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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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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醒在御花园秋千上时,宋怀熠已经不怎么害怕了。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犯了癔症,既是癔症,那左不过就是死了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况且,她听哥哥说过,犯了癔症的人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故而不愿醒来。
原来她是不信的,还觉得可笑,现在却亲身感受到这是真的。
比如昨日的穆念,不仅真实得令人害怕,也美好得令人心动。
她满足了宋怀熠所有的幻想,宋怀熠曾不止一次想过假使有重逢,穆念应当变得貌美且强大。
很显然,昨日的国师穆念,的的确确漂亮,强大,却又,心思剔透。
想着,宋怀熠忽然贪恋起昨日那温暖的怀抱,早知道就应该……
就应该什么她也说不清。
其实宋怀熠清楚得很,穆念就算真活着,也该恨死自己了。
但愈是醒着,愈想沉沦。
宋怀熠还知道,自己快死了。
那个她幻想出来的穆念问她身边有没有会邪门方术的人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程亮。
她四皇兄的谋士,听闻曾到嵛山岛跟着得道高人学过些本领。
这是宋怀熠唯一接触过的和这神鬼玄学有关系的人,也是唯一有可能伤害她的人。
四皇兄是想让她和哥哥早点死了的,这点她很清楚。
至于为什么,不过是对皇位的垂涎还有对父皇偏心的不满积怨久了。
可是宋怀熠还没有对他下过死手,因为她觉得手足相残是很可悲的事。
心软总是会害人害己,宋怀熠就因那犹豫不决的心软,把自己弄成现下这幅光景。
“殿下,可好些了?”
空旷御花园里的声音简直可怖,宋怀熠茫然地抬眸望去,却见一袭红衣。
折扇上绘得还是四月桃花,艳而不妖。
是穆念。
“你还在呢?”宋怀熠惊喜地问。
倒让穆念觉得奇怪:“自然,我不在,您……”
还没说完,怀里忽然扑进来个人,环上腰的细手柔软,低头还能看见柔软的黑发。
穆念顿时噤了声。
僵硬过后,唇边挂起了微不可察的笑意。
伸出手,颇为正经地揉了揉宋怀熠的后腰,“殿下,您怎么了?”
宋怀熠却不说话,只是埋在她怀里一言不发。
穆念见状索性直接搂住宋怀熠,搂得很紧。
等她松开的时候,宋怀熠几乎已喘不上来气,脸颊是红的,发丝是乱的,衣襟……是散的。
偏穆念还轻咳一声,假惺惺地关心道:“殿下,你怎么了?”
好像不是她弄得。
宋怀熠有些羞恼,她刚才本来就是被冲昏了头似的扑过来的。
可后来想挣开时,竟已被穆念占了主导方,还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想到反正这是自己的假象,便恶狠狠道:“你会不会抱别人啊,我都快被勒死了。”
质问的语气惹了穆念挑眉,但一想到宋怀熠现在的身体状况,忍了忍委屈巴巴道:“殿下,这还是臣第一次呢,您体谅体谅呗。 ”
话语极其含糊,好像是什么重要的清白被占了一般。
宋怀熠先是一羞,后又放心下来,心想果然还是癔症。
除了自己胡想出来的人,谁还能如此符合心意。
不仅能文善武又漂亮,脾气还好。
于是装模作样道:“那就原谅你了,下次继续加油。”
穆念赶紧凑过来,“现在就给臣下一次的机会吧。”
宋怀熠听了这话微微蹙眉,心道难道自己其实是如此急色之人嘛?
竟在潜意识中希望穆念这般。
转眼又叹道,反正如今也不知何为真何为假。
何况自己癔症严重得大概都快死了,本就该顺着心意自由自在的。
管那么多作甚。
于是拽过穆念的领子,刚要揽着她脖颈抱上去上去,却被一道声音急吼吼阻拦:“怀熠!你在做什么!!?”
是哥哥的声音,宋怀熠手一抖,下意识往外推穆念。
结果被一把抱住。
穆念一边揽着她,一边扭头朝宋怀煜道:“参见五殿下。”
起得宋怀煜脸都黑了:“见你个腿,快放开我妹妹!”
说着就要来拽宋怀熠。
穆念却笑意盈盈地松开手退到一边,好像自己什么都没做。
明明什么都做了。
宋怀煜气得想打人,他指着自己妹妹的领子问:“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在问宋怀熠,却面对着穆念。
宋怀熠并不懂哥哥的心思,赶紧回答:“没怎么,是我犯癔症了。”
转念一想,对啊,她在犯癔症,有什么好解释的。
思及此,她干脆利落地做了件想了很久的事:“哥,其实我喜欢穆念,很多年了。”
宋怀煜听了这话简直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呲目欲裂地朝她喊道:
“你你你,阿熠,你,你今日是怎么了?”
穆念也有些呆愣,捉过宋怀熠的手便开始切脉。
但怎么感受,这脉象都很平缓啊!
宋怀熠也觉得有些奇怪,癔症难道能如此真实吗?
忽然,心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
她忙问旁边两人:“今日是几号?”
穆念蹙眉答道:“七月十六。”
宋怀熠觉得自己就像秋日的蓬草遇到火星,嘭一下,炸了。
七,七月十六!!?
那么,她很有可能根本没在犯癔症,只是昏倒了在御花园里醒过来而已。
但是,穆念怎么会回来呢?
自己又为什么会在御花园里醒过来?
