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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谢鸣霜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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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鸣霜告别了小厮,慢悠悠地揣着那只大鸟沿着长长的道走着。
鸟的眼睛不知何时张开了。很锐利的一双眼睛,红色,夹杂着浅浅的金,其中满溢着人性化的警惕与尖锐,不似一双鸟眼,倒似是人的眼睛一般。
谢鸣霜不经意垂下眸,便正与这一对眼睛对上了。
他的动作很明显顿了顿,然后再次将那只鸟儿往怀里揣了揣,以一种很稀松平常的、如老友问候一般的语气道:“醒了啊。”
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连一下挣扎、一声鸣叫都没有。他只静静地窝在谢鸣霜怀里,一双满载着疲惫与警惕的眼睁着,静静地望向天空。
谢鸣霜沿着他的视线望了望,叹了口气,自语似的道:“我也知道你想飞,但你现在还飞不了,屈就同我待一段时间吧,等你伤愈,便可以回家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眸中流出一种极复杂的情感。这让慕迟夜觉得,这些话与其说是同那只大鸟说的,不如说是他在告诫自己——至少到现在为止,他还不信怀中那只大鸟有听懂人话的能力,无论它的眼神多么人性化。
但大鸟却不这么觉得。他的翅膀瞬间僵硬了,身上攻击性强了不止一筹,开口,急促而尖锐地鸣叫一声,然后扑扇起翅膀,尖锐的鸟喙一下下,拼命叨在谢鸣霜身上。
谢鸣霜初时还想安抚那只鸟,但那鸟挣扎的太厉害,他实在抱不住,只好踉跄着撒了手,眼睁睁看着那只大鸟扑腾着受伤的羽翼,歪斜斜飞走了。
他怔了片刻,方才苦笑着拍了拍身上浮灰,直起身子,慢悠悠沿着长街继续走。他面上撑出来的一派无所谓终于消失不见,他的脸上再无表情,只挺直了身子,漫无目的却大踏步地向前走去罢了。
慕迟夜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谢鸣霜,却比方才满不在乎的那个看着舒服多了。
他同时听到身边也传来一声轻叹。望过去,是不知何时挪到他们身边的凤陌。他正以一种混杂着怀恋、温柔、悲哀与一种堪称不忿的愤怒的眼神望着那只歪斜着拼命拍打着翅膀的鸟,和那个沿着长街大步前行的人。
慕迟夜下意识警惕起来,便要摆一个起手式出来。
但凤陌却似乎失去了所有攻击的意愿,只以那种眼神向那副画面望了半晌,终于舍得偏过头,同他道:“不必慌。我决不会在这里与你们动手。”
看他眼中神采,慕迟夜毫不怀疑,倘若有人破坏这一切,他绝对会拼了命地去追杀他们。
“那家伙说这是他恢复记忆的契机,”凤陌只偏了偏头,便迅速将眼神投了回去,平静道:“我姑且信你一次,我姑且在结果出来之前不与你动手——而倘若他真的恢复了记忆,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你身上那股我留下的警印的味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迟夜终于有些恍然了。
他本是很愤怒于凤陌上来便袭击左言湫,但倘若左言湫身上带着凤陌下的“警印”的味道,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便有迹可循了——即使慕迟夜依旧不信左言湫会那么做。
警印并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的能力,顾名思义,它唯一的能力便是警示。
但这警示却又并不是寻常遇到危险的警示。只有当被下警印的人为人所伤时,另一方主动下警印的人方才能够收到。对方被伤害越重,警印预警越强,而倘若是对方自己不小心受的伤,抑或是寿终正寝,那么警印的能力也并不会被触发。
这是个有些鸡肋的玄术,因而到现在已几乎失传,慕迟夜倒没想到还能在这种地方听到。
但……他皱眉道:“你说左言湫伤害过鸣霜君?这不太可能,他不是那种人,我想,即使伤害过,他大概也不会是有意的。”
凤陌道:“他没有伤害过鸣霜,警印没有给我预警。”
慕迟夜的眉头更深地拢了拢:“那……”
“当今玄学界竟衰败至此了吗?”凤陌嗤笑:“连警印都失传了?连警印会在与被下印人死亡有关联的人物身上留下记号都不知道了?”
倒是……真不知道了。
慕迟夜暗自记下这个知识点,又见凤陌专心致志望着幻境,便不再与他说话。
他捋了捋他们的一场谈话,从中捋出来一个疑点——什么叫“连警印都失传了”?警印这种鸡肋的东西,这种即使增添了一个功能依旧没有用多少的东西,失传了,很令人惊讶吗?
