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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稍加改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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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作改动,酒馆就焕然一新,老客们不免战战兢兢,假装自己熟知环境,但说话声音都比平日小上几分。
不用担心,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并没有太多改变,新客们则带着好奇来到,如同初入城堡的灰姑娘,幕布正在缓缓拉开。
柳鲍芙的手自然地落在秋千边,看上去比起带来安稳的椅子,她更习惯摇晃。侍者回来了,将两个玻璃杯置于桌面。
她用双手端起,它是温热的,就和店内的空气一样,贴在手心,叫人放松全部的警惕。
望着一汪莹莹,柳鲍芙抿了一口。
画面像是静止了,接着,她又喝了一口。看不出是觉得好喝,还是难喝,费奥多尔也端起杯子,待他喝下,柳鲍芙才开口:“是从椴树林里采来的么?”
她的面容在柔和的黑暗里浮动着,在询问,在自语。
很少有人能回答出来,费奥多尔却恰好知道,这味道出现过在他的记忆里。
每一处的蜂蜜都拥有其独特的口感,这水中的甜不同于来自游人众多的宫殿花丛中的芬芳,而是来自放在窗台下的老罐子里,如果有熊走进那再朴素不过的厨房,首先就会将它打翻,这是修女们习惯的味道。
大部分工蜂更乐意去到近郊,而彼得堡到处都是椴树,在郊区地区成林,能尝出来并不稀奇。
“或许是。”费奥多尔说:“你喜欢吗?”
柳鲍芙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她的尾音拖得很长,视线忽然离开杯面,定定看向他:“我要走了。”
“去哪里?”
“我有想弹的曲子。”
店里流淌着音乐,爵士中的大提琴低沉拨动,于夜晚格外欢快,圈起了一片与外界隔绝的魔法之地。柳鲍芙的举动有几分似初生的婴孩,而费奥多尔期待着,他向看到她从此处重生。
“和我来。”他起身。
柳鲍芙的一条腿要往外,一条腿停在原地,费奥多尔回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她不跟上来他就不走。
她放弃了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
费奥多尔带着柳鲍芙往楼上走,她走得很慢,一直在迟疑,他则并不着急。
三楼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费奥多尔站在门口,一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扬起:“请。”
柳鲍芙朝他点头,走进房间,这是和她目前住着的全然不同的地方,没有地毯,没有墙纸,没有为墨水瓶留下位置的桌子,没有垂着幔帐的床,没有任何古典主义的陈设。
这房间像是属于一个搬进来的人,扔掉了全部旧物,一切还待添置。
在这样的房间客厅的靠墙位置,放着一台琴,略显小巧的琴身和砖墙相映,柳鲍芙立刻走了过去,掀开琴盖,在熟悉位置按下后接收到的声音,和以往并不相同,她吓得抬起手,才注意到这不是三角钢琴。
“斯皮内琴,”费奥多尔说,“我在橱窗里看到了它,试试。当然,你也可以回去弹二楼的那架。”
柳鲍芙不愿动了,她不认为自己的心情能撑到坐在三角感情前。她会忘记。
和熟悉的乐器有着相似之处,更多是不同,但哪怕她不情愿,音符也已存在于她的身体中,无论怎样改变,她都在和它们一同呼吸。
此前——在费奥多尔说她可以停止弹奏的那日早晨后——她一次都不曾想过要触碰黑白的世界。所有与音乐相连的欢愉都是因和哥哥在一起,有时共处的欢快远压过她曾因音乐遭受到的。
她失去过双手一段时间,像一只雏鸟被喂食,当绷带被拆开,他捧着她因现代医术改变了的□□,无比珍重地,以至于在分别后她才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意识到,当她醒来望着自己双手的那段时间,袭上她心头的不仅是强烈的陌生和异样,还有……悲伤。
迅速而流畅地爬阶跑键,柳鲍芙奏起她想要的旋律。
这架被发明于十六世纪的琴拨动出十九世纪的创作,名为华尔兹的曲目被披上纤细的音色,生出庄重,化作声音的小狗跑得磕磕绊绊,一不小心,踉跄一下——
拉长的啸鸣。
大提琴倚靠着费奥多尔,唤出秋末的最后一抹暖意,柳鲍芙并未抬头,在几个音阶后跟上,她还在圆舞曲中,又已逐渐脱离,和回荡在耳旁的另一个声音一起,创作出属于她自己的内容。
就像是,第一次感到了自由。
和诺尔一起在山间,什么都不用去想,只有阳光和呼吸,她不断奔跑,好像这就是全部的世界。
柳鲍芙坐直身体,高高地伸着脖颈,扬起了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下的,她倏然地起身,拉过费奥多尔的手,琴被匆匆放到一边,费奥多尔以为她要跳舞,因柳鲍芙拉着他转起圈来,发出轻笑,只是不过几步,她旋即往后倒去,她倒入床上,就像跑累后让自己跌进茂盛的草丛,所有都能被轻柔承接。
黑犬凑上了前,舔舐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角。
眼前好像出现幻象,甜蜜而幸福的空气,柳鲍芙的呼吸轻轻重重,终于平复,她扬起了手,她总是这样做,要遮住眼睛,也要看指尖的缝隙遮挡住的地方。
右手张开,另一个人握着她的手腕,将一枚环状的物体套入她右手的无名指。三种金色铸成的戒指正中,镶嵌着椭圆的黑曜石。
在教堂见证的那日,只有花枝与饮料环的戒指,柳鲍芙从未想过,自己会戴上真正的结婚戒指。
“咳,”她一下坐起身,“咳,咳咳。”
费奥多尔倒了水来,柳鲍芙一口喝完,难得显出再正常不过的慌乱,拿杯子时,她戴了戒指的手指似是不知道要怎么放,别扭得很,放下杯子后,她的手又变换了好几次交叠。
费奥多尔不禁笑了出来:“我不认为你很少佩戴饰品。”
“……”
“可不能随意摘下。”
“……你的呢?”
