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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愁狸奴(十二) 想和她处对 ...

  •   报警、善后、消除记忆,一个晚上忙得昏天黑地,时谨礼几乎是被游执和杨智抬着回了事务所,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经黑透了,游执和杨智左右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盯着他看,时谨礼醒来的时候撞见他俩的眼神,觉得他们说不定连把自己埋哪都商量好了。

      前几天抓回来的猫灵蹲在床边,凑在他脸上嗅,时谨礼一睁眼,吓得那猫喵呜一声蹦起来。杨智看他醒了,立马跑到饮水机边上给他接水喝,伺候大爷似的把水杯送到他嘴边上。

      等时谨礼喝完水,杨智小朋友又按照刚才在电话里他师父让他的话问:“小师叔,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身体感觉还好吗?”

      时谨礼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跟你师父说,我好得很。”

      杨智立马点头,一手抓着手机一手抱着小猫去院子里给他师父打电话:“师父,我小师叔好得很!”

      等杨智自个儿出去了,一直沉默地坐在边上的游执才说:“黑白无常来过了。”

      时谨礼正在喝水,大杯子把他的小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线条尖尖的眼睛,他朝游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说。

      “那个胖子的事大概查清楚了,”游执说,“他一开始受论坛里的希恶鬼蛊惑,偷别人家的小猫干坏事。今晚上胖子被鬼上身,欺负那女孩儿,现在在派出所忏悔呢。”

      “活该,”时谨礼嗤了一声,“能招鬼来上身,可见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

      根据岳攀攀在派出所录的口供、黑白无常回地府后的调查、以及那只消失了很久的蓬头鬼的叙述,游执大致地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岳攀攀很小的时候,他的父母就离婚了。后妈后爸都不喜欢他,所以他跟着奶奶生活,一起住在老城区的一户平房里。

      奶奶是个典型的红檀农村妇女,就算住进了城里也每天想着干活,城里没有地让她种、没有猪让她喂,她就整天整天地围着岳攀攀忙活。

      家里的事没有什么是奶奶不会做的,岳攀攀的房间靠院子,他每天下午放学回家写作业时,总能看见奶奶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岳攀攀没见过爷爷,从他出生起就只有奶奶,奶奶靠微薄的生活费和辛苦的做工把他养大,同时,这样忙碌疲劳的生活也让她的脾气变得很差。

      奶奶对岳攀攀好也不好,岳攀攀还记得上小学的时候,班里同学带着水果罐头上学,每个孩子都羡慕他。

      大方的同学分罐头给大家吃,岳攀攀很馋,躲在角落里咽口水,但没人会在意他。

      谁让他从小到大都像个透明人,谁让他连跟人说话都磕巴。

      那天下午放学,岳攀攀仍旧最后一个走。他低着脑袋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出校门,奶奶站在不远处等他,看见他来,骂了一句带着乡下口音的脏话,揪着他的胳膊往前拉:“狗东西!怎么这么晚出来?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为了来接岳攀攀,奶奶每天都要提前近半个小时离开做工的地方,老板像吸血鬼,提前半小时走就要扣一小时的工资,但岳攀攀每次都要奶奶在校门口等他半个小时。

      奶奶气得揪他手臂上的肉,他从小就胖,厚实的肥肉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岳攀攀痛得嗷嗷叫。等奶奶解气了,他才跟在奶奶身后往回走,路过超市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说:“奶奶,我想吃水果罐头。”

      奶奶回头瞪了他一眼,扇了他一巴掌,但岳攀攀还是仰头看着她。

      这个小胖子的眼神可怜极了,奶奶像个充气的河豚似的瞪着他,但最终还是泄了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扔在他胸口上。

      那是岳攀攀第一次吃水果罐头,他觉得泡在糖水里的水果好吃极了,甜丝丝的,像是整个人都浸在了蜜里。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罐头,奶奶又扇了他一巴掌,骂他没良心。

      岳攀攀挨了一巴掌,立马用手捂住嘴,生怕嘴里没咽下去的橘子被那一巴掌扇出来。

      他跟着奶奶回家,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奶奶突然说:“狗东西,你把咱俩明天的伙食费吃了。”