宋怀熠的思绪混乱,宋怀煜却清醒得很。
他生气地提溜起亲妹妹到花丛一旁,逼迫自己尽量冷静地问道:“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啊?”宋怀熠微微回神,倏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刺激人的话。
默了片刻,一时间简直是骑虎难下。
若是否认自己,那以后呢?
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又该如何向哥哥解释,何况她一点都不想欺骗哥哥。
但若顺势承认,且不说穆念刚刚肯定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哥哥,能接受吗?
能接受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亲妹妹喜欢女子,异于常人吗?
她无意识咬唇,陷入两难之中。
半晌,宋怀熠踌躇之时,忽见园中前两日还娇艳欲滴的牡丹,如今竟已是将谢将枯。
她顿生凄凉,心想自己反正也如这花一般,应当没几天活头了。
何必再欺骗至亲之人?
想通后,她朝宋怀煜微微笑了笑:“是真的。”
“我喜欢穆念,很多年了,哥,我想登上那个位置,就是为了她。”
宋怀煜深深看了看她,眸中暗含几分宋怀熠看不懂的哀伤。
“你……罢了,”他轻叹一声,温和道,“阿熠,你这几日先到偏殿休息吧,穆念在你主殿里查出来了不好的东西。”
闻言,宋怀熠忽然反应过来。
有没有可能,是她晕倒之后穆念不敢带她回主殿,偏殿又没收拾好,
无奈之下,只能先把她安置到了御花园的秋千上?
这猜测多少有点离谱,但依着现在穆念的奇怪行为来看,好像……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穆念已经到了她面前。
突如其来的大红色,把宋怀熠惊了一下。
“国师,怎么过来了?”她咬字咬得颇艰难。
“无事,只是殿下,臣有……”
还没说完就不宋怀煜打断:“阿熠你脑袋疼对吧,快回去休息吧!”
“啊?”莫名其妙的,宋怀熠被推着回了自己的寝宫。
直到躺到了床上,她都没理清楚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偏偏还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等早上醒的时候,晨曦都已经要散尽,竟是到了日上三竿。
偏偏宋怀熠还想睡。
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刚想让元香去传太医,面前忽然来了一人。
骨节分明的手轻挑起纱帐,白色中衣单薄,袖口处还挽上去一截。
漏出的白皙手腕格外扎眼。
宋怀熠迟疑片刻,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但的确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穆念来了。
她放下手上端着的水盆,涮了涮毛巾,拧干后弯腰细致地替宋怀熠擦起脸。
宋怀熠下意识要躲开,却被轻轻摁住下颌,被迫沾了水。
“殿下,好些了吗?”穆念语气温柔,虽没有看向宋怀熠,眸中却满是宠溺。
“嗯,好多了,”绯红无知觉地爬上她脖颈,宋怀熠没忍住捉住了眼前那截晃人的手腕。
穆念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怎么了陛下?”
“没事,”宋怀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更红了,低头道,“我好像有点睡不够,正常吗?”
结果头还没低下去,就被轻挑起,穆念猛地凑近,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眼看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怀熠觉得她那双漂亮而神秘的眸子好像变了颜色。
再一恍神又变回了黑色,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殿下,没事的。”穆念声音有些低,像是酿了多年的醇酒。
她抬手,拢了拢宋怀熠睡乱了的发丝,“这几天,臣都会在忆云殿里守着殿下,殿下只需好好休息便够了。”
“守着我?”宋怀熠有些呆愣,“可是,你在哪睡啊?”
忆云殿里自然不缺空屋子,但主殿有“不好的”东西,偏殿她占了,另一个偏殿常年供奉着母亲的灵牌,根本没法住人。
难道要让穆念和宫女太监一起住嘛?
她纠结的模样大抵惹笑了穆念,“殿下,那边。”
穆念朝外指了指,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床。
宋怀熠觉得怪事越来越多了,她艰难地发问,“昨晚放下的床,怎么我没有感觉?”
穆念却避重就轻问道:“殿下头疼得厉害吗?”
这便是不想回答了。
宋怀熠识趣道:“还好,只是有些晕眩。”
穆念敛眸,起身向外走去。
略有些单薄的身影看得宋怀熠心里一紧,嘴比心快:“穆念!”
“嗯?”穆念微微扭头,稍显疑惑地看向她。
“没事,”心重重沉下去,宋怀熠莫名失落道,“我真没事。”
穆念却大步返了回来,眨眼就到了她身前。
俯身道:“殿下,您今天,是不是说了太多没事呀?”
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打到宋怀熠颈侧,肌肤泛起几分淡红。
“我……”宋怀熠还是想躲开,却仍没有如愿。
“殿下,有什么事您都可以跟我说。”穆念轻笑着,“毕竟,您是我的倾慕者不是嘛?”
心跳猛地一滞。
宋怀熠失神地想,原来,昨天真的没有在做梦。
须臾,既失落又带着丝丝难以诉说的窃喜泛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既想让穆念知道,又不想让她知道。
既想让穆念回来,又盼望着再也不见。
是真的魔怔了。
她刚欲说写什么,穆念已经站直,脸上挂着淡笑:“殿下,臣开玩笑的。”
闻言,宋怀熠很缓慢地点头,可耻的暂时逃避亦让她放松了些。
她觉得自己像极了天上断线的纸鸢,没有方向。
若说得不恰当些,穆念就是放纸鸢的人,而她和穆念之间的那根线,断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她几乎已经忘记,多年前她与她,究竟是如何相识相知的。
只记得压在心头的悸动,还如天上明月美好。
算来,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纸鸢依风而起,但她,身无所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