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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古早味》 谁能看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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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走后的第五天,母亲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想回趟老家。”
“那您还回来吗?”
“干嘛不回来,你和儿媳妇都在这,我能去哪儿?”
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个妈妈在出事的十字路口可是站了整整一天,值班交警都觉得奇怪,后来知道刚刚发生交通事故的人是她的丈夫,交警就不再干预了,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他自己也是,在路口一侧默默地看着母亲。甚至,等母亲走了,他仍然在路边僵坐了三天,一脸的懊恼和自责,即使手机里不断响起女友发送来的微信,那是新店老店免不了的琐事,他都一概懒得回复,形同木头。
是的,他想逃了,想逃回那个十七岁就拼尽全力想离开的地方。是的,他早就该回去了,闯荡不成功,他也应该回去的。
车是借朋友的,一路向南。母亲安安静静坐在副驾,目光空空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儿子也沉默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口。
父亲是在去老店的路上,在那个走过无数次的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上的。
道理上是意外,可他心里每一寸都在认:是他的错。三十岁了,他在城里没站稳脚跟,感情也没着落,心疼他的父母才放下老家的一切,赶来帮他。爸妈是镇上有名的村厨,一手家常菜人人称赞,当年劝他学手艺,是他嫌厨师没出息,一头扎进城里来;后来父母用手艺帮他安下身来,他不知足,反而见老店生意火爆,他执意要开一家分店,硬生生把父母分开,让父亲每天奔波在找母亲的路上,这下,父亲终于回不来了。
他怎么能不怪自己?都是自己的贪婪啊!
父母这辈子,好得像一个人。赶集人多,父亲总把母亲护在怀里,一路紧紧牵着她的手;冬天母亲手冷,父亲就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兜里;做饭时一个掌勺、一个打下手,父亲处理粗重活计,母亲负责调味火候,菜一出锅,父亲总是第一个尝,笑着说 “我老婆做的最好吃”,母亲便轻轻拍他一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和软。
那样恩爱的两个人,像一对守了半辈子的天鹅,如今少了一只,剩下的那一个,该怎么往下过呢?
车驶过收费站,广播里忽然响起《甜蜜蜜》。儿子心猛地一紧,心虚地瞥了眼后视镜 —— 母亲闭着眼,两行泪顺着眼角静静滑下来,浸湿了鬓角的白发。
车进镇子时,天已经擦黑。老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店铺亮着昏黄的灯,暖光裹着烟火气漫开来。儿子放慢车速,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噔声,像极了小时候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屁股被轻轻颠起的触感。市场口,卖煎包的老周还在,围裙上沾着面粉,正低头往锅里贴包子,热气模糊了他的脸,隔着车窗,那股香味好像都能钻进鼻子里。
“妈,要不要下去走走看看?”
母亲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先回家吧,天晚了。好多年没回,屋里肯定脏,不收拾没法住。”
儿子知道,母亲不是怕脏,是怕见熟人。是的,她的手紧紧攥在膝上,指尖发白、微微发颤,那模样,和当年他高考落榜那天,一模一样。
(一)
第二天一早,儿子被厨房的声音吵醒。
是钝刀切菜的声音,咚、咚、咚,不紧不慢,沉稳得让人安心。他躺在儿时的木板床上,盯着屋顶的瓦片发怔,阳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凝成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里轻轻飘着。楼下紧跟着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还有锅铲轻碰锅沿的脆响,每一声,都轻轻戳在他心上。
下楼时,他僵在厨房门口。
母亲系着那条旧碎花围裙 —— 从老家带到城里,又从城里带回老家,围裙带上还系着他从小看到大的活结。她稳稳站在灶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菜板上姜片、蒜瓣、青椒切得整整齐齐,窗台上刚买的菜收拾得利落,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留着当垃圾袋。
“妈……”
“醒了?” 母亲没回头,手里的活没停,“去把桌子擦擦,马上就能吃了。”
儿子站在原地没动,痴痴望着她的背影。油烟机的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双做了几十年饭的手,依旧稳稳的,手背上爬满老人斑,却一点都不抖。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鸡爪。” 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每次放学,隔半条街就能闻见味儿,跑得比谁都快,书包一扔,先扒着灶台等。”
儿子慢慢走到灶边,看着锅里软烂的鸡爪,酱红色的汤汁油亮诱人,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想起小时候,满头大汗跑回家,就站在这个位置,看母亲做饭。那时候母亲的头发还是黑的,围裙还是新的,身后总有父亲笑着递这递那。
“鸡爪卤着更入味,但费时间。” 母亲一边翻动鸡爪,一边轻声说,“你那时候上学赶时间,我就给你红烧,快,还暖。”
说着,她从糖罐里舀出一小勺白糖,均匀撒进锅里。白糖遇热化开,汤汁瞬间亮了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甜香,像小时候夏天傍晚,池塘里轻轻冒起的水泡。
