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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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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鲍芙的确害怕费奥多尔的目光。
从前,谎言会被哥哥轻易看破,没机会隐瞒,也没必要撒谎,可自她说要同费奥多尔结婚,就是在将他利用。
他却不过想要一个住处,如今甚至打动了不常信任他人的万尼亚…
费奥多尔不是坏人,她却可能会将他牵扯进复杂。
在道德上,她好像从最初就落败了。
“怪不得她让我有机会和你一起去拜访。”费奥多尔面上没显出丝毫惊讶:“倒是我,做了些失礼的事。”
这更让柳鲍芙强烈地——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坏人:“抱歉,我很久没有见到她,本来也不会遇见……”
费奥多尔望着她,眼中极自然地浮现出似水柔情。
“不用对我说抱歉,”他略微倾身,按住她的手背,“让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说明对你的关心不过如此,不是吗?”
虽这样说,费奥多尔也承认自己感到困惑,看不清眼前女人是在说真话,又或是谎言。但是没关系,哪种都没区别。
她的纠结一眼就能看出,透露出的动摇远比事实重要。
柳鲍芙回望,默默抽回了手:“不是的……我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很安全,离开这里会有不好的人。”
“可是,”费奥多尔没有后退,“疗养院的人还是来了。”
柳鲍芙微微睁大眼睛,就像要从纷乱胶片里找到具体影像的摄影师,在暗房中不断拨弄药水,带起阵阵涟漪。
她的呆滞是发病的征兆,费奥多尔已清楚了,除了发病的时候,她还没露出任何会被人当成精神不正常者的端倪。他也是故意提起教养所的人,为了将柳鲍芙拉出安全的地带,他想看到更多她不被认可的部分,那些最糟的地方。
“先不说这件事了,”费奥多尔又道,“我要讲的你还没听。”
费奥多尔边细嚼慢咽着甜饼,边解开领口扣子。
白皙而修长的脖颈上,有斑驳红点,刺目而惊心。血色凝成了小珠,好似被施加了项链状的魔咒,要戳破皮肤,掐断生命。
碧色的眼珠木然移动,柳鲍芙略回过神来:“……怎么……回事。”
“你说过吧,你的哥哥会来杀我。”费奥多尔的手划过领边,落回桌上:“昨晚他来了。”
“….…”
在柳鲍芙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费奥多尔重复:“你的哥哥来了,要杀死我。”
“不可能。”柳鲍芙好似终于清醒,拧起眉头:“他不可能来了。”
“这就是证明。他就在我们的房间,用枕头闷住我的脸,你在我的旁边,没有醒。”
柳鲍芙猛地摇头,张了张嘴,忽然起身,叫道;“不可能!”
她靠着桌边,俯视费奥多尔,但与其说是在看他,不如说是在通过和他对视传达自己观点的强烈。扶着桌边的手用了很大力气,连手背上的血管都看得极为清楚。
冈查洛夫在房间里收拾,听到声音,立刻来到餐室:“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过了两秒,柳鲍芙才察觉到他存在般抬了下眼。
“哥哥回来了?”她的眼中有着狂热的光芒,呼吸带着胸口起伏:“他不在彼得堡,也不可能来这里,就算来了……我呢?”
她不知在问谁:“他什么不来见我?”
“怎么会。”冈查洛夫回道:“他当然没有回来。”
一瞬之后,柳鲍芙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就知道……”她喃喃道:“如果他回来了,肯定会立刻来见我的,我就知道……”
她用不能再慢的速度坐回了椅子里,宛若发条走到尽头、很快就要停止动作的人偶,唯有眼睛在阳光的催动中变幻。
愤怒、受伤,疑惑与震惊,包含了太多情绪。
费奥多尔忽然想伸手将她的目光遮住,窥视这双碧眸在黑暗中会拥有怎样的色彩。
“……万尼亚,你没有对我说谎吧。”睫毛颤动了一下,柳鲍芙忽又开口。
“没有!”冈查洛夫的语气再忠实不过:“我绝不会对您做这样的事!”
