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茫茫》琼耶

31、第三十一章 得救

　　已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冷水从昏迷中泼醒。

　　沈曦岚垂着头，无力地喘息着。

　　“千岁主子，您这又是何苦来着？”

　　那老嬷子阴森带笑的声音复又在耳边响起，简直令人不胜其烦。

　　沈曦岚却恍若未闻，只是疲惫至极地闭了闭眼睛。

　　“那沈夜迟早是要被处斩的，您早点供出他的下落，也少受些这皮肉之苦不是？”

　　老嬷子已几乎贴在沈曦岚耳边。

　　可惜，那人却是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罢了。”

　　只见那边阶上，皇贵妃已扶着凝雪的手悠悠起身。

　　“本也不指望从他嘴里能套出什么。”

　　她步下台阶，朱红色的衣摆拖在身后，朝着沈曦岚一步一步走来。

　　“呵。”

　　她站在沈曦岚身旁，冷笑一声，弯下了腰，

　　头上繁复的珠翠其鸣玎珰。

　　她伸出纤纤玉手捏住沈曦岚的下颌，迫他抬起头来。

　　“娘娘，仔细莫脏了您的手，这乾西所里的人可都晦气腌臜得很呐。”

　　凝雪出声讥讽。

　　皇贵妃却并未因此收回手来，

　　她盯着沈曦岚那张苍白的脸庞，琉璃的瞳仁因为疼痛而氤氲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瞧瞧，”

　　她啧啧道，

　　“这皇后千岁受了刑，却是愈发地俊俏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

　　“真真是，我见犹怜哪。”

　　沈曦岚干脆阖上眼去，默然不语。

　　“也难怪，陛下到如今，还是舍不得动你…”

　　丹唇间溢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嫉恨，梅紫落那姣好的面容转瞬就变得狰狞起来。

　　那长长的点翠嵌珠护甲划过沈曦岚的脸颊，便是一道刀割般的红痕，鲜红的血珠子顺着雪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沈曦岚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眼前又一个因为追求帝王的情爱，而迷失的深宫妇人，

　　他面上依旧无波无澜，轻叹了口气，望向梅紫落的眼神已带了几分悲凉，

　　“梅妃…”

　　他的声音低弱，沙哑得厉害。

　　“我之前从未想过…你我到头来…竟会是如此相似的下场…”

　　“如今…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说完，似已耗尽他全身的精力，若非两边被人死死按着，只怕早已倒下去了。

　　梅紫落闻言，却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大笑不止，连腰都直不起来，良久方堪堪止了，

　　“你我？哈哈哈哈…”

　　”你我有何相似之处？”

　　鲜红的蔻丹指着沈曦岚，她嗤笑一声，

　　“如今，你不过是冷宫中等死的废后罢了。”

　　她说着，抚上自己鬓边象征着皇贵妃身份的鎏金凤钗，一双凤目之中尽是凛冽的威仪，

　　“而本宫，却是六宫之首的皇贵妃。”

　　她盯着沈曦岚，

　　“只要你死了，从此以后，今生今世，陛下只会全心全意爱我一人…”

　　沈曦岚闻言，却是“呵”地轻笑了一声。

　　今生今世…

　　他曾经，又何尝不是得过帝王今生今世的承诺呢…

　　“你笑什么？！”

　　梅紫落被他嘴角浅淡的笑意激怒了，只觉得那笑讽刺挑衅至极。

　　沈曦岚缓缓抬起头，凝视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权倾六宫的皇贵妃，却只觉可悲至极，

　　“我笑你…”

　　“心心念念追求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你！”

　　梅紫落那精致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着。

　　她怒指着沈曦岚，雪白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突然，她哼笑一声，

　　弯下腰，那尖锐纤长的点翠护甲轻划过那人高隆的腹部。

　　她满意地看到沈曦岚那双无波无澜的瞳仁中划过一丝恐惧。

　　她凑近沈曦岚耳边，

　　“死到临头，皇后千岁竟还逞口舌之快。”

　　护甲从上而下划过腰腹，沈曦岚的身子微不可查地战栗着。

　　“今日，本宫便是杀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孽种，陛下，也最多不过责怪我几句。”

　　“你不敢…”

　　声音低沉而微弱，落在耳中却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说什么？”

　　梅紫落柳眉倒竖，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曦岚仰头望进她那双气急败坏的双眼里，他的目光仿佛结了一层霜雪，

　　“梅家大势已去…你若再敢伤害皇嗣…”

　　他低头难受地闷咳着，

　　“届时，便是陛下…也保不了你…”

　　“亦或者，你已经忘了，你身上系着的，是梅氏一门的生死荣辱…”

　　梅紫落闻言大惊，一时之间不禁后退了两步，凝雪忙一把搀住了她。

　　“娘娘！”

　　梅紫落靠在凝雪身上，凤目急转细细思忖。

　　良久后，她终于哼笑一声，一把推开凝雪，

　　“不愧是当初名动京城的翩翩才子，好一张伶牙俐齿，本宫佩服。”

　　她一步一步走近，

　　“你腹中的皇嗣，本宫自然是动不得。”

　　她一把扯住沈曦岚汗湿的乌发，迫他仰起头来，

　　咬牙切齿道，

　　“但是你，不过是逆贼之后，一介弃妃，本宫今日，便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纤巧的莲纹绣鞋猛地踩上沈曦岚那双已然紫胀断裂的双手，狠狠碾压着。