“你爱吃甜,我多放了点。” 她用锅铲蘸了点汤汁,递到儿子嘴边,“尝尝,咸淡够不够。”
儿子就着锅铲抿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 放学回家的味道,安心的味道,小时候最盼的味道。汤汁黏在嘴唇上,他轻轻舔了舔,喉咙发紧,用力点了点头。
“刚好。”
他忽然想起,要是父亲在,此刻一定会凑过来,就着同一个锅铲尝一口,然后眉开眼笑:“我老婆手艺就是好。” 母亲就会拿锅铲轻轻拍他一下:“去去去,摆桌子去,别添乱。”
可如今,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锅里孤单的咕嘟声。
母亲满意地应了一声,把鸡爪盛进盘子,递给儿子:“端出去,再做条鱼。”
她转身从水池里捞起还在蹦跳的鲫鱼,热锅,抓一把盐均匀撒进锅里。盐粒遇油噼啪一响,再放姜片,等香味漫出来,才下油。等油一冒烟,她把鱼顺着锅边轻轻滑进去,又是一阵滋啦,油烟升起,模糊了她的脸。那股姜香混着鱼香,是他从小闻到大、习以为常、却从来没好好珍惜过的味道。
“这一步不能省。” 母亲像是自言自语,“盐撒热油里,再放姜,煎鱼不粘锅,皮不会破。”
儿子端着鸡爪,僵在原地,眼眶发烫。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 母亲盯着锅里的鱼,锅铲轻轻翻动,鱼身金黄,鱼皮完整,“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就夸我鱼煎得好,说这鱼皮,一片都没破,跟活的一样。”
锅铲依旧轻轻翻着。
“后来在城里开店,每天好多人点红烧鱼。”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爸端菜的时候,总跟客人说,这是我家老婆子煎的鱼,皮都没破,跟活的似的。”
厨房里只剩下油锅的滋啦声,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儿子把脸转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芭乐树还在,小时候他总爬上去摘果子,护着不肯给小伙伴,是妈妈慢慢哄他,让他分给大家,他才因此有了一群好朋友。那些人,如今在哪儿?他早已断了联系,连老家这点温温柔柔的人情,都被他丢在了城里的奔波里。
阳光照在树叶上,亮得刺眼。枝头小鸟跳来跳去,叽叽喳喳,更显得屋里冷清。
“妈,” 他的声音干哑,带着藏不住的颤,“我来端鱼。”
母亲把鱼盛进盘子,递给他。鱼皮金黄酥脆,鱼鳍完整地支棱着,真像还活着一样,盘底的汤汁轻轻晃着,晃得他眼睛发疼。
吃饭时,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鸡爪,又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鱼肚子肉,自己却没吃几口,就静静看着他吃。儿子低着头,扒着饭,一块鸡爪啃了很久。胶质黏在嘴唇上,小时候他总嫌腻,用袖子乱擦,此刻却舍不得擦掉 —— 那是妈妈的味道,是他亏欠了太多太多的味道。
“下午,” 母亲轻声说,“咱们去菜市场转转吧,我想买点腌橄榄,城里的,不够老家的香。”
儿子用力点头,喉咙里依然堵得很。
(二)
下午下楼时,母亲已经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望着对面的菜市场发呆。石墩被太阳晒得温热,她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空。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地面湿漉漉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们三三两两喝茶打牌,午后比较清闲,时光都慢了起来。
“妈,晚上别煮饭了,我们去吃煎包吧,好多年没吃老家的了。”
“好。” 母亲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裤上的灰。这个动作,让儿子瞬间红了眼 —— 父母都是厨师,常年沾油烟,都养成了拍衣裤的习惯。父亲拍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爽朗一笑;母亲拍完,会细心叠好放回架子,安安静静。
在市场口,老周的煎包铺挤满了人,还是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桌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满是烟火气。儿子找了个角落,小心扶母亲坐下。老周端来一盘煎包、两碗牛肉羹,还是当年的绝配。煎包底面焦黄酥脆,褶子捏得匀匀的,油汪汪的;牛肉羹撒着芫荽和葱花,香气扑鼻。
“阿英回来啦?” 老周用老家的称呼。母亲轻轻点头,不算热情,却少了几分疏离。儿子递过筷子,母亲接过,夹起一个煎包,轻轻咬了一口,汤汁烫嘴,她微微哈着气,慢慢嚼。
儿子静静看着她。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尝味道,又像是在尝一段一段的日子。
“你爸以前,每天早上都要来老周这吃两个煎包。” 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总说,老周的煎包,吃多少年都不腻。”
儿子没敢接话,低头盯着碗里的牛肉羹,热气扑在脸上,和眼泪一起发烫。他夹起一个煎包,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烫到舌尖,却远不及心里的疼。小时候,父亲带他来吃煎包,总会把自己的分他半个,一遍遍说:“吃慢点,别烫着。”
吃完煎包和牛肉羹,他们往菜市场走。这是母亲年轻时每天都要来的地方。卖豆腐的老陈还在,只是头发全白了;卖鱼的老吴不在了,换成了他儿子,长得跟他一模一样,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母亲在每个摊位前都站一会儿,买一点东西。其实晚饭已经不用做了,但她还是买点。儿子知道,她在用这个方式跟这些老熟人重新建立联系。要知道父母当村厨的时候,这个菜市场的各位摊主都是供货方,他们建立过长久的稳定关系。父母跟他到城里,这些摊主肯定损失不小。但他们一样热情,一样好说话,还好奇地跟母亲询问城里的有趣的事。
“阿英,城里的店还好吗?” 老陈笑着问。
“还好。” 母亲轻轻按着豆腐,轻声答。
“听说阿城开分店了,真有出息!老陈肯定忙坏了吧?”
