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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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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一向是没什么规律可循的,不像上班的闹钟,它总会响。
大约有一周左右,放下手机后看到窗外的夜色,和按掉闹铃时已经穿透床帘的阳光,无缝衔接着。无梦的夜,醒后总是让人感觉浑身舒适,像是把昨日的疲惫都留在过去。
后夜下,应当是入睡最快的时候,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要休息,上下眼皮已经不是打架,而是被胶水粘在一起,撕也撕不开。确认一眼闹钟,在空调的呜鸣声中,意识瞬间陷入黑暗的牢笼。
她觉得自己跑不动,但双脚还是朝着未知的方向移动,除了自己身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浓厚的黑色。这次,追在她身后的是老家邻居,典型的中年农村妇女,前一秒还在邀请自己去家里吃水果,后一秒举着菜刀要砍杀她。
不用哭,也不必喊救命,梦的世界,只有醒来才是唯一的救赎。
脚下的水泥路不知何时变成田埂,窄窄的,两边应当是水渠,稍有不慎就会滑倒。钟鱼却跑的飞快,小时候就这样,一踏上田埂,会不由自主的小步快跑,一边跑一边笑,明明也没人跟她比赛,但就是停不下来的开心。
一段田埂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只看这片田地有多大。她记忆里跑过最长的,是到外婆家,一个多小时,对于还是小学生的她来说,总觉得怎么走也走不到。
尽头的房子是那么熟悉,大门紧闭着,围墙上的铁栏杆被砖石填满,后门的斜坡上去是两扇敞开的玻璃门,屋里没有人。
说来也怪,一栋明明是从小就熟悉的房屋,清楚到能回想起每一层楼内的模样,偶尔还会过夜的地方,她总觉得害怕,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很少到二楼去,除非有人一起。二楼明明很多人在,三楼甚至是她过夜睡的地方,但还是抗拒。
梦似乎会把内心的恐惧放大。
任何音乐被当成闹钟后,都会让人感到厌烦,或者说醒来这件事让钟鱼感到厌烦。毕竟醒了,约等于工作。
仰头哀叹自己睡了跟没睡一样,浑身又累又难受,梦境里的内容也随着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迅速消失在脑海里。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噩梦做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从冰箱翻出半包面包,开盒酸奶,再吃点水果,今天的晚饭就这么糊弄过去,省得路上找店吃饭,还能在家多待半个小时。
电梯叮的一声,踏出大楼,能明显感受到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空调房里的冷气只剩下周身薄薄的一圈,走不出五十米就消耗殆尽。鼻头、脑门、脖子、手心开始冒汗,等走进医院,又是猛地一阵冷气冲来,激得人打了个寒战。
到她换好衣服,距离上班还有半小时,坐在更衣室摸会儿鱼是个好选择。临近下班,群里其余三人讨论着晚饭吃什么,钟鱼看得口水直流,可惜也只能吞吞口水了。
“啊,我也想吃烤鱼、烤猪蹄和螺蛳啊~”
“怎么了,没吃晚饭?” 带教老师季逍提着包,踩着点来上班,一进更衣室就听见她的实习生在鬼哭狼嚎。
跟带教老师熟悉之后,钟鱼也敢嬉皮笑脸的回应对方,“吃是吃了,但是我舍友她们晚上约着去吃烤鱼,我嘴馋~”
“可惜喽,现在医院都有烟雾报警装置,上班是没法吃到烤鱼了。” 小刘护士跟在季逍后面进门,一边换衣服一边跟钟鱼八卦,“我实习的时候,去的院区比较老,不知道是没来得及装呢,还是不能装,上夜班就还能吃烤鱼,基本上都是医生请客,我们医院肯定是不行了。”
钟鱼按掉手机,扁扁嘴,“越说越想吃了啊!”
“哈哈哈,明天不就休息了,想吃就去嘛。” 小刘护士一向是个乐天派+行动派,既爱八卦,又爱美食,只要没被社会打倒,就可劲地造!
例行清点完物品,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带教老师身后听着交班,一边听一边还要帮忙翻身,记监护,在小本本上写好这个病人要记的内容,比如出入量之类的。
“欸?人呢?老师这个病人转科了?”
