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动》柴扉和月

3、Chapter 3

　　尴尬影响人的选择。

　　两个人去了一家日料店，是施沅最近计划打卡的那家，网上图片看着设计清雅，食材本真，色泽诱人。施沅没想到她不愿意说话，一句随便被人带到了这里，店内装饰比图片稍微暗一些，可能受光线影响，但环境清幽，雅乐绕耳，让人觉得舒适非常。唯一也是最大的美中不足是食客之间的气氛让食物的美味大打折扣，施沅难得有点食不知味。

　　她这会觉得，在家煮泡面都要比这欢乐有食欲，戳着碗里的生鸡蛋，她怀念自己做的荷包蛋。

　　施沅打定主意不主动找话题，是对方说想谈谈。

　　江宁还是很淡定，他单刀直入直接问：“卓宜还好吗？”

　　施沅抬头看他，研究了一会他的表情，她自己表情很克制，话却不大客气：“我发现你很有意思，分手后了解前女友的情况还需要打听别人，你自己不会问不会去发现吗？“

　　对面的人表情僵硬了一下，像是有点尴尬，但很快又恢复淡定：“这是她的意思，当时分开我们说过以后互不打扰。“

　　施沅表情变得非常奇怪：“这也是你的意思吧。怪不得，我以为你生活在原始社会，”接着她顿了顿，“她挺好的，虽然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但我知道她一定过得很好。”

　　施沅说完低下头，没看见对面江宁有点复杂的反应。她看着面前冷掉的天妇罗，心想，美食错过时机美味就会大打折扣，谈恋爱两个人一拍两散，不联系竟然还需要找借口，生活中方方面面都有它的法则，合理又冷酷，催人心肝还不能让人抱怨。

　　江宁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虽然不够，但聊胜于无，接下来施沅明显不愿意再多说，江宁不想再看她脸色，一顿饭草草结束。

　　晚上回到家后，一切收拾完毕，施沅下楼去散步，小区不算小，转一圈大约需要半个小时，跑一圈大约需要十几分钟。相比出小区去公园运动，小区的环境给了施沅神奇的安全感，即使路灯灰暗，但一切是施沅熟悉的，她这段时间像一只蜗牛，背着自己的壳，下了班以后，在自己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活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虽然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但这几天气温突然骤降，看着周围光秃秃还没发芽的树干，让人觉得好像还是在冬季。实际上已经入春。施沅想起自己前几天去山上徒步，除了常青植物，其他还光秃挺直，她想起网上有人来北方爬山，好奇的询问为什么山上都是柴火，施沅想，这是一种新的视角，新的角度看待司空见惯的事情会很有趣。

　　晚上风变大，她打算只散步，自己靠路右边溜达着，心里沉甸甸，大脑却努力在做排空，她走了很大一会，昼夜温差大，寒风吹来，周围遛弯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还在不停地走。

　　风越来越大，头顶突然有东西骤然作响，施沅吓了一跳，抬头寻找，看到小区外墙高高矗立的电线杆上不知道安装了什么装置，被大风吹得咣当不停，想看清楚，只见灯光灰暗夜色不明，天上看不见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晕染成暗紫色。

　　转到小区入口处，施沅停下脚步，抬头看附近的一盏路灯，它和其他路灯不同，比较低矮，灯柱不牢，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路灯周围的一小片光晕也跟着变动位置。

　　此情此景，风加上晃动的路灯，让施沅觉得自己是不是进入另一个世界，电影里不是这么演的吗，一个人骑着机车从天而降，带来了一个小人，后来雨夜又在孤岛上破门而入，手里拿着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和一只粉色的生日蛋糕，上面是狗爬一样的祝福语，处于水深火热的小男孩从此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化腐朽为神奇。

　　又或者小女孩推开自家的衣橱，神奇地进入了一个冰雪世界。

　　又一阵寒风吹来，周围到处吱呀作响，施沅沉浸在思绪里，觉得寒冷又清醒，这会在一种超现实的环境中，她内心神奇地安静下来，是珍贵难得的时刻，可遇不可求，她突然想，与其和现实困境苦苦挣扎，不如放手，允许一切可以发生。