母亲的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是啊,他忙。”
看着母亲咽泪装欢,儿子站在一旁,紧紧攥着手里的塑料袋,指节发白,塑料袋被捏得窸窣作响。每一句表扬他的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 —— 他这点所谓的出息,是用父亲的命换的,是让母亲从此一个人过换来的。
再往前走,是面线糊摊。胖婶看见母亲,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阿英!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多年不见了,快坐快坐!”
面线糊还是老味道,稠稠的,放了卤肠、卤蛋和油条碎,粗瓷碗带着旧痕迹,全是浓浓的古早味。母亲低头喝着,胖婶在一旁絮叨:“你家阿城真厉害,都开分店了,我们这些老街坊的孩子就数阿城最有出息了,真为你们骄傲!”
儿子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面线糊,卤肠香、油条软,此刻全都味同嚼蜡。小时候,妈妈带他来吃面线糊,总会把自己碗里的卤肠全夹给他,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喝完面线糊,两人去了镇东头的老庙。庙还是老样子,香火不旺,却干干净净,门槛被岁月磨得凹下去一块。母亲进去上香,儿子站在外面等。庙门口的老槐树比小时候粗了一圈,树皮皴裂,蚂蚁在裂缝里爬进爬出。树下几个老人下棋喝茶,搪瓷缸上 “劳动光荣” 的红字,早已磨得淡了。
有老人抬头看见他,眯眼辨认了一会儿:“这不是老陈家的儿子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儿子走过去,恭敬地递上烟。
老人们接过烟,有人抽,有人夹在耳后。打铁匠的老铁头随口问:“阿城,你爸呢?没一起回来?这么多老伙计,也不回来看看,多少年了啊!”
儿子身子一僵,喉咙发紧,哑着嗓子说:“我爸…… 走了,六天前,车祸。”
“哎哟!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走了!”
老人们纷纷摇头感叹,满脸惋惜,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他的后背。粗糙的手掌带着温度,无声的安慰,却让他更愧疚 —— 父亲那么好的一个人,一辈子勤恳、温和,对母亲好,对他好,对邻里热心,就因为儿子的没脸回家,就这样没了。
夕阳洒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上,洒在褪色的搪瓷缸上,温柔,又凄凉。
(三)
傍晚往回走,夕阳把老街染成暖金色,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菜市场的灯一盏盏亮起,豆腐摊、肉摊、菜摊,灯光次第亮起来,像一串温柔的星子。母亲走得很慢,鞋底蹭着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儿子也放慢脚步,紧紧陪在她身侧,不敢离远。
“妈。” 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嗯?” 母亲轻轻应了一声。
“我……”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都是我的错,想说我对不起爸,更对不起你,可话到嘴边,却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像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却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说:“阿城,你爸早就想去城里开店了,他总说,大城市人多,生意肯定好做。”
儿子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却更心疼。
“你爸爸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念叨,说我儿子有本事了,能掌勺,客人都说好吃。”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稳,“他高兴。我已经好多年没见他那么高兴了。”
儿子僵在原地,看着母亲慢慢往前走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却都很稳,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单薄,却坚韧。她走到门口的石墩前,轻轻坐下,依旧望着老街,眼神安静。
儿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鼻尖发酸。
煎包铺的老周开始收摊,把长凳一条条架到桌上;面线糊的胖婶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菜市场传来最后几声甩卖的吆喝,烟火气一点点淡下去。
“妈,” 儿子声音沙哑,“明天早上不做饭了,我们一起去吃酸菜面吧,想念那味道。”
母亲轻轻点头。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
他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母亲。
父亲没了,母亲失去了相伴一辈子的人,还要强撑着过日子,做饭、说话、逛老街,怕他担心,怕他自责。
还好,母亲愿意吃东西了,愿意说话了,愿意慢慢回到生活里了。
还好。他心里又疼又暖。
(四)
第三天一早七点,老周就来了,手里拎着刚出锅的煎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进门不多话,把煎包往桌上一放:“刚出炉的,趁热吃!”
