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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失恋病 通过一个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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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任,听说您是位极出色的神经科医生,我实在没别的办法,才带着孩子过来的。”一位妇人满面愁容,紧紧牵着身旁神情呆滞的少女,语气里满是恳求,“王主任,我女儿像是丢了魂一样,您帮忙看看吧,到底怎么回事啊?急死人了。”
医生先安排给少女安排了核磁共振。片子出来后,她盯着屏幕上显示的记忆中枢区域,温度微微偏高,那片影像看着模糊又沉重,像一团化不开的阴霾。
她抬眼看向妇人,声音平静无波:“阿姨,你家孩子最近是不是在感情上受了什么挫折?”
母亲叹了口气,满脸茫然又心疼:“我也拿不准,兴许是失恋了,也可能是在学校受了排挤、被人欺负,昨天回来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整个人木木的。”
“她的症状,和失恋后深陷执念、心神溃散的表现,一模一样。”医生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如果是失恋,这事反倒棘手。”
“王主任,您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啊,再难的病症您也有办法的,对不对?”母亲拉住医生的袖口,眼泪都快掉下来,“求您想想办法,哪怕开点安神的药,打破她这个状态就行,这个活死人的样子,我看着担心啊!”
医生没再多说,拿起放大镜,凑近仔细观察少女的双眼。那双眼瞳仁清亮,却毫无神采,像一片荒芜死寂的海岸,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却藏着细碎的光,忽明忽暗,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接下来,医生把少女领到眼球透视仪前,轻声叮嘱她坐好,指尖抚过仪器扶手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冒了冷汗,因为预感到了什么。她一直在逃避接触内心情感方面的病人。
医生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将透视镜对准少女的瞳孔,凝神细看。
下一秒,她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仪器差点脱手。
那双眼眸里,藏着一整片汪洋大海。细软的沙滩,嶙峋的礁石,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而浅水区里,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影,水花刚好没过脚踝。人影的轮廓看不真切,可那站姿、那身形,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医生的心脏,猛地揪紧,疼得她呼吸为之一滞。
那是她刻在骨血里,记了二十年的人。
往事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那时候,她和阿诚同在学校游泳队,阿诚是队里最拔尖的苗子,每次纵身跃入泳池,都像一尾天生属于水的鱼,身姿舒展、自由洒脱,游起来不知疲倦。她永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劈开水浪,转身、折返,水花在阳光下碎裂成点点金光,晃得她满心都是欢喜。
“咱们俩啊,就是两条鱼。”阿诚刚游完八百米,湿淋淋地爬上岸,额前的头发滴着水珠,笑容干净又炙热,像盛夏的阳光,“一条公鱼,一条母鱼,不管游到哪,都永远黏在一起,不分开。”
后来他们真的走到了海边,差一点,就一起跳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医生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仪器里的画面依旧清晰。那道人影还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痴痴等待,又像是在默默告别。
少女忽然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浓浓的委屈:“妈妈,他要游走了,像一条鱼那样,头也不回。”
医生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节泛白,心底尘封多年的恐惧和愧疚,瞬间席卷全身。
她忘不了那个夜晚。乌云遮住了月亮,海面漆黑一片,浪涛声轰鸣,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她和阿诚并肩站在礁石上,十指紧紧相扣,掌心全是冷汗。阿诚的声音带着决绝,又藏着一丝不舍:“你家里不同意就算了,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遍遍重复:“好,我跟你走。”
海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冷,阿诚立刻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搂在怀里。
“我数三下,咱们一起跳。”
一。
她攥紧他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二。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海水,漆黑浓稠,像一张张开的巨嘴,吞噬着所有光亮,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三。
数字落地的瞬间,她怂了。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了她,她下意识松开了手,脚步像被钉在礁石上,半步都挪不动。而身旁的阿诚,已经纵身跃下,身姿舒展,真的像一尾鱼,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海里。
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水花溅起,听见阿诚在半空中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很快被海风吹散,听不清。很快,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腿软得几乎跪倒在地,心底只剩无尽的恐慌和自责,却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
那一夜,她跪在礁石上,恐惧、伤心、指责、纠结,最后是脑子一片空白。天亮之后,海面平静无波,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唯独她心里多了一个窟窿,而且余生也永远填不满。
“妈妈,他往深海里游了,我快要看不见他了,我追不上他了。”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身子不停发抖,“妈妈,你帮帮我,好不好。”
医生深吸一口气,拼命稳住心神,眼眶却早已泛红。她看向仪器,那道人影缓缓动了起来,朝着深海游去,身姿舒展自如,和当年的阿诚,一模一样。
“你认识那条鱼吗?”医生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她分不清,自己是在问眼前的少女,还是在问困在回忆里的自己。
“认识。”少女哽咽着回答,“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人,后来就变成了鱼。我到现在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鱼。”
医生的鼻尖猛地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年少时,阿诚在泳池里回头冲她笑,大声喊着:“快来追我啊,追上了就请你吃冰棍!”话音刚落,他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只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她拼尽全力,却始终追不上他,他游得太快,快得像一道光,快到让她穷尽一生,都再也触碰不到。
她在心底无声地发问:你是被施了魔咒吗?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解开?