　　她怀揣着这种心情慢慢向家走去。

　　回到家一阵温暖扑面而来，散步时的臆想仿佛已经很久远，洗完澡吹干头发，施沅端着一杯酒，她站在阳台上，边品味苦涩有余甘的杯中物，边眺望远处。她突然想起和卓宜某一个雪夜出来欣赏雪景，两个人畅想未来，聊工作，聊职场感悟，也都吐槽自己的男朋友，甜蜜又烦恼的情景，像是发生在昨天。

　　以及更早她们年少时，也爱东谈西扯，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当然也谈到爱情，毕竟主流电视里整天演这种东西，古代的现代的，天上的地下的，对人尤其是女生可以说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

　　施沅记得自己当时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轰轰烈烈，死去活来的那种吗？”

　　卓宜笑起来，她想了一下：“听上去很不错，电视剧里是这么演的，看着吵闹但也确实上头。”

　　两个人对电视剧那些抓马是鄙夷又羡慕，对自己未来的恋情是既憧憬又开心。

　　从回忆中抽离，看着眼前现实里安静冷清的一切，施沅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让人窒息，一切又开始有点迷茫，一切又开始不值得。

　　情绪，真是折磨人的东西，猝不及防善于变化，汹汹来袭后劲无穷。

　　从心理医生那里她知道自己不能沉溺于这种情绪，她自己需要做点什么，她打开社交媒体，输入了她一直想搜索的东西。

　　夜里十二点，江宁从睡梦中醒来，梦中有卓宜，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他全身发热，卓宜在他怀里颤抖，他摸了摸自己汗湿的头发，低头亲了亲她有点湿润的脸颊。梦中有单位的停车场，是他开会遇到施沅的那天，施沅离开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他看见施沅把脸转过去的一刹那，她眼里的泪花。梦中最后还有卓宜，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动，眼角流下了泪，他坐起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

　　深夜醒来，万籁俱寂中，想起和卓宜的亲密时刻，他意识到自己真的非常相念她。两个人谈了两年，后来和平分手，这段感情的后期两个人工作都非常忙，回到家身心疲惫，但吵起来彼此还是很有力气，难听的话都说了一箩筐。最后卓宜提出分手，他当时没发现，后来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分开让他有点如释重负，因为他觉得两个人相处太拉锯和耗费个人精力，不然他也不会同意分手。

　　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工作他经常见施沅，见到施沅他就会想起卓宜，两个人分手后他生活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调动上升了科长，工作更忙碌，真的变成了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晚上喝酒有时候喝到回到家坐在卫生间地板上，抱着马桶呕吐，只不过现在没有人边骂他边递上一杯温水，念头闪过，这个时候他是念着一个人的，只不过第二天醒来又变得精神抖擞，前夜种种抛之脑后。

　　他找到卓宜的号码拨了出去，手机关机，他突然好像一刻也不能等，过去一年他们两个没任何联系，这会他感觉自己矛盾又卑劣。他内心在挣扎，他要打给施沅，他觉得自己深夜打扰她，施沅肯定觉得自己有神经病，他想，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给自己一个心安吧，以前他和卓宜在一起时，和施沅处的还可以，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彼此都点碍眼，因为都想霸占卓宜。

　　他点开通讯录找施沅的号码，这会才发现自己有一个未接来电，十一点多打过来的，江宁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直接回过去，响了十几秒后电话接通，那边声音非常低沉，甚至有些失真：“你现在有空吗？方不方便见一面？”

　　江宁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施沅已经坐在公园广场上的长椅上，她看着远处，没发现他的到来，等到江宁站在她面前，开始两个人都没有讲话，好像都在等对方开口，过了一会，她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江宁，卓宜去世了，已经快一年了。“

　　难以分享的话语突然脱口而出。一切感受和情绪张开利爪凶猛来袭，那些无人知道的悲伤迷惑和委屈伤痛，像是终于奋力撕开了保护的躯壳，奔涌而出。

　　她还没来得及质问为什么他连女朋友去世这件事都不知道，她觉得好像也不重要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克制，蹲下去，深夜在这个城市一座漂亮的公园里，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