      岳攀攀似懂非懂,却还是愧疚地低下了头。

      后来他长大了,奶奶变老了,躺在病床上的奶奶没力气再揍他,岳攀攀开心也不开心,面对奶奶时的心情异常复杂。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觉得奶奶得靠他才能活,却又仍会因为奶奶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吓得直缩脖子。

      不久之后奶奶去世,岳攀攀把她烧了埋进土里,自己一个人住着老城区的平房。没过多久,他爸终于回来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爸,他叫了一声爸,他爸看了他一眼,说要这栋房子。

      岳攀攀费了一番力气才把房子弄回来,他不敢和人说话,找律师的时候磕磕巴巴说不全乎,人家找律师一小时交三千块,他得翻倍。

      翻倍也没关系,总之房子弄回来了,岳攀攀赶走他爸之后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发现隔壁的院子里搬进了一个漂亮的女孩。

      女孩看见他,匆忙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送给他当见面礼。

      岳攀攀自从邢锦搬来的那一天开始就爱上她了,他想和她交朋友,想和她处对象,想和她结婚,想和她做|爱生孩子。

      邢锦很漂亮,她几乎满足岳攀攀对伴侣的所有期望——唯一不满足的是,她像岳攀攀已经死了的奶奶。

      邢锦泼辣极了,岳攀攀曾经亲眼见过她跟隔壁熊孩子的妈吵架,她拎着晾衣杆跟不讲道理的邻居对骂,立马就让岳攀攀想起了奶奶。

      他喜欢邢锦,又怕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超市里看见的水果罐头,他想吃,又怕奶奶扇他巴掌。

      这对他来说是种煎熬,直到不久前,一篇关于“希恶鬼游戏”的帖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红檀市的论坛里。

      岳攀攀被那句“成为你自己”吸引了,他太渴望成为自己,于是他联系了楼主,加入了这个游戏。

      他很快在楼主和其他玩家的“鼓励”下成为了自己,他成为自己后想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得到邢锦,而他为之做出了第一个行动——偷窥。

      他像个心理扭曲的变态一样趴在院墙上偷看隔壁院子里的邢锦,趁她外出时拿走她的内衣裤、在她洗澡的时候跑到窗外偷看。

      岳攀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胆子这么大,他在这些扭曲变态的行为里品尝出快感,他的耳边总是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没关系,放心去做,勇敢的人都是如此。他渐渐开始不满足,觉得自己的胆子还可以再大一点。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邢锦家装一个摄像头。

      机会来得很快,有一天邢锦出门扔垃圾,离开的时候忘记锁上院门,一直偷偷观察着她的岳攀攀如愿以偿地进入了邢锦家的小院。

      他既满意又紧张,岳攀攀像只停在剩菜上的苍蝇一样不停地搓手,兴奋地伸长了脖子去闻邢锦晾在院子里的衣服。

      在他刚推开房门的时候,一只白猫怪叫着从天而降,撞在他的头上。

      岳攀攀骨子里就是胆小,他不再是“自己”,他被那只猫吓跑了。

      仓皇逃回家之后,他恐惧地想,那只猫为什么会知道他要进来?是不是以前的事那只猫也知道?难道那只猫就像他暗中偷窥监视邢锦一样,也一直在偷窥监视着他吗?

      他从那一天开始变得草木皆兵,长时间的精神压力击垮了他,岳攀攀始终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身后盯着他,觉得那只猫无处不在。

      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一只白猫怪叫着要吃掉他,梦见邢锦变成了他奶奶,下狠手揪他身上的肉。

      岳攀攀快被吓疯了,他去医院检查,穿白大褂的医生给他开了药,他不敢吃,他看着那个白色的瓶子,觉得那是白猫变成的医生给他准备的毒药。

      他怕死,他觉得自己要被报复,他害怕地跟参加希恶鬼游戏的其他玩家诉说自己的经历,这时,有人跟他说,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家“迪福心理事务所”,那里的人可以帮他。

      岳攀攀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发私信,询问地址在哪里,然后用口罩遮住脸,掩耳盗铃地去了。

      接待他的人是老板的师兄程漱,他按照程漱提供的方法在事务所睡了一觉,果然没有做噩梦,他开心极了,要了一张事务所的名片,欢天喜地地回了家。

      但当晚,他又梦见了那只来吃他的白猫。

      他仍旧在做噩梦,程漱教给他的方法没有任何作用,岳攀攀气急败坏地撕掉了事务所的名片,愤恨地扔在垃圾桶里。

      渐渐的,他开始在玩家交流群里记录自己的噩梦,没过多久,他收到一条私信,对方自称治疗梦魇的专家,一句话就指出了他的症结所在。

      岳攀攀欣喜若狂,他立刻求助,专家对他说:你的身边有非人之物作祟。

      他觉得专家说得很有道理,如果不是鬼怪,怎么会守在门口等他进来后攻击他呢?

