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动》柴扉和月

4、Chapter 4

　　第二天是周六，两个人一起去看卓宜，墓园在城南，周末清晨薄雾缭绕，薄薄的一层要散未散，两个人都穿了深色衣服，施沅早早起来很郑重地化了精致的妆容，她和卓宜有段时间没见，对她来说，这是珍贵的约会，她很重视，想呈现自己最好的状态。

　　整个墓园非常安静，到处是茂密的松柏，郁郁葱葱，可以听见鸟雀在树间的叫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铺满碎石的小路走着，一路蜿蜒曲折。施沅停下脚步，江宁抬头看到了卓宜，是她微笑的脸庞，是他曾经最爱的笑容，镶嵌在一块四方的石头上。

　　施沅站定，对着照片微笑：“卓宜，这次给你带了雏菊，下次再给你换别的，还是有惊喜。”

　　施沅很想跟卓宜再说几句，就像过去的一年内她经常做的那样，直接坐在地上，自己漫无目的的说话，随心所欲的聊，因为眼前有一个最忠实的听众，这次不同，有别人在，而且她觉得自己应该给江宁空间。

　　施沅看了一眼江宁，自己选择回避，在道路的尽头她回头看，看见江宁自己蹲在墓碑前，手指放在照片上。

　　心里的秘密告诉别人，一直积压在心里的重担好像轻了一些，但生活的重建是每个人自己必须要面对的课题。

　　施沅眺望远处，太阳初升，远处的群山轮廓初现，虽然还春寒料峭，但仔细观察，处处可见充满希望的新绿，就像日子在一片黑暗混沌中慢慢熬出了一点光亮。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的心里慢慢有一个答案在浮现，生活中遇到突然的离别，最残忍直白的那种，还来不及说再见，在巨大的创伤后，一开始是麻木不觉，稍后阵痛才缓慢袭来，她只能选择慢慢自愈，她会一点点地振作 ，带着两个人对未来的期盼来生活，就像她们经常讨论的那样。

　　施沅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有人递过纸巾，江宁和她并排站着，等她接过纸巾便没有再看她。

　　风还有点刺骨，脚下踩的干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施沅开口：“卓宜滑雪出了意外，脑出血去世。”

　　江宁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在哪里，什么时候？”

　　“去年刚过完年，在北海道。”施沅边说边转头去看他，他的脸色还好，只有眉头紧锁，眼睛有点发红，说完地点后，施沅发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内心黑暗的小人在挥舞，她问道：“你们两个之前是不是去过北海道？”

　　江宁没有回答。他和卓宜两个人在一起一周年纪念日，两个人商量利用年假时间去散心，也庆祝一下纪念日，因为都喜欢滑雪，他们选了北海道。

　　隐藏在记忆中的片段突然鲜活起来，滑雪时卓宜摔倒后直接倒在雪地上，嘴里念叨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却丝毫不见狼狈之色，双腿稍微弯曲，身体舒展，一副非常享受的姿态，江宁低头专注地看她，两个人头顶是蓝蓝的天。

　　两个人去泡温泉，泡完室外又去泡室内，温泉是可以躺着泡的那种，脖子下面有枕木，头并排，肩膀以下都泡在热水里，两个人四只脚也并排。卓宜的脚舒展开来，十个脚趾头各有各的快乐，双脚有节奏的一会向左一会向右，还经常去打扰旁边的邻居，一触即走。近处旁边小庭院的树木弯曲纠缠，颇有古意，后来卓宜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看到外面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透过层层的云彩照射下来，江宁当时把她搂在怀里，亲吻她的耳朵，两个人沉醉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一切都恰到好处。

　　施沅的话在江宁耳边响起：“分手虽然是卓宜提的，两年的感情说结束就结束，她心里很难过，后来你们没有任何联系，我在想，你是不是冷心冷肺，同意分手，之后不再联系，就跟你的世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一样。”

　　去年卓宜突然计划要休年假，说出去散散心，这次她打算一个人去，说出旅游地点的时候，看到施沅担心的眼神，她笑了笑说：“一段感情结束，不管是谁提分手，都会伤心的，只不过是伤心的程度不同。”

　　卓宜接着讲：“我理想中的分手不是两个人分手后老死不相往来，毕竟是真正彼此喜欢过的人，我希望大家可以做朋友，或者做亲人，做陌生人我会感觉很难过。我这个想法可能有点另类。”

　　想起江宁从两个人居住的房子搬出去后，杳无音讯，她的笑容淡了一点：“因为感觉两个人在一起痛苦比快乐要多，所以我提出分手，但分手后他的冷淡和理智我又很不适应，我有点矛盾。经过这次分手，我好像逐渐了解到，对于男生来说，他们对爱情和婚姻好像没有那么期待，起码没有女生那样期待。对于男生来说，如果对方条件不错，能锦上添花当然最好，性格大体上说得过去，一般都可以娶回家完成人生大事，你看，我恋爱了，我也结婚了。”

　　施沅点头：“女生有时候每次分手好像都会伤筋动骨，然后自己再慢慢恢复，把上一段感情的碎片收藏在记忆里，并且经常被生活中的场景触发，自己偶尔独自在回忆里会伤怀一会。男生很少会这样，是他们不讲自己的这段经历，我们不知道不了解呢，还是他们确实神经比较粗，事业和前途对他们来说会更重要，工作忙起来累到半死，一直在职场厮杀，没有时间去回味过去的感情吗？还是新鲜感在作祟，一直觉得下一个更乖更好吗？”

