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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嫂嫂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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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乔到底是被劝动了。
其实这几日梁怀衍并没有再到听岚院来让她放心了不少,总想着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但之后几天都没有见到小怜,芳年和王妈妈都打听了也只得到了语焉不详的回应,闻乔的心便渐渐沉到了谷底。
小怜无论如何是不会背叛她的。
可她现在到底怎样呢?是死是活?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怎么让人不担心?
梁怀衍那边也没有反应,下人的态度也没有变化,闻乔想,或许就如芳年说的一样,对方需要自己先做足姿态,才能踩着梯子下了。
若是这样,倒还好了。她只怕徒劳无功,不能把小怜救出来。
闻乔第三次进到梁怀衍的书房,说得上是轻车熟路,但是还是不免紧张。
她甫一踏入梁怀衍的院子,侍女青词就出来迎接,亲热地将闻乔送至门口。
闻乔还在门口,就听到梁怀衍问:“嫂嫂今日怎么来了?”
“我……”闻乔路上想了许多说辞,现在被他一问,却是被打乱了阵脚,什么也说不出口。
梁怀衍静静地看着她,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只是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就是他因为不说话,整个房间酝酿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闻乔站在他面前,隔着几寸的空间,却像隔着汪洋大海,她没有落座,梁怀衍也没有叫她落座,因此她觉得有些难堪,难堪到有个支撑的位置都没有,只能聚齐心力来应对:“玉佩那事是有缘由的。”
“什么缘由呢?”梁怀衍问。
闻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她顿了半晌,转而说:“小怜怎么样了?”
“嫂嫂这是在向我兴师问罪?”
梁怀衍这话说得没道理至极,她一个寡妇,上无夫君相守,下无父母照佑,她如何敢来兴师问罪。
闻乔有些无措。
又有些恼怒。他这样把一顶大帽子扣在她头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即便她出身低微,她是他的嫂嫂,小怜是她的侍女,她难道不该找他吗?
闻乔正要辩驳几句,就听到门口有人道:“世子,木如星木大人求见。”
一听到木如星三个字,闻乔的心里就好像砸进了几颗碎石头,她瞬间脸色微变,方才想要辩驳的勇气也被抽了干净,她也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慌乱,甚至来不及细想,就慌慌张张地躲到隔间去了。
她刚走进隔间侧倚在墙边,木如星的脚步声便一步一步地清晰地传了过来。
她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世子。”
闻乔此刻再听她的声音,听出她故作低沉的声音中有一丝清圆嘹亮。
她想,梁怀衍与木如星共事这么久,难道就半分异样都没听出来吗?
她心念方转,就听到那边梁怀衍不疾不徐的声音:“木大人坐吧。”
自己来他书房,他从来没有请自己坐下过。闻乔不由得咬了咬唇。
正想着,她的目光就落到了一旁的衣杆上。上面挂着一件锦袍,长到几乎要拖到地上,锈金的腰带挂在衣杆的另一边。闻乔看了片刻才发现这就是上次她发烧时梁怀衍换下来的衣裳。
这外袍经过精心的晾晒、熏蒸和熨烫,衣料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已然洁净如初,并且散发着绵绵的檀香。
不知为何,鼻尖萦绕着这熟悉的香气,她突然想起来送给梁怀衍的香囊。
他还戴着吗?她方才慌忙地躲进来,半点没有注意。
闻乔不由自主地抬手抚摸,锦缎摸上去光滑油亮,她的目光也不禁一寸寸地随之游走,描摹着细密的远山纹,心也不知飘到了何处。直到外间二人的谈话声变大,她如梦初醒,惊得指尖一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劲儿来,后知后觉到自己的额头冒出了丝丝细汗,手指还搭在锦袍上微微颤动。
这时她听见木如星说:“下官愿意随世子前去江南。”
像是流星劈开蒙昧的夜空,闻乔的脑海为之一净,然后慢慢地一些画面逐渐变得清晰。
是了,是了。
闻乔记起来了,梁怀衍正是在与木如星的江南之行中识破了她的女子身份。那一路,他们勘河道、访乡邻,齐心合力破解了太湖流域水患的沉疴,更凭着蛛丝马迹,为木如星蒙冤的父母昭雪。那般济世安民的担当与默契,让他们顺理成章互许终生,成为人人称羡的佳话。
