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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好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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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些年前。
陈韫珵捡了个学生带回月湘府,名叫晏惊雨。亦为陈哲绪第四十三个学生。
晏惊雨很是黏人,见人就黏,但并不黏陈哲绪。“先生应是不喜欢我的,倒不如不见为好省得先生为我费神。”于是,晏惊雨便和景臻玩。
“……他疏离我,我亦没甚办法,”陈哲绪这么说,“兄长带回来的孩子,我不应同他举止过亲。”
陈韫珵笑了笑:“何必呢?他谁都黏,就是不敢黏你了。”说着,瞟了瞟酒案上的酒盏。
陈哲绪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能再喝了。”陈哲绪道。
此话,将他扯入过往之事。不过一盏茶,他便打消了。
陈韫珵笑着,用手扯了扯他的嘴角。“阿余,笑一个。”“兄长,你醉了。”陈韫珵摆首。“我怎么会醉……?我啊……哈哈,阿余你也一样,都不会醉了。”
陈韫珵嘴里滔滔不绝。“阿余,你幼时就同我说,你不喜欢酒。可……你啊,你就为了一个赵辞宁。阿余,你就那么痛啊……阿余你别这样满眼疑虑,兄长,只有你一个弟弟,你是兄长唯一的血亲了。”
他心口难言。
“阿余,不骗你,兄长从未骗过你……求你,别用那样的神色盯着我。”陈韫珵满眼忧伤,犹如受尽万般苦楚,绞痛不已。“还记得阿娘吗……顾锦啊……长公主。众人皆说,你我二人的容颜最似她。众人还说,你我二人神韵,最似父亲……”“我可恨他了……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给我,什么都……没留下。我看到红尘滚,听闻马蹄声阵阵。我见母亲,一手持虎符,一手扬鞭。父亲着甲,束银冠,一手持弓,搭箭,好凛,好个男儿郎……可我,什么都不晓,什么都不是。”
陈哲绪垂眸,窗子之外,栀子倾阵阵。微雨赴来,晓去春和媚。
陈韫珵是长子。陈家长子,就要有陈家长子的样子。他亦可如父亲放荡不羁,亦可似父亲坚定不移。只是此番波折,再成为不了陈尰那样的人。
正午过去些时候,稀碎的光影倾斜而来,驳于酒案。本不多见,只是仔细的多了,这样的,也就见多了。一年到头百八十次也不稀罕。众名士写的好,也就稀罕不已了。
陈哲绪问。
“惊雨呢?”陈韫珵这才记起来。晏惊雨早已久居歇则关。不在江南。
真是人老,记性差。
俗称贵人多忘事。他不是贵人,但他也会忘事。
尽来风霜,走御牢祭。
何人不是人?
谁命,又不算作命?
他只恨无力,可欺可瞒。箭矢凌空,正中父亲下怀。陈尰分明可以躲开,可以胜,可以保万里绵延,城阙可以有无尽烽火,燃着黎国上下赴行。
缰绳可弃之千万里,马蹄声可悠远常年。
……来不及了。
担子在于他,在于陈家长子陈韫珵,在于陈家大家主陈江年,在于他处世则,而可矣清平冗远。
火折子拆分来,包裹着滚滚炽忠,抛开一道御敌于外的歇则关。
箭矢淬毒,腹部一道痕缓缓溢出。
陈尰不语。
起身,陈尰付以一道笑意。“你母亲舍不得,你……要好。很好。懂了么?”
抗起弓弩,负箭无踪影。
父亲!!!
这嗓子喊得破碎。实在难以抑制。
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又丢下我!父亲!!!