　　卓宜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两个人在露台上喝着咖啡，一起望向远处，当时正有温柔的日落，桌子上摆了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娇艳欲滴。

　　欣赏完夕阳，卓宜笑着分享近况，说上周下雨天自己在车库捡到一只小奶猫，生活和工作忙到做所有的事情都要排计划表去见缝插针，对于再养只小动物她是有点犹豫的，但那只小猫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还发出细微的叫声，一种生命的力量莫名地触动到她，所以现在家里有了一名新成员，名字叫嘟嘟。

　　卓宜抿了一口咖啡，好像在品尝咖啡的苦味：“我在想，以后的感情中是不是来点实际的，这段感情会更牢靠一些。”

　　两个人在一起聊久了，施沅明白她话里的含义：“感情这个东西好像玄学，来时就像龙卷风，让人立马晕头转向，但也说变就变，说消失就消失，如果图点实际的，两个人变成一种合作关系，有了利益的牵绊，感情减退或者消失后，甚至让人痛苦的时候，这段关系好像还可以继续走下去，不过我觉得这个前提是首先你们彼此都觉得对方确实值得，这样做是避免两个人意气用事导致分手，利益共生给了这段关系一段缓冲期，一个比较牢靠的安全网。”

　　卓宜点头：“我的要求就是不求人生如初见，但求相看两不厌，那种天雷勾动地火，在社交平台你侬我侬的我适应不了。”

　　“我想，我心目中的理想就是感情就跟香水类似，不要太浓，浮动恰好。”

　　施沅在墓园中沉浸在过去的一段对话中，旁边的人也没有出声。

　　两个人过了一会一起下山，江宁终于开口：“分手后我和卓宜没联系是因为我在介意和生气，她分手说得干脆利落，说分手就分手，我是生气的，我想搬出去，两个人冷静一段时间再重新考虑这段感情，”他接着说：”我没想到的是，分手后的一周后，卓宜拿到上海的offer，她也同意了，准备调往总部工作，她的未来里好像没有我的位置，对于分手我的犹豫好像有点可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切断了一切和她的联系。”

　　他接着坦白：“分手后我也确实难受，但当时我沉浸在久违的自由中，这种难受现在看来被我忽视掉了。”

　　施沅接着说：“一直不联系，时间一长，曾经的恋人和那段感情在你心目中的分量越来越小，你开始真正地放下，开始了新的生活，这样就是现实。”

　　施沅觉得该说的已经说完，在山下两个人各自上车回家。

　　一周之后，施沅再次见到江宁，这次的江宁让她吃了一惊，因为他瘦了不少，之前匀称的身材现在有点瘦骨嶙峋的意思，好像真的变成了单位的白面书生。

　　对于自己之前和他的谈话，施沅事后想了几次，意识到自己好像对他真的有点苛求，一直以来把他作为假想敌，卓宜如果不是因为分手想去散心，也不会故地重游去日本，不去日本就不会出事故去世，一直以来是她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吗？一直把痛失好友的怒气发泄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吗？卓宜是因为情伤去故地重游还是因为想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生活去散心，这个根据她对卓宜的了解应该是后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如果两个当事人都已经放下，她对于这件事又何必耿耿于怀，想一想，自己简直有点难以理解。

　　这次是施沅约江宁一起吃饭。

　　看到消瘦的江宁，她自己神奇地得到安慰，同时也很难过，有人因为同样的理由和自己一起伤心，是一种安慰，同时也物伤其类。

　　施沅问他：“你最近还好吧？”

　　江宁嘴角扯了扯：“如你所见，不太好，想通了一些事，但有些机会错过就不在了。”

　　施沅这会看他感觉他就是一个好久没见的朋友，她说到：“前几天我去看卓宜的父母，她妈妈说之前她不敢去大街上，因为看到一个类似的背影，她就会想这个人真像我的女儿，然后悲从中来，意识到卓宜再也不会回家了，这次我去看她，她精神好了很多。”

　　她看着江宁说：“卓宜之前说过她希望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后来她换了说法，她希望自己爱生活多余爱生活的意义，她要永远保持一颗好奇心。”她顿了顿，“她肯定希望我们带着她的那一份期盼去好好生活。”

　　“江宁，她对你也是一样。”

　　施沅起身离开，回到车上她看到手机里的消息，她要赴一场约会，是和张一鸣，之前在张一鸣单位门口看到他挨别人巴掌，施沅以为他脚踩两只船或者要旧情复燃，后来他约饭，碰巧当天她不想做饭，她素着一张脸，怀着白吃一顿占他便宜的心情去的。

　　结果一顿饭结束后，两个人正式开始交往，话赶话中，施沅说出我没有感情历史遗留问题，张一鸣深深地看她一眼后说，我也没有了。

　　在张一鸣的笑容中施沅心想：“春暖花开，本仙女想恋爱，正好有人撞上来，试试也无妨。”

　　施沅离开后，江宁继续坐着不动，他看着外面的江面，太阳还没落山，晚霞穿越层层云彩，在云层后面留下了发光的银边。

　　这时候耳边响起了悠扬的钢琴声，是餐厅有情侣在告白，他看着江面耳边听着众人的鼓掌声，一动不动。

　　有人在缅怀一段过去，有人在开始一段新的未来。

　　烟波流转，岁月如流年。

作者有话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