　　剧烈的疼痛从断骨处，如排山倒海一般涌向心脏。

　　“啊…”

　　沈曦岚双目圆瞪，惨呼出声，

　　只是他实在是熬刑太久了，即便是惨呼也只是微弱至极的。

　　在沈曦岚即将昏死过去之际，一旁的老嬷子上前，往他嘴里胡乱塞了两颗醒神丹。

　　梅紫落一个眼神示意，两边等候已久的老嬷子立即捧着漆盘上前。

　　一个漆盘里，是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来却是空空如也。

　　另一个漆盘里，赫然是一把尖头的黄铜钳子。

　　梅紫落伸出柔荑，将那钳子取了来。

　　这是梅府惯常的惩罚罪奴手段，那祁嬷嬷是陪嫁来的老人，自然省得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一把捏住沈曦岚的掌心抬起，将他一只手牢牢桎梏住动弹不得。

　　梅紫落冷笑一声，面上尽是得色，

　　沈曦岚迷迷糊糊中察觉到危险，不免微微挣扎起来，

　　下一刻那黄铜的钳子已然咬住他的食指指甲，

　　“唰”地一下，

　　只见那指甲已带着血肉被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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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钿的锦盒里，

　　装着十瓣剔透如蝉翼，如今却是鲜血淋漓的指甲，根部犹带着几丝血肉。

　　“拿下去，仔细收好了。”

　　梅紫落看了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她放下钳子，伸手抚了抚一侧高耸的云鬓。

　　凝雪上前搀扶着她，

　　“本宫乏了，回宫吧。”

　　她悠然转身，说着便要抬脚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

　　祁嬷嬷赔着笑上前请示，

　　“老奴愚钝，敢问娘娘，这狐媚子该如何处置？”
　　纵使吃了醒神丹，角落里，沈曦岚已又一次昏死过去了。

　　梅紫落停下脚步，

　　“哟，本宫倒是累糊涂了。”

　　她拍了拍手，一个内侍打扮的人从外头应声而入。

　　只见那人宽眉敛额，生得五大三粗，竟全不是内侍的模样。

　　“大小姐。”

　　那人一进来就跪伏着请安。

　　梅紫落看了一眼一旁昏迷不醒的人，

　　“你知道该怎么做，莫要伤了他腹中的孽种。”

　　那汉子应道，

　　“喏。”

　　一抬头，面上已是满目猥琐。

　　到了这一步，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众人心内俱是震惊惶恐不已，私带外男入禁宫，这是犯了宫里的大忌了！

　　那汉子不过是梅家底下庄子里一个佃农，哪里见过如此美人。

　　迫不及待地要去解沈曦岚的衣带。

　　梅紫落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

　　今日，便彻底废了你的身子，如此腌臜的模样，陛下日后就算想起你来，也只会嫌恶至极吧…

　　沈曦岚虽已昏迷，此时却奇迹般感受到了危险的靠近，他强撑着微睁开眼睛，

　　“滚…开…”

　　咬牙切齿的声音落在旁人耳中却是犹如喃喃自语。

　　那汉子急色起来，一时竟解不开衣带，烦躁之下一把扯断开去。

　　雪白美好的胴体横陈眼前，众人眼中俱是闪过一丝惊艳。

　　那汉子五指中俱是庄稼地里的污泥，伸出手去就要去抚那丝缎一般光滑的肌理。

　　“哐！”

　　只听一声巨响，院门被轰然砸开，

　　执剑侍卫顷刻涌入院落。

　　“千岁！”

　　祝红惊呼，只见她头上云鬓都歪倒一旁，发髻凌乱狼狈不堪，她却顾不得这些，忙扑上前去，脱了自己身上纱衣掩住沈曦岚身上的不堪。

　　侍卫列队两行，

　　只见从外头，缓缓进来一个明黄色的人影，

　　他面色如铁，目光阴沉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陛…陛下…”

　　满院呆若木鸡的奴才这才回过神来，噗通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赵衍川看也不看，随口吩咐道，

　　“把这群老货，拖出去乱棍打死。”

　　他又指了指那已然吓得面如土色的汉子，

　　“这个刺客，五马分尸。”

　　“是！”

　　侍卫们领命，立即上前将人拖了下去。

　　狭小的院落里哭天喊地声顿时此起彼伏。

　　“娘娘救救老奴！…”

　　“陛下饶命啊！”

　　然而，很快，一切都远去消逝了。

　　“陛…陛下…”

　　梅紫落扶着凝雪的手堪堪站立着，美人受了惊吓，看着可怜极了。

　　然而赵衍川这一次却全然不予理会，径直越过了她。

　　那一刻，她甚至怀疑皇帝陛下是不是恢复了记忆…

　　此时沈曦岚意识已全然迷糊，认不得来人了。

　　赵衍川弯下腰，他看着沈曦岚一身狼藉的模样，双手不由在身侧紧紧握拳，手背根根青筋凸起，

　　良久，他才勉力稍加平复，

　　他伸手穿过沈曦岚的膝弯，将人小心抱起，
　　背对着梅紫落，

　　“你不该来这里。”

　　“日后，永远不许你靠近沈曦岚。”

　　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看过梅紫落一眼，只紧抱着怀中的人，疾步往屋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