按照U形路线,从离护士站最近的那张床开始交班,走到最左边,再绕回到护士站,因此钟鱼走到那里才发现,血透机和本该躺在床上的中年女人不见了,整个房间已经被保洁阿姨打扫干净,物品也统统归置回原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嗯?12床啊,今天转院了。” 白班护士耸耸肩,语带不满地跟两人吐槽,“大早上就来了十几个家属,堵在医生办公室,问病人治好还要多少钱,说家里条件么也不是很好,儿子还没结婚,转过来到现在还没转到普通病房,觉得医院在坑他们钱,小秦给他们闹得饭都没吃上,折腾一上午,把主任惹毛了,最后她家里人决定转院回老家了。”
季逍摇摇头,“就知道会这样,回去也就是……”
“谁说不是呢,所以说啊,不婚不育保平安喽,谁知道会碰到什么样的人。” 白班护士叹气,不过她们碰见的太多,这还不算最奇葩的,自然就见怪不怪了,顶多交班或吃饭时拿来做个谈资,转头也就忘了。
钟鱼已经想不起那个病人长什么模样,只剩下那双眼睛,空洞,如同一潭死水,像菜市场摊子上死去多时的鱼。那天,挣扎着拔掉留置针是不是用掉了她仅剩的“勇气”,又或者是抛弃了对生的念头。
不同于工作多年,见识过各种原因的“放弃治疗”,听过诸多“狼心狗肺”或者“相濡以沫”的人情世故,钟鱼的年龄和阅历还不足以让她快速消化人情冷暖的反转。重症监护室的残酷不仅在于每日快速消失的住院费,听得见却发不出声音,生死、来去任由他人掌控。
忙忙碌碌到九点,盐水已经基本挂完、封管,该准备的也都备好,小刘招呼钟鱼到护士站休息。
“哇,老师你们这是……”
护士站的台子被清理出一块地方,摆着四五盒水果,小刘护士弯腰打开台子下方的小柜子,提出一个塑料袋子,印着熟悉的零食店铺logo,哗啦一声全倒出来。另外两个护士推着椅子,值班的小秦医生提着奶茶从更衣室的方向出来。
“来,小朋友自己挑。” 小秦医生把奶茶往台子上一放,看来是他请客。
小刘护士看钟鱼有点不敢坐下,笑眯眯地给她“科普”监护室的“约定俗成”,大家后夜下班之后基本不会好好吃饭,来上前夜班虽然会吃晚饭,但因为比平时吃得早,下班的时候早就饿了,所以就会在九点到十点左右的时候吃点东西,正好这会儿活基本都干的差不多,大家都能休息会儿。
钟鱼吸溜着奶茶,手里拿着季逍和小刘塞给她的零食,耳朵竖起听着医生和护士八卦。
小秦医生虽然年过三十,值班值得面容沧桑、眼袋青黑,日常衣着没什么品味,白大褂穿得像梅干菜,但由于发际线争气,而且身处三甲医院,随处可见头顶“地区支援中央”的专家、主任,因此展望未来十年,估计还得顶着小秦的称号猥/琐发育。
“小秦,老实交代,老刘给你介绍的美女怎么样?”,小刘护士同学遍布本院和本市其他医院,消息灵通,奋战在八卦一线,打响了今夜的第一炮。
小秦医生翻了个白眼,心知逃不过老刘和小刘这两个八卦精,“能怎么样?人家看不上我呗!”
季逍跟小刘搭班,因此也早早听了一耳朵小秦医生相亲二三事,这会儿也忍不住搭话,“人家看不上你哪儿?身高?长相?收入?我记得王胖比你还小一岁,女儿都满月了。”
“王胖那是有先见之明,读书的时候就知道拐好老婆,我能比!” 小秦医生叹口气,“我要房没房,要车没车,人家能看上我什么?”
“不是我说你,小秦你平时都不收拾收拾自己,王胖这已婚妇男都知道喷点香水,你看看自己那脸,眼袋掉到到下巴了!” 其中一个夜班护士加入调侃大军。
几人说说笑笑,半个小时眨眼就过去了。
“老师,我去记监护。” 钟鱼跟季逍汇报一声,放下奶茶,扔掉包装,拿着小本本准备去干活。
“小鱼,把我那边的也一起记过来呦。” 小刘护士聊得正欢,完全不想起来去记监护。
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吃了人家这么多零食,钟鱼索性跟其他两个老师说一声,帮她们一起记了。
护士站右边她还是第一次过来,右边尾巴第一个房间,一样大小的病床,只被占用了一半的空间,躺着一个小男孩,嘴巴里插着气管插管,接着呼吸机,小小的胸廓,随着呼吸机一下一下起伏着。第二个房间,也是个小孩,小女孩,比前一个房间稍大些,小学生的模样,也是连着呼吸机。
原来还有这么小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