      于是他按照专家的指导找到出那只作祟的猫鬼,他恨死了这只坏他好事、始终缠着他的猫,于是他趁邢锦出门时抓走了她家的白猫。

      他解决了邢锦家的猫鬼,又被告知红檀市内还有更多更多的鬼怪,他自诩拯救红檀的大英雄,他抓走那些作乱的猫鬼,杀掉它们,又把它们放在讨厌的人家门前。

      岳攀攀觉得自己好了不起,他救了那么多人,用这样轻柔的方式惩罚那些对他恶语相向的人,他觉得自己好伟大,觉得自己大度又慷慨。

      但邢锦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

      我已经这么了不起了,岳攀攀想到,我救了她的命,她怎么还对我爱搭不理?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

      ……

      时谨礼听完,嗤了一声:“有病。”

      “是。”游执说,“我早就说了这人有问题,让你离他远点的,你当时还不信我。我能害你吗?我都是为你好的呀阿礼……你别这个表情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时谨礼立马抬手让他闭嘴:“我知道了,好了,别说了。”

      游执挑了挑眉,说行,然后又道:“还有几个和他一起玩那什么希恶鬼游戏的,我已经报备城隍,派了鬼差跟着他们,一旦他们干了什么坏事儿,就报警。”

      时谨礼这时候都没考虑鬼差怎么留证了,冷不丁问了句:“你好像对流程很清楚?”

      这句话让他边上的游执有那么一瞬间的紧张,但他很快又笑起来:“可不嘛,我这么优秀,上岗培训都是满分。”

      “守在这片的蓬头鬼呢?”时谨礼立马转移话题问,“之前一直找不到它。”

      “它?”游执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时谨礼在说谁,“找到了,昨天晚上去邢锦家门口刨门的就是它。它在胖子第一次抓小猫的时候就出现过,想把那只猫救下来,但是胖子身上有大鬼怪留下的气息,它被重伤。”

      “希恶鬼不能算是大鬼怪。”时谨礼说。

      游执耸肩:“不清楚,但是那天在胖子家门口连我看不出异样,那只鬼的法力还算是高强。”说完,他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个所谓专家,也不知道是从哪跑出来的,挺有本事。”

      时谨礼唔了一声,说我会让杨智想办法查的,然后又看向他手中的回阴册,问:“你在干什么?”

      “哦,我下午让黑无常教了我怎么写,现在把这件事写上去。”他说完,把回阴册瘫在大腿上,回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毛笔,左手食指拇指并在一起把分叉的笔尖毛捻起来。

      这个动作沾了他一手墨,时谨礼指着他身后说:“砚台在那里。”

      “没事,”游执笑了笑,“习惯了。”

      时谨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这时,院里响起杨智的声音:“您好,找谁呀?”

      外头有个小小的女声问:“您好,请问这里是迪福心理事务所吗?”

      时谨礼皱着眉头起身,扔下游执往外走,嘟囔了句:“门口不写了吗?那么大个牌子看不见?”

      抱着猫站在院子里的杨智道:“是,您有什么事吗?”

      “哦,”女孩道,“我,我听说你们这边算命很准,我想……”

      时谨礼一听,立马出去连杨智带猫拎回屋里,站在门口盯着她看,问:“谁跟你说的?”

      女孩被他充满戾气的眼神吓了一跳,小声说:“我,我在网上看到的。”

      “胡扯的。”时谨礼面无表情,“我们这儿只干心理咨询,不提供算命服务。”

      “可是……”

      时谨礼有点儿不耐烦,回手往屋子里一掏,把屋里正在写回阴册的游执拽出来:“你解决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愁狸奴(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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