江风泯灭周迹,尸骨踏遍无可寻。无名冢上落笔,他簇生最始端正。
…………
………………
……此刻,黎国烟火弥。
稻雨归秧,他归江南。欲归江南觅濛。
谁家玉笛飞声?散入春风满城。
很早之前,他是会的。后来没人去听。只有陈哲绪听,于是勉强记下来,不过……最终还是生疏了。
掂量片刻,指节不疾不徐叩着案,岸上有纸笔与杏花枝。良久,陈韫珵秉笔临摹着。
墨色缓缓,如同血色,缓缓在纸上流淌,汇聚成河,层叠山海。
“平心静气。”陈尰握着他那稚手,一笔一画,端正,坦荡。
陈尰眉目俊朗,手上却不是这样的力道,力道要比陈尰更加刚劲,陈韫珵的手很疼。
陈尰似乎从未通达为父之道。
但陈尰绝不会偏袒自己的任何一个孩子,陪在孩子们身边的人,更多的是陈尰这个作为父亲的。
母亲顾锦则整日奔波,只因顾锦是梁国的长公主,手握和风令的长公主。陈尰是丞相,是月湘府府主,他要留在江南,辗转,湮没清淡幽灯,身藏剑锋,任由风雨惆暗。
陈韫珵放下笔那一刻,院庭杏花悄然,探入院外,粲然赞叹。
案上有桂花酿,单凭它站在那儿。
十里飘香。
“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陈韫珵拿起酒。此酒绵甜。他说过,胜过什么来着……
框景外枝丫摇晃,卷来一阵微凉寒雨,陈韫珵知道,是晚来风。
“饮酒伤身。”纪寒归轻轻拿走他的桂花酿,岂料那壶以空。
“还恨吗。”纪寒归问他。
陈韫珵身形一愣,扬起笑意。“来不及恨了。”
梦回杏林,只身寻觅,来不及恨了。
陈韫珵眼角微红,收起笑意,不轻不淡瞥向他,问道。“你已经埋好了吧。”陈哲绪闻言,颔首道:“好了。”他听见木与石面儿的撞碰,陈韫珵将几案推倒,恍惚站起身。纪寒归上前扶他。“你醉了。”
“怎么可能?”陈韫珵扶窗道,“惊雨呢?”纪寒归道:“派去镇守了。”陈韫珵像是被惊醒,猛然的惊醒,茫然无措。
良久。
他回神。
“我今日定是醉了。”
他口中喃喃。“哪来的故人?何来的故人?不过是我胡言乱语罢了,我怎么会有故人……”他回眸,看着纪寒归,“寒归了,那子规呢?”纪寒归不语,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以示安抚。
季子规呢?季子规去哪了?
怎么不来看我。
陈韫珵瞥见地上的杏花枝,枯尽花不见,他突然俯身,捡起杏花枝。
“季子规……季赫璋,我不恨你了。”
“你何时回来?”
纪寒归不语,只是静静看着。
陈哲绪沉默着。陈哲绪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他背着赵辞宁,赵辞宁难得如此乖巧,环着他脖子不言语。“君平怎么啦?”赵辞宁问。陈哲绪闻言,缓缓将他放下来,陈哲绪这是有些累了且烈阳晒的他心神不定。赵辞宁大抵是猜到了,手指微颤,轻轻牵起他的衣袖,引他去凉爽的地儿坐会子。赵辞宁拿出不知从哪来的斗笠覆在他发上。陈哲绪却摇摇头。“天子岂能这样付之于臣?此举不妥,”他抿唇,起身牵起赵辞宁的手。
他轻声道。“回宫吧。”
赵辞宁愣了愣。
往事辗转回望,终归他心头。
“陈哲绪!!!!凭什么?凭什么被忘却的是我!!!凭什么!”
“陈哲绪你凭什么忘却我!!且只忘却我!”
他的腔吼着,哑着,压抑着。“师兄,为什么只忘却我,为什么丢下我……”
陈哲绪不答。
赵辞宁低下眸。是啊,凭什么只有他被忘却,只有他被丢下。
直至他身临高位,他才晓得,诸多事情里,是陈哲绪身不由己的,是陈哲绪不得不这么做的。
可是。以一人,换数百万的百姓,太值得了。
不是吗?
陈哲绪真的会难过吗?会痛吗?
远处的马蹄声阵阵,浅草没过马蹄,风华得意。
魂魄深处是细细的,密密的疼。
陈哲绪抚着他头,温声道。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