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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刑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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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飞霜殿内,赵衍川悠悠地转动着红玉扳指,
“依你之见,此次春旱,与沈氏腹中皇嗣有关?”
他眯了眯眼,看着跪伏在下方的钦天监。
那钦天监悄悄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皇贵妃,得了眼神示意后,这才大着胆子作揖回道,
“禀陛下,之前的荧惑扰月之象未已,近日来甚至愈演愈烈…事关民生,臣不敢妄言。”
大庆听着,心下猛地一提,毕竟这种凭着子虚乌有而致人死地事情,在宫里实在太多了…
赵衍川听完,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只是之前转动扳指的手指已是停了。
良久,他才站了起来。
钦天监看着那麒麟锦皂靴一步一步愈发近了,心下也不由紧张起来。
头顶传来赵衍川不辨喜怒的声音,
“你在这个位置,多少年了?”
那钦天监不由暗喜,莫不是陛下要提自己的品阶了?
“回陛下,已有三年了。”
下一刻,却听赵衍川冷哼一声,
“如此尸位素餐之人,却还能领了我朝三年俸禄?”
钦天监脸色一变,忙抬起头,求救地望向皇贵妃。
而梅皇贵妃显然也是诧异万分,只垂着眼睫,忙拿团扇掩了那有些失措的面容去。
钦天监求救无果,面如土色,对着皇帝陛下砰砰磕头如捣蒜,
“陛下!陛下明鉴!微臣这三年来,无一日不是殚精竭虑兢兢业业的呀!陛下!”
赵衍川显然是听过太多这种求饶的话,只见他脸上浮起一丝嫌恶,挥了挥手,
“这方士妖言惑众,拖出去砍了。”
可怜那钦天监抖如糠筛,还未来得及向皇贵妃娘娘求救,
立即有侍卫从外头进来,干脆利落一把卸了他的下巴,将人强拖了出去。
屋内一片沉寂。
许久,才听得那妇人嘤嘤的哭泣声。
赵衍川转身看去,只见梅紫落已跪在地上,他忙上前去,
“爱妃还在月子里,何苦糟蹋自己身子?”
说着,便伸出手去,欲亲自将她扶起来。
梅紫落两颊垂着珠泪,又因在月子里逢了家中变故,有些苍白的面上便生出几丝憔悴与哀怨来,真真是我见犹怜的娇弱模样。
她轻摇了摇头,哭诉道,
“臣妾有罪,不敢起身。”
赵衍川闻言叹了口气,俯身将人半扶半抱起来,擦干美人珠泪,才将她轻揽入怀。
“大司马死于非命,紫儿心中难受,朕自然知晓。”
他放柔了力道,轻拍了拍美人腰身,
“只是沈氏眼下身怀有孕,朕不能弃皇儿于不顾。”
梅紫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却很快垂下眼睫掩了去,端的是温顺可人。
“臣妾知晓了。”
赵衍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方士之言,紫儿以后都莫要轻信了。”
劝解了片刻,赵衍川终究为春旱一事所累,早早便得起身离去。
临走前自然少不得赏赐一番,吩咐上下仔细伺候着皇贵妃,又破例许了其母梁国夫人自由出入宫闱,以慰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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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您是不知道,那梅大司马突遭横死后,梅府的人呀,再也不像往常那般飞扬跋扈了呢。”
祝云说起此事,只觉真是大快人心。
沈曦岚披衣靠坐在床头,怀中抱着手炉。
他闻言却只是微皱了皱眉,
“你方才说,大司马一职如今由谁担任?”
祝云略一思忖才想起来,
“是…之前的金吾将军罗长恭。”
罗长恭乃是赵衍川昔日为太子时,东宫羽林卫首领。
她又想起来什么,忙道,
“说起来,之前梅大司马在时,那些梅氏出身的官员,这些时日也有或贬或迁…朝堂上,如今鲜少有梅党的人了…”
说着,祝云言语之间也不由带了赞许景仰之意,
“陛下果真雷厉风行,看这人事调动,竟全然不像是这几日就能决定的呢。”
沈曦岚却是默然不语,
祝云忍不住出声,
“千岁,您怎么了?可有不妥?”
沈曦岚望着祝云关切的眼神,
这才不由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轻摇了摇头,
“我无事的。”
他遥遥望着东南边乾元殿的方向,
“只是觉得,咱们的陛下,果真是愈发英明神武了……”
心中却不由浮起一丝凄凉。
纵是万千宠爱又如何…
到头来,竟还是一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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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连日未曾落下一滴雨来,眼看着刚刚发芽的庄稼就要枯死在地里了。
依照往常惯例,皇帝便要起驾前往城外的圜丘祭祀祈雨,算上来回,最快也得三天方归。
翌日清晨,飞霜殿内。
梅紫落起了个大早,此时正坐在妆镜前,不紧不慢细梳妆容。
凝雪为她插上皇贵妃的鎏金双凤步摇,鲜红的宝石如一滴鲜血凝在鬓边,愈发衬得她雪肤花貌,雍容华贵。
梅紫落自大司马横死之后,连日来以泪洗面,无心梳妆。
凝雪忍不住好奇道。
“娘娘今儿个打扮得真美,可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吗?”
