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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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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洲纪534年,徐沐年十六岁。
青州,城主府。
恰逢冬至,城主府红梅初绽。
城主夫人起了兴头,邀满城富贵人家过府赏梅,镌刻着城主府印的请柬雪花般散出去。
不多时,各种豪华马车陆续抵达城主府。
徐府也在被邀请的人家中。
身穿锦衣华服的徐夫人姿容秀丽、端庄自持,抱着纯银镂空手炉坐在马车里。
瞧着分坐左右两侧的少年们面色冷凝。
见她面露不喜,坐她左侧的徐毓年微微笑着,极亲热的靠近过去,“母亲可是晕车不适,我记得玉珠带了木樨花露过来,我让她给您冲一盏?”
徐夫人心中熨帖,“毓年有心了。”
再看他生得斯文俊秀、神态从容、举止文雅,又精通诗书文章,骑射礼乐也手到拈来,每每随她赴宴会,从来只有引人夸赞、替她长脸的。
她对徐毓年满意至极。
引得她不快的,另有其人。
徐夫人蹙眉看向她右侧,那里也坐了个少年,却仿佛天生是为了衬托徐毓年而生的。他身形黑瘦矮小,肤色蜡黄,头发枯黄,即便是穿着同样的华丽衣裳,也掩盖不了他满身的泥土气息。形容畏缩、半点富贵人家的气质也无——当真是穿着龙袍也不像太子,人靠衣装这话与他完全行不通。
似是察觉到她的打量,少年抬起头,咧嘴朝她笑了下,顿时满口的脏污黑牙再掩不住、还飘散着股莫名难闻的臭味。
徐夫人难受的捂着心口,“快闭嘴!”
满脸嫌恶之色丝毫不加掩饰,溢于言表。
少年讪讪的闭了嘴,蜡黄脸颊满是失落。
这已经不是他娘第一回对他露出明晃晃的嫌弃了,实际上,当徐府那辆镶金饰玉的马车停在他们村口,满村的人都传他亲生父母找来、要接他回徐府享福时。
当时还叫木头的徐沐年不是没幻想过。
自己娘亲会是什么模样、能不能像村口菜花她娘那般。
抱抱他、给他讲在外头听到的故事。
可惜等他随着马车进了徐府,他就知道想要娘亲抱抱的想法终究只是幻想。
他们——
他爹娘、他两个哥哥、还有那个跟他替换了襁褓,代替他在徐府长大的徐毓年。
看他的目光里都是满满的嫌恶和避之不及。
没有一星半点想与他亲近的意思,任由他怎么卑躬屈膝、悉心讨好,他们的姿态永远是那么高高在上,仿佛他不是跟他们一般的人、而是某样污了他们眉眼、脏了他们鞋袜的脏东西。
徐沐年心酸不已。
好几次迎着他们嫌恶的目光都想问,既然如此不喜欢他,又为何要接他回来呢。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他害怕。
怕真问出来,他们会再次毫不留情的抛弃他,只能在徐家格格不入、仰人鼻息的得过且过。
见他蜷缩在那,跟个胆小的鹌鹑。
唯唯诺诺、不得言语!徐夫人越发气怒,此次城主府的赏梅宴,她原是不打算带徐沐年来的。若不是北境封家接亲的人早已搭船南下,不日将抵达南原,她也不必将他带出来向世人展示身份。
为的就是让北境的人知晓这是徐府少爷,好让他代替毓年嫁到北境去。
原是计划好的,如今事到临头,徐夫人看着缩在那个徐沐年,心里却不受控制的生出来些许悔意。
——她丢不起这人!
今日城主府里汇聚了满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她能想象得到,若是将徐沐年带进梅园,她、徐家肯定会丢脸至极,成为日后青州城茶余饭后的闲谈。
她沉着眉眼,眼神冷漠。
梅园将至,马车逐渐停了下来。
徐夫人眼里闪过丝坚定,似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徐毓年下车后,看向跟着他们下车、准备同行进梅园的徐沐年,随手指了门口的嶙峋怪石,“你不必随我们进去,就在此地等候吧。”
徐沐年愣住,“可是……”
“可是什么!”
不等他再多说,徐夫人冷声喝道,“今日城主府来往皆是贵客,你这般贸贸然闯进去,丢了徐府的脸面不说,若是得罪了他们,你能负得起责么!”