费奥多尔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盒子,柳鲍芙从他手里接过,直到将同样的戒指戴上他的无名指,才抬起眼睛。
两人凝视彼此,就像是真正的夫妻,费奥多尔忽然想,坐在空荡荡的新屋里,交换誓言的信物,而柳鲍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她真的杀了人吗?费奥多尔没有问出口,他没有给她机会反问“你呢”。
柳鲍芙问:“我们今晚要住在这里?”
“你想要住在这儿吗?”费奥多尔说,显然她回答不了,他继续道,“这里是属于你的了。除了琴和床,我没有准备任何东西,虽然目前也不算太糟,你能挑选自己喜欢的添置再好不过。看,钥匙就挂在门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买下了这幢建筑。从明天,或者过上几天,你想要开始的时候,就在楼下的咖啡馆里做事吧,不用担心,普希金会和你一起,麻烦的事推给他就行。”
楼下前台后,已被陌生人抛了一晚媚眼的普希金,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感到一阵冷颤。
——远在北方的一处由灰岩包裹住的建筑内,有一个男人,也张嘴打了个哈欠。
四面石壁的房间里是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陈设,男人穿着老旧,白色衬衫和灰色裤子洗得掉浆,但他就连在张大嘴巴时,脸上也无半分怠惰,哪怕在要蜷起身体才能睡下的床上躺着,也维持着最后一丝风度。
在他的哈欠来到最重要的那刻时,石门开了,日常负责送东西来的老头照旧推着他的小车,站在门口。
“早上好,”男人立刻吞下了哈欠,“现在不是我的出工时间。”
老头一言不发,递给男人一个平板。
男人扬起一边眉头,翻身坐起,拿过枕旁的眼镜戴上,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
屏幕上是一座铜像的照片,在某个破落的街区,脏兮兮的彼得骑着褪了色的马。男人划掉了照片,找到播放音乐的软件。
很难形容此刻的心情,在这连风雪呼啸都被阻隔在外的日子里,他抓住所有的机会想要听到能和他内心完美契合的音乐。
旋律起了,老头一直等着,等到曲子响起良久,才见男人长吁了口气,重扫过屏幕,调出后台。
他用两根手指拉大了照片,原本占据中心位置的铜像去到了边缘,来到正中的是一对手挽着手的男女,女人奇异的着装若从舞台上走下,男子目光转向她身旁的人。
宛若雪白的平川间,出现了一个黑点,他的镜片闪过光线,突然开始说话:
“……深发,剪至齐耳,深红瞳孔,眼眶略微凹陷,病容天生,消瘦,苍白……”
他的声音平静,又吃吃地笑了,笑得身体发抖,好像控制不住,但笑声戛然而止。他扬起了平板,在将它砸进墙内后的片刻,音乐还未停下。
——流放,是这片拥有大片苦寒之地的国家自古以来的风俗。强壮的流放者在路途中被留下,因而越往北,病弱的越多。
除了疯子和要逃离社会的旅行者,无人会好端端离开南方。
风雪里看不清道路,又是隐蔽的最佳环境,于是有人在此处建立了一所研究机构。
在这不为世人所知的机构里,工作人员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做研究的科学家,另一部分是做调查的外勤。
代号为格雷和布尔卡的两人,属于后者。
暴躁的布尔卡,冷静的格雷,两人以光明的身份在黑暗中行动,一直是最佳的工作伙伴。
某一天,布尔卡和格雷被派去寻找一个本应呆在实验所但出逃了的男孩,后来他们虽然完成任务,却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在回程的途中,男孩再次逃走,格雷孤身一人回到机构,外力已使实验室分崩离析,而失去了一切的格雷,为了防止他泄露秘密,被关进了这幢他本作为猎犬看守的囚牢里。
在那之后,过去许多年,被淹没的时间之轮,重新被打开、再一次开始了转动。
“臭小鬼,”无法抑制的笑,颤抖的声音,就像终于挣脱了锁链的野兽,他抬手敲打自己的腿,只听闷沉的金属声,“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