紧接着,卖豆腐的老陈端来一铝锅豆腐脑;胖婶拎来一兜荷叶包的咸菜;面线糊摊的伙计、菜市场的老李、卖糕点的卢叔…… 老街坊们一个个赶来,堂屋里渐渐坐满了人,热闹,又安稳。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子 —— 是城里店里用的那种,罐口贴着红纸,写着 “甜橄榄”,那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温和有力。她拧开盖子,让大家自己拿,笑着说:“尝尝,城里带回来的,我觉得不如老家的香。”
胖婶捏起一个放进嘴里,眯眼嚼着:“嗯,是差点意思,不够润。”
“就是说嘛。” 老周也拿了一个,“城里东西好看,吃着少了咱们老家的烟火气。”
儿子烧水泡茶,一杯杯端过去。茶叶是安溪茶,汤水清亮,香气扑鼻,是他特意准备的好茶。老周接过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老陈接过茶,也是同样的动作,眼神里满是心疼;胖婶接过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盛满了怜惜。
大家吃着煎包,喝着豆腐脑,嚼着橄榄,喝着茶,家长里短慢慢聊开了。
“老孙家小儿子终于结婚了,下个月摆酒!”
“老周大孙子都上二年级了,皮得很!”
“我家那个也是,吃饭能磨一个小时!”
你一言我一语,笑声在老屋里回荡,暖融融的。母亲坐在人群里,也跟着笑,偶尔插一句:“老周孙子都二年级了?长得跟麻杆似的,得有一米三了吧?”
“阿英记性真好!” 老周笑着说,“我孙子还老念叨你做的红烧鸡爪呢,说全世界最好吃,他奶奶做的都啃不动!”
众人都笑了,笑声温柔,把屋里的悲伤一点点冲淡。
儿子在一旁续着茶水,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大家身上,落在桌上的煎包里,落在玻璃罐的甜橄榄上,温暖,又安心。没有一个人提起父亲,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 他们不说,是怕母亲难过;他们赶来,是用最朴素的方式,陪着这对受苦的母子。
送走街坊时,胖婶拉着母亲的手:“阿英,明天我给你带新熬的面线糊!”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儿子说:“你妈做的红烧鸡爪,当年咱们镇谁不馋?你小时候蹲门口啃,抠得不肯分享,你妈又不肯摆摊,可把我们家那熊孩子馋坏了!”
儿子笑着点头,一个个送走邻居,站在门口。阳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小巷里小狗欢快地跑过,烟火气袅袅升起,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轻了一点点。
下午,母亲又去了菜市场,儿子紧紧陪着她,走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母亲在每个摊位前驻足,和摊主们轻声聊天,老陈送她一块豆腐,老李塞给她一把葱,大家的好意,温柔又真诚。
儿子拎着越来越重的菜篮,心里却越来越暖。
“妈,” 他轻声说,“你做的红烧鸡爪,我明天还想吃。”
母亲转头看他,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安静的笑:“好,明天还给你做。”
(五)
第五天,母亲收拾好东西,轻声说:“我们回去吧。店里不能一直丢给你媳妇,她管得好,可那两个小学徒,手艺还不到家。”
儿子点点头。
回城的路上,车开得很慢。母亲望着窗外,儿子专注地开着车,田野、村庄、小河缓缓后退,广播里放着老歌,都是小时候听过的调子。
沉默许久,儿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妈,你说爸年轻时就想去城里,后来怎么又没去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在老家也挺好,有老街,有菜市场,有老周这样的老伙计。城里再好,没有这些。”
她顿了顿,又轻轻说了一句:“其实在哪儿都一样。有口饭吃,有事做,就好。关键啊,别断了香火,一家人,人,最重要。”
儿子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本以为,这次回来,是他陪着母亲度过这个难关。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是母亲在撑着,在忍着,在悄悄拉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是啊,他差点崩溃,谁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呢?如果一切能从来,他宁愿回家来,守着父母和老屋,颜面扫地地跟着父母到处做流水席。
母亲泪眼朦胧,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路边是一片稻田,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往前涌。田里有人在干活,直起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弯腰继续忙自己的。
过了很久,儿子抬起头,擦了擦脸,重新发动了车。
阳光照在路上,亮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