徐沐年无话可说,只能独自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她沉着脸色,带着徐毓年和丫鬟们进了梅园。
满胸的苦涩心酸化作声沉重叹息:
既然嫌弃他丢人,又为何要带他过来呢。
可惜周遭人来人往,却无人能替他答疑解惑。
只能拢了拢穿着的厚实锦袍,走到徐夫人指的那块怪石边坐下。
不多时,空中飘起了细雨蒙蒙。
徐沐年往屋檐下躲了躲,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很快衣服被屋檐水彻底浸透,厚重冰凉的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气直往他肉里面钻。
他往四周望了望、试图找个能躲雨的地方。
没有,梅园外四周空旷,连棵能躲风避雨的地儿都没有,门口守着人不让进,就连他来时搭乘的马车,都被车夫赶去其他地方停靠。他只能蜷缩着躲在狭窄的屋檐下,数着头顶落下的阴雨出神。
雨下了半日,变成了柳絮似的雪。
蜷缩在屋檐下的少年也因为穿了半日湿冷棉衣,发起了热,蜡黄脸颊弥漫着不正常的红晕,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神志不清。
嘴里迷迷糊糊的说着呓语,“不要……”
“……别杀人了,求你。”
“好疼呀,谁能……救救我。”
寒风呼啸中,被冰雪覆盖的少年呼吸不稳,似狂风中摇曳着的烛火,飘摇着慢慢暗下去。
片刻后,再次慢慢的清晰起来。
咔嚓、咔嚓。
有人踩着厚实积雪,朝着他所在的角落走过来,温和悦耳的声音犹如仙乐奏响,“徐少爷、徐少爷……”
徐沐年的意识在呼喊声中逐渐清晰。
他首先感到了无端的冰凉,浑身似乎箍着什么重物,沉甸甸的不断下压。
拉扯的他四肢酸痛、浑身僵硬如铁。
那个温和声音仍环绕在耳边,“徐少爷,徐夫人见外面风雪交加,怕您吹风吹久了、感染风寒,特意遣我出来接你进梅园,烤烤火喝点热汤。”
梅园。
徐夫人。
烤火喝汤……这个场景,怎么这般耳熟。
徐沐年缓缓的睁开沉重眼皮,略微仰头望去,不出所料,站着个身材高挑、圆脸可亲的丫鬟,正弯着双漂亮的月亮眼,笑吟吟的盯着他看。
若他记得不错,这丫鬟好像叫……采月?
可城主府的采月,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死了么?!
被他亲手所杀。
三百年前,他在前往北境的途中跳船、被游荡在白骨荒野的鬼修擒住。
对方称他是千年难遇的“极阴渡厄体”,天生修鬼的好苗子,后历经数年、尝尽人间极刑之痛,被炼制成任由那鬼修操纵的赤发鬼傀儡。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哪怕是被撕成残肢碎片,也能被再次缝合成形,最穷凶极恶的赤发鬼。
三百年里,他被控制着杀人无数、满手鲜血。
最先死于他手里的,就是面前这个采月,他那时神智尚且有两分能由自己控制,在跟那鬼修争执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双手将她撕成碎片,耳边响着那鬼修阴森森的桀桀笑声。
“她欺你骗你,害得你名声尽失、母亲厌弃,难道不该杀?!你这人好生无趣,书没有念过两本,怎么学得那些酸儒的满口仁义道德、满身恶臭气息。”
听他提及母亲,徐沐年本就羸弱的精神松懈,被鬼修趁机抢夺了身体控制权,操控着他大开杀戒、将城主府满府196口人尽数屠戮殆尽,鸡犬不留——只剩下个藏在米缸的小少爷被人救出,也彻底被吓傻了,不知道后来结局如何。
采月怎么还活着?