但他只暗暗记下,并没有直接找凤陌核证——毕竟如今他们还不知是敌是友。
他也将目光投回幻境。
幻境中,谢岸用身上的些闲碎玉饰当了些钱,寻了处客栈、买了些衣物并笔墨,勉勉强强过了一夜。
次日清早,他带着几张卷轴踏出了房门。
都城街道很长,又很繁华。他沿着繁华走过一段,踏入了一处衣香鬓影、客似云来的巍峨大楼,在繁华中,它亦显得是极出众的一处。
有侍者扬着笑迎上来,问他:“公子来做些什么?”
谢鸣霜将那几张被打成包裹的卷轴拿出来给那侍者看。
侍者摊开卷轴,那微笑面具下掩饰着的漫不经心在看到内容的时候迅速消失不见。
那是一手很好的字,写的是一首很好的诗,再兼之那大名鼎鼎的“鸣霜君”签名在下,想也知道,它一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侍者再次抬头打量谢鸣霜。
他身上原本的丝绸衣衫已经湿透了,不能再穿,而衣衫上玉饰又是些极小的零碎物件,虽则是上好的玉,却也换不到多少钱,于是如今的谢鸣霜只普通穿了身灰色粗布麻衣罢了。
——如同任何一个毫无见识的农民一般。
即使他依旧带着通身贵气,但哪个世家公子能委屈自己穿上这种极不舒服的麻衣?
侍者打量谢鸣霜片刻,傲慢地认定了——不过是个最底层的农民罢了,他大抵不知道这些藏品的价值。
于是他面上迅速撑起满面假笑,热情道:“这些字都是些极好的字,只是略有瑕疵,就比如……”
谢鸣霜素是不耐听其他人对他极夸大的赞许抑或极夸张的贬损,只径自打断了侍者的话:“出个价。”
侍者假做无奈道:“这样……我可以出五贯钱在你手上买下这两幅字,你意向如何?”
五贯钱,够一户贫民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了。在侍者看来,他已极是善良慈悲——要知道,倘若其他人遇见这般可遇不可求的机会,他们肯出一贯钱顶了天。
但谢鸣霜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侍者有些急了,赶忙追上去,就要去拽谢鸣霜的衣袖:“五贯钱已经是很良心的报价了,你还要如何?!”
谢鸣霜侧了侧身,没叫他碰到,只冷冷道:“这字价值几何,我心中有数。我不会要加高于其本身价格,却也不接受报价低于它的价格——而倘若你执意压价……”
他顿了顿,长久以来的郁气郁结于心,终于叫他抛却了那些个所谓世家公子的矜持,露出一个讽笑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侍者依旧不很以为意。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叫个管事来,向他赔个不是,再在市价上略加些,这件事便过去了,这副字依旧属于他们,而他身为掌柜家的亲戚,也无人敢于问责。
但谢鸣霜却不再听侍者那些挽留的话,目标明确地径自向门口走去。
侍者这才有些慌了,赶忙叫了个管事来。管事匆匆瞥到一眼那露出些许的字,面色立变,也与侍者一唱一和地挽留起来。
但这些都动摇不了谢鸣霜。他出了门,转头便进了紧挨着的一栋楼——那也是兼营字画生意的一家,只是这两家之间,虽则紧挨,却是死敌。
慕迟夜看了谢鸣霜这一串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点评:“鸣霜君,可真是个妙人啊。”
左言湫不置可否,只道:“但于他而言,他所作所为是再正常不过——他需要钱,他的字画这家不收,便换一家去卖,仅此而已,再寻常不过。”
慕迟夜愣了愣,笑道:“那岂不更是个妙人了?”
左言湫轻轻叹了口气,道:“这种性子,本便不适于官场沉浮。后世总有人说,当世皇帝不重用鸣霜君是他们眼瘸,但我总想,鸣霜君这般性子,在这般世道下,不得志才是正常。”
他又叹了一声。
慕迟夜也跟着叹了口气,见谢鸣霜卖画而生的轻松之意消失不见,他又想起了鸣霜君未来即将经历的一切,心中被沉甸甸的叹息填满。
他们不在交谈。
鸣霜君这一次顺利地将字画卖了出去。他两手空空地从挨着那扇门中踏出来,腋下夹着一张纸——走近了细瞧,那竟是张地契。
他沿着地契所指的路走了一段,走到一处小而精致的别院前,仔细确定一下,终于拿出钥匙,生疏地开了门。
门内是一处空荡却很整齐的院落。
谢鸣霜在院中走了两圈,看神情,他大致是满意的。他很快去客栈退了房,拿着仅有的零碎物品,住进了小别院中。
慕迟夜渐渐意识到,他们似乎见证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是鸣霜君创作风格的第一次大的转变,也是他人生中头一次大变故。
——而这次变故,是谢鸣霜这个世家公子一生坎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