少女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轻声说道:“或许,我跳进海里,就能找到解开魔咒的办法了。”
医生一怔,心口一紧,差点脱口而出:我帮你,我帮你留住他。
可少女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自我厌恶:“不,是我不好,我才是那个懦夫,那个混蛋。就算他变成了鱼,我也配不上他,我就是一条一无是处的狗头鱼,耽误了他所有的温柔。”
“这不就是以前的我吗?”医生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终于读懂了少女的故事。相约赴死,却临阵退缩,让心爱的情人孤独成一条鱼。
她沉默良久,不再说话,重新看向透视仪,看着那片海,看着那道越游越远、渐渐模糊的身影。那一刻,她仿佛也缩小成了一尾鱼,挣脱了束缚,游进了少女的眼眸里,游进了那片尘封二十年的深海。
她拼命摆动鱼尾,不顾一切地往前追,心底一遍遍嘶吼:阿诚,等等我,对不起,你等等我。
海水冰凉刺骨,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她拼尽全力,却始终追不上他。他游得太快,太决绝,就像当年在泳池里那样,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只剩一串气泡,转眼消失不见。
她有勇气了,越追越深,心底的亏欠和痛苦翻涌,恨不得跟着他一起沉入海底,偿还这二十年的煎熬。她仿佛已经触碰到他的脚蹼,只差一手臂长。
就在这时,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刺破了密闭诊室里的寂静。
那声尖叫,瞬间把医生从恍惚的幻境里拉回现实。仪器里的海面剧烈翻腾,巨浪滔天,少女的眼泪夺眶而出,瞬间淹没了眼眸里的整片大海。
少女浑身颤抖,紧紧捂住双眼,缩成一团,脸上满是惊恐。对,她被吓到了,那个医生太疯狂了,她可不敢像她那样。原来,情感上的那份沉重,她负担不起啊。
“不要追了!别再追了!太可怕了!”少女哭喊着,声音嘶哑。
仪器里,那道鱼影彻底消失。海面渐渐平复,波光粼粼,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
医生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耳边是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妇人焦急的呼喊,她却久久没有出声。
她心里忽然一片空茫,随即涌上一股释然。阿诚,这一次,他是真的游走了,彻底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让她日夜煎熬、不得安宁了。
过了足足十分钟,医生才缓缓睁开眼,平复了心绪。
少女已经停止了哭泣,靠在母亲怀里,脸色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亮,呆滞无神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彻底醒了过来。
“妈,我怎么在这里?”少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你带我来医院做什么?”
母亲又惊又喜,握着女儿的手不停发抖:“你醒了?你好了?”
“我本来就没病。”少女撇撇嘴,不满地说,“妈妈,你总是大惊小怪,一点小事就小题大做。”
医生看着母女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地叮嘱:“没事了,可以回家了。往后少熬夜,别总盯着手机屏幕,小心伤了眼睛,患上飞蚊症。”
“这就彻底好了?不用开药,不用复查?”母亲还是有些不放心,满脸疑惑。
“好了。你们走吧。”医生脸色不好,语气还有些不耐烦。
作为医生,这种态度,母亲本来有些不满,但女儿的病明显是被治好了,虽然她眼里有恐惧,不知被什么吓到了。只要女儿能好,当妈的还有什么好计较?她扶着少女起身往外走。
少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医生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叹了口气,走了。
房门轻轻关上,密闭的空间里瞬间恢复寂静,只剩下医生一人。
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盯着那台透视仪,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很是凄厉,很难听。
“瞧我刚才看见了什么?呵呵,”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笑声渐渐沙哑,“没什么,不过是飞蚊症罢了,眼花了而已。呵呵。”
笑够了,她慢慢平复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接着,她开始解开白大褂,一颗一颗纽扣,慢慢地解开,眼睛紧闭着,泪水却从眼角留下来,在化了妆的脸色留下一道道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