徐沐年满头的雾水,往她身后看了眼,银装素裹的冰天雪地里,绽放着的红梅星星点点、影影绰绰。
不是幻境。
仙盟的人都知道他是个只会杀人的傀儡,不会有人设置幻境来对付他,这个城主府和采月都是真的。
所以他这是……重生回了他还活着的时候。
他记得这一年,他十六岁。
北境接亲的人还没有来,他也还没有跳河逃婚、被白骨荒原的鬼修所擒。
虽然处境艰难,但他确实还活着。
徐沐年低垂着头,眼里隐隐泛着血红。
采月见他垂头不语,软着声音喊了他两句,“徐少爷?徐少爷……”
在她伪装出来的亲和笑容和连声的软语轻言中,当年的事情再次袭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刚被接回徐家的冬至。
青州城主府内的满园红梅新绽,城主夫人邀了城里头的富贵人家前来赏梅。
他也被带着来了,却不想丢了好大的脸。
事情说来也挺简单。
城主府做东,邀得都是些高雅贵气的人家,他母亲虽带着他来了,却又觉得他粗俗不堪、不知礼仪,怕他丢了自己的脸面。
进梅园之前,随手指了个偏僻地让他候着。
徐沐年生在乡野、长在乡野。
被接回徐家前,就没见过比村头那三间并排青砖大瓦房还气派的世面,回徐家后又被父母厌弃、兄长冷落,从来都是战战兢兢、缩手缩脚。
徐家的人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徐夫人让他等,他就只敢蹲着等,顶着细雨飘雪,自日上三竿等到暮色降临。
饿得前胸贴后背、冻得四肢僵硬也不敢擅动。
直到采月出来接他,说让他进去烤火喝茶。
徐沐年顿时受宠若惊,“娘叫你来的?”
他至今还记得,采月眼里闪着他当初看不懂的光,“是呀。”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
半是沉浸于“娘她居然没有忘记我”的感动喜悦,半是欣慰于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大半日,终于能烤烤火、喝口热水的高兴不已,脑子里根本容不下其它念头,跟着那丫鬟往内宅走。
这其实是个不怎么高明的陷阱。
世家大族的内宅,哪是外男轻易能进的呢?
便是城主夫人设置的赏梅宴,都是分开男女席列坐。女眷们被或绸缎、或者皮毛的帘子隔在后面。可惜当年十六岁的徐沐年半只脚踩在泥地里,见识短浅,甚至都没人告诉过他这些常识。
只想着既然是他娘派的人来,便放心的、兴高采烈的跟着进了内宅。
刚踏进月亮拱门就没了采月的踪迹。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带着他东绕西拐的、成功把他给直接绕晕了,迎面而来的容长脸丫鬟猛地变了脸色,厉声呵斥他是,“哪来的浪荡登徒子,竟敢擅闯女眷居住的内宅之地。”
也不容徐沐年的仓惶辩解,连声喊人要将他捆了扔出去,争执间他摔进了荷花池塘里。
后脑勺磕到凸起石头,当时便磕晕了过去。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看到岸边站了好多的人,他新认回的娘亲也在里面,看他的眼神满是嫌恶。
看着面前鲜活可亲的采月,徐沐年忍不住暗自低叹,他当年……十六岁的时候,可真是天真的可怕。就徐夫人那生怕他丢脸的做派,怎么可能因为落雪天冷,就派人来接他进梅园休息呢。
还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信。
徐沐年自嘲的笑笑,撑着墙壁、拖着厚重湿衣,踉踉跄跄的站起来,“走吧。”
采月的笑容越发亲和,“徐少爷请。”
梅园乃是城主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据说光是红梅就种了三千余株、共有四十多个珍稀品种,期间假山林立、回廊曲折、还专门设置了供曲水流觞的九曲道,地形极为复杂。
采月领着他东绕西拐的走了半日,也没走到她想带徐沐年去的地方。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徐沐年也不着急,神色平淡的跟在她背后,如同闲庭漫步,随意欣赏起梅园的覆雪红梅,被雨水浸透的棉衣冰凉厚重、黏在身上令人极为难受,他也极为珍惜这种能触摸到寒冷的感觉。
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自己还活着。
两人就这么在院子里转了半个时辰。
走在前面的采月也不知道是累还是怎么的,脸色隐隐发白、额头也渗出了些细汗来。
徐沐年恍然未觉,指着左手边的红梅树低声笑着,“采月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棵树很眼熟?咱们好像从这里经过数遍了唷。”
采月猛地朝那棵树看去,脸色刷的卡白。
那棵红梅树!
就种在梅园门口的,这梅园她熟悉至极、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怎么可会绕来绕去还在门口?!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她遇到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