“……好,谢谢。你可以走了,万尼亚,谢谢。”柳鲍芙飞快地说,就像是害怕听到另一个答案。
冈查洛夫狐疑地看着两人,这番隐瞒演得费奥多尔都要相信了,他侧头朝管家笑了一下,冈查洛夫一时恶寒,朝柳鲍芙倾了下身,转身离开。
他要去外省几日,不想让小姐担心,还是不说为好。
一秒。两秒。三秒。
“哈哈,”柳鲍芙“噗嗤”笑出了声,“是梦。”
她的眼中唯余一丝悲伤,触碰又远离费奥多尔的脸庞。
“是梦,”柳鲍芙笃定了些,“一定是你做梦了,费奥多尔先生。这些红点就像圣痕,是因人的精神造成,和伤心时身体失去行动力,快乐时就想奔跑没什么区别。”
她摇了摇脑袋,手背蹭过额头,再次道:“是梦。”
虽这样说,柳鲍芙却像无法面对般在椅子里弓起身体,要蜷成针鼠那样的一团。
每天坐在河畔旁的椅边是为了等待自己爱着的人,那人回来后却没来见自己,不仅如此,自己还是从他人口中听到他归来,也是件难过的事…….但无名的王为什么躲着柳鲍芙,是觉得这个妹妹麻烦?自然有比照料她更重要的事,可在一座城市,相距不远,一面都不见未免残酷了。
费奥多尔猫般伸出了手,滑过柳鲍芙当作屏障的指节,她在颤抖,又在克制,试图将情绪困在自身。
她很爱她的哥哥,这事实叫费奥多尔心中陡然闪过一个不和谐音。
“柳芭,”他轻声开口,“你会选谁?”
柳鲍芙没有动。
“你的哥哥要杀我,这次失败了,但他再来的话,你会保护我吗?”
柳鲍芙的身体抖了一下,从交叉手指筑成的缝隙里看他。
“柳芭,你会从你哥哥的异能下保护我的,对吧?”费奥多尔的嘴角染上苦笑:“我……很害怕。”
“……”
费奥多尔往后靠去,问:“你知道异能吗?”
柳鲍芙略垂了手,动了下脑袋,终于有了反应。
“我在找一种异能,非常稀有的能力,已去到过很多地方,还没找到。”
“……那是……怎么样的能力……”
费奥多尔弯起眼睛;“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所以暂时不能对你说,柳芭,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表态,但我希望,你能在必要的时候给我回应。”
柳鲍芙似懂非懂的样子,但已放下了手。
“你有愿望吗?”费奥多尔问。
“愿望……”柳鲍芙重复。
——结婚是很人生中最重要的事,虽然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但我可能有一天会死。没关系,柳芭,我为你安排了最好的对象。
他这么对她说。
她的意愿在大多数事情上都不重要,她一直以来也都听从。
这件事却不一样。
她越来越痛苦痛苦,她要反抗。
——不是已经做了决定,也做了约定吗?为此,她才在这里,和费奥多尔在一起。
“有……”
“是什么?告诉我。”
“……我,想要自己生活……我……想要独立地生活,我……”
她不要顺从。不能顺从。不想顺从。
“我知道了。柳芭,我会帮你成为一个能独立生活的人。”
柳鲍芙的眼神已经清明,碧眸中闪过光点,用惊奇目光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半晌,小心翼翼地说:“我能给你什么回报?”
“什么都不用。”
柳鲍芙摇头:“不。”
“没必要回报。”费奥多尔缓缓说:“因为,我们是夫妇,不是吗?”
心脏跳了一下,奇妙的情感自心头蔓延。有片刻,谁都没说话。
“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个理由,”费奥多尔做出苦思冥想状,“要是你某一天拥有了特别的异能,告诉我吧。”
——不可以告诉任何一个人你的异能,也绝对不能提及。
冈查洛夫曾对她说。
柳鲍芙想,这一定是哥哥的命令。
她应当反抗的。
“……我有的。”所以她说:“我不会被同样的方式伤到第二次。”
费奥多尔神色未变。
这恐怕却是疯话。
如果她不会被同种方式伤害到第二次,如今她应当刀枪不入,或者早就死去了,但她的手上依然存在手术残留的痕迹。因而“方式”特指的是异能,但这也不对,纵使时异能,也有太多能控制她的方法,斯维特拉娜·帕霍米耶夫娜·库图佐夫不可能不清楚。
因此,这是疯话。而之所以不是假话,是费奥多尔认为她不会在交换条件时撒谎,他就是这样认定的,她会被当成疯子,和她的异能肯定也有关系。
“异能会透露出一个人的性格,”费奥多尔接道,“那么,你很擅长学习。”
“是吗?或许……费奥多尔先生,您的异能是什么呢?”
“我不能和人靠太近。”
“可是,您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你是特别的。”
柳鲍芙扬起眉头,表示不解。
费奥多尔喝了口茶,起身拿过茶壶:“凉得太快,要加热了。”
热水流注杯中,茶梗翻腾。
“我们会慢慢了解彼此的,我亲爱的柳芭,不用着急,”费奥多尔拖长了声音,“在完成你的心愿前,我不会去到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