      “李茂已经死了。”黎辛冷冷道,“死人是不会替你顶罪的。”

      赵德全浑身一僵,抬起头,看着这个“随从”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远比那位钦差大人更可怕。

      “大人饶命!”他开始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磕出了血,“下官愿将功赎罪!下官知道、知道李知府的一些秘密!”

      孟涟和黎辛对视一眼。

      “什么秘密?”孟涟问。

      赵德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李知府……他在河堤下面,藏了个仓库。”

      “仓库?”孟涟故作不知,“藏什么的仓库?”

      “银子!金子!还有……”赵德全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吹散,“还有一本账册,记录着所有往来的款项。李知府每月都要往京城送钱,收钱的是...”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小心!”

      黎辛猛地将孟涟扑倒在地。

      孟涟被他压在身下,后背撞上坚硬的堤面,闷哼一声。

      弩箭擦着孟涟的发髻飞过,“夺”一声钉在旁边的木桩上,箭尾兀自颤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淬了毒的。

      “有刺客!”卫铮拔刀大喝。

      河堤上顿时乱作一团。官员们抱头鼠窜,工人们四散奔逃,有人摔倒在地被人群踩过,发出凄厉的惨叫。

      从堤下的草丛中冲出十余名黑衣箭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小心!”宋微扑过来,想护着孟涟往堤下退。

      黎辛却已经站起来,反手抽出腰间短剑,迎着箭雨冲了过去。

      他的身法极快,在箭矢间穿梭如鬼魅,靛蓝的衣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残影。

      孟涟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黎辛冲进箭手阵中,心脏猛地一缩。

      “回来!”他吼道。

      黎辛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竟有几分少年时的张扬,像当年在国子监射圃,少年第一次射中靶心时,回头朝他笑的样子。

      “放心,朕死不了!”

      话音未落,他已与箭手短兵相接。

      短剑翻飞,剑光如匹练。一剑刺穿一人咽喉,旋身避开侧面的刀锋,反手将剑送入另一人肋下。

      血花四溅,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不过片刻,便有五六名箭手倒地。卫铮带禁军从两侧包抄,很快将余下的箭手制服。

      清点下来,箭手死九人,伤四人。

      但伤的那四人,在短短几息之内,全部口吐黑血而亡,牙齿里藏了毒囊。

      “又是死士。”黎辛将短剑上的血在尸体衣服上蹭干净,眉头紧皱,“看来有人不惜代价要灭口。”

      他走回孟涟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绷带又被血浸透了,殷红一片。

      “伤口又裂了。”黎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你就不能躲着点?”

      “臣还没来得及躲。”孟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陛下就把臣扑倒了。”

      “怎么,嫌朕多事?”

      “臣不敢。”孟涟抬眼看着他那张被血溅了几滴的脸,“臣只是觉得,陛下下次扑人的时候,可以轻一点。臣这把骨头经不起摔。”

      黎辛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行,下次朕轻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朕,下次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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