闻乔的目光从衣杆上转向对面的墙壁,一墙之隔,她甚至能在心里描摹出二人的位置、姿态和表情。
梁怀衍端坐着,听到木如星的回话后露出赞赏的目光,随即便说:“如此甚好。”
果不其然,闻乔听见梁怀衍道:“如此甚好。”
梁怀衍果然答应了。
闻乔的心思恍惚,连木如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直到看到梁怀衍走进来,她才下意识地抽回自己搭在衣杆上的手腕。
可能是因为动作太急,她不小心碰到了衣杆,挂在上面的锦袍也滑了下来,水波一般层层叠叠地伏在了地上。
“世子。”闻乔有些慌乱地看向梁怀衍,下意识地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好像要掩饰什么似的。
到底没有捡那锦袍。
梁怀衍挑了挑眉,也没看地上的袍子,问道:“嫂嫂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闻乔理了理鬓角,掩饰着自己的神情。
“我唤了你许多声,你都没听见。”梁怀衍慢慢走近了,很关心似的看着闻乔。
他走过来时,闻乔竟有些害怕他踩到那袍子。
“兴许是我走神了吧。”闻乔淡淡道。
不知为何,她现在心情平复了许多,心里也没有了怨怼之情,反而能正视梁怀衍的态度。
他一向对她还不错。
自梁怀嗣死后,自己一个商户女寡妇也确实仰仗他许多,这样一想,她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才是。
虽偶有逾矩之矩,但想到他毕竟年少丧母,唯一的大哥又去世了,少年意气之下也不为过。
他毕竟是天潢贵胄,能俯下身子问她一句好,已经是她莫大的荣幸了。
“嫂嫂不是很看重木如星吗,怎么躲到了隔间?难道是怕她瞧见了我们?”梁怀衍突然问道。
“我只是不想妨碍你和木大人谈事,你们谈的是正经事,我不也不好打扰。”闻乔垂眸。
梁怀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引她到外间,“我们先出去吧。”
闻乔应了一声,走时还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衣裳。
就让它在地上么?她想。
“嫂嫂站了这么久,累了吧,先坐下吧。”
闻乔应他的话,刚坐下她就忍不住说:“世子,我舅舅家落难,所以我才让小怜送一些银两过去。”
梁怀衍问:“那玉佩呢?”
“玉佩是我是外祖母给我的,我现在也只不过是物归原主。”闻乔偷偷瞧他神色,说,“是我做错了。”
梁怀衍又笑了笑,“嫂嫂错在哪了?”
“我不该让小怜把银子给许二郎。”闻乔看梁怀衍脸色,心想果然是因为这件事。“许二郎毕竟是我的表哥,听说他过得不好,我才想接济他一二。”
“嫂嫂却没说许彦是你曾经的未婚夫。”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
闻乔听了有些心急,说:“可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而且那婚约早就不作数了。”
“嫂嫂已经嫁入侯府,婚约自然不作数,但是,我大哥毕竟已经死了不是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闻乔听了这话,登时被气得脸涨红。
梁怀衍看着闻乔,语气不急不缓:“听说嫂嫂从小与许彦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侯府提亲时,嫂嫂也因为不想辜负许彦而不肯悔婚。而许彦也没有辜负嫂嫂,与其父抗争不得找侯府理论,才被梁平打断了腿,这些事嫂嫂知道了,难道不感动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嫂嫂到底是怎么想的?”
闻乔一瞬间想到了许多。往日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表哥与我,的确是青梅竹马,可我们之间只有亲人间的亲睦,没有爱恋之心,表哥为人正直,又因我母亲早逝可怜我,他把我当亲妹妹,我也把他当亲哥哥,因此我深陷闻府,也只有他为我不平。对表哥,我感激他,心里也感到愧疚,我过了好几年荣华富贵的日子,他却因我受此大难,我过意不去,因此只想送些财物给他弥补一二。
“表哥并不一定会收下,因此我让小怜以给舅舅舅母的名义送过去。哪知会惹下这些事端。”
闻乔想到过去种种,忍不住叹气,眼角也泛红了,又继续说:“其实也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寡妇吧,府中人看在世子的面子上不多言语,实际上他们都说我克死了夫君,这些事世子你也知道不是吗?不过世子放心,我绝无二嫁之心,京郊的庄子上有个小佛堂,我想要去那里。”
她的语速很快,她怕太慢了,就忍不住流泪。
“这样对谁都好……”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
梁怀衍却说:“这就是嫂嫂想说的?你想离开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