梅紫落正伸出纤纤细指打量着,那长长的点翠嵌珠护甲上,红宝石熠熠生辉。
“好事?”
她闻言,不由哼笑出声,收回了手。
“那自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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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轰然踹开的时候,终于砰地砸落在地上。
屋子里,
沈曦岚衣着一丝不苟,早已端坐在床边。
他望着来势汹汹的宫人们,面上却是意料之中的云淡风轻,似是等待已久,他抬头望向那为首的妇人,只淡淡开口道,
“你来了。”
梅紫落背光踏入,那张原本昳丽而姣好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俱是阴鸷。
“把他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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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西所已被四处封死。
而老李头早已被吓得躲进屋子里,瑟瑟发抖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杂草丛生荒芜的庭院里。
沈曦岚两肩被死死按着跪压在地,他身上原本雪白的素衣后面,犹如被刀割一般,布满道道血痕,已是皮开肉绽。
在他身后,那两个粗壮的嬷子将手中的竹鞭挥得飕飕作响,不断砸落在那人单薄的脊背上。
纵使那雪白的额角已俱是疼出来的冷汗,连面色都已开始隐隐发青,可就算贝齿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那人也始终不肯发出一丝痛呼。
而面上,除了涔涔冷汗,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屋檐下高高的台阶上,梅紫落坐在铺了貂绒的圈椅上,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她见沈曦岚半天都不肯有丝毫示弱,不由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祁嬷嬷,去帮帮他们。”
她随口吩咐身旁侍候的白面老嬷子。
那老嬷子正是上回赐了沈曦岚规矩板子的,此时早已是蠢蠢欲动按捺不住,闻言忙不迭应了,
“老奴遵命。”
撸起袖子转身虎虎生风去了。
“本宫今日倒是要看看,”
梅紫落伸出鲜红的蔻丹,随手从一旁的莲纹果盘里拈起一颗梅子,缓缓放入口中,一双凤目流转之间,尽是狠辣之色,
“这皇后千岁的骨头,究竟能有多硬。”
那祁嬷嬷上前,涂满铅粉的脸上堆满虚伪的笑,她在沈曦岚身边略弯下身子,
“哟,千岁主子,”
只见她一开口,皱纹里的铅粉簌簌地往下落着。
“咱们可又见面了。”
那年老的口臭透过大黄牙扑面而来,
纵使沈曦岚痛得有些迷迷糊糊,也被熏得几欲呕吐。
他抗拒地撇过头去。
那祁嬷嬷却反而凑得更近了,几乎贴着沈曦岚的耳边,
“您瞧瞧,眼下您可是怀着身子,金贵着呢。”
“怎么着?老奴还是劝您早早地招了吧,不然伤着了您腹中的龙种,岂不是我们做奴才的罪过?”
沈曦岚只觉得耳旁聒噪得很,干脆闭上眼去。
那祁嬷嬷要的就是皇后千岁拒不招供的样子,如此,她才好大显身手。
她“唧”地怪笑了一声,似是有些为难地站了起来。
脸上依旧是那令人看着脊背发寒的阴笑。
她在一旁的刑具里选了一番,这才拿起那副乌黑小巧的拶指,细细打量着上面油亮的漆光。
早已阴暗腐败的内心,发着一阵阵挠人的痒。
那双混浊的老眼里透出精光,
“既然千岁主子不肯说,那咱们做奴才的,就帮主子松快松快筋骨,兴许就能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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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纤长的手指,十指俱是骨节分明的。
不难想象,这本应是一双或香案抚琴,或执笔写意的手。
下一刻却被强行套入乌黑恐怖的细木棍之间,
绳索骤然拉紧时,那指尖瞬间充血,逐渐变得犹如紫胀的葡萄一般,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炸裂开。
钻心的痛如雷电一般,沿着指尖直钻心脏。
“啊…”
沈曦岚不由惨叫出声。
这期待已久的一声惨叫落在梅紫落耳中,听着便是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真真是说不出来的痛快和舒坦。
乌黑的木棍之间,此时已然传来咯咯的骨裂之音,毫无疑问,只要再使点劲,十指便要彻底断了。
行刑的两个嬷子不由有些犹豫,毕竟…这废后肚子里,可还怀着龙种啊…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只怕她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陛下杀的…
两人对视一眼,手下的力道也不由松了下来。
梅紫落在上头看得真切。
“没用的东西。”
她咒骂出声,吩咐道,
“祁嬷嬷,再加把劲。”
她似想到了什么,耳边又响起那日寝宫外遥遥飘来的,如清泉出涧的琴音。
她冷哼一声,眼中俱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今日,本宫便废了你的双手,看你日后,还怎么抚琴来勾引陛下!”
祁嬷嬷得了主子的令,更是恶向两边生,一把推开了那行刑的嬷子,拽住拶指的绳结,死命地往一边狠狠一拉。
“咔。”
轻微的的声音传来,那雪白纤长的十指骨骼终是被生生夹断,十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曲着,透过木棍无力地垂下,一根一根,俱是肿得犹如紫红色的萝卜一般。
那祁嬷嬷低头一看,沈曦岚却是早已痛得昏死过去了。
此时,乾西所屋顶上,有一道黑色的娇小影子如鬼魅一般飞速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