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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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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薄雾缭绕,琉璃香炉里吐出的气息云烟生香,挂着纱帐的床如梦似幻。
忽然,一只白皙的手撩起纱帐,指尖莹莹玉润。
放下手,榻上的人扶着侍女伸来的手顺势坐起来,青丝散落,端的是一副美人模样。
齐朝六公主,宋怀熠。
她像是被魇住,双眸微微失神,缓了好久才怔愣道:“元香,我又梦见她了。”
元香面有不忍,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她:“公主,先喝点水润润喉吧。”
温水入喉,旧事浮现。
许久,宋怀熠才勉强而虚弱地一笑,问:“几时了?”
“还早,才到寅时末,殿下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她却摆摆手:“算了,躺着也是睡不着活受罪,还不如起来转一转。”
随意披了件大衣,也不让人跟着,宋怀熠就独自一人在宫里瞎晃。
御花园里,当下是花开的时节,各色花绽放着。
宋怀熠心里忽然生出些惘然,算起来,今年已经是她见到这花的第十四个年头了。
岁岁花不同,年年人相似。
正想着事,鼻梁处突来一阵疼痛,“嘶”宋怀熠摸着鼻梁吸了一口冷气。
不知道是哪宫的粗心宫女。
宋怀熠向来温和,朝那宫女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按说是得了恩典,对面的人却不说话,还直愣愣挡在宋怀熠面前。
疼痛造成的晕眩感消下,宋怀熠终于看见面前人穿的衣衫是朱红色,才反应过来,她撞得不是宫女。
抬头,却见一双潋滟的桃花眸,肌肤是过于苍白的颜色,长发未束,随性的披散在身后。
红衣美人妖冶。
宋怀熠猛地想起同元香聊闲话时,说起在一月前的中秋宴上,父皇新得了一位美人,封为怡贵人,甚是得脸。
偏偏那天宋怀熠得了风寒,正好没去。
思及此处,宋怀熠连忙朝她行了个礼,“见过怡贵人!”
“贵人?”怡贵人的声音同容貌一般,好听的紧。
见她唇角微弯,笑意玩味,宋怀熠心中不解。
但近来几日的疲累让她实在来不及多想,便微一颔首,要从旁边绕过。
“怡贵人”却伸手拦住宋怀熠,转眼间,手上握着不知哪来的折扇点了点宋怀熠鼻尖,轻笑一声。
再回神,已不见了身影。
古怪。
宋怀熠心中的不安浓重起来,可那女子行迹简直可称作缥缈。
如何都再寻不到。
回了忆云殿,宋怀熠心里还想着刚才那行为古怪的女子,竟在门槛处直愣愣磕上去。
得亏门口候着的元香眼疾手快扶住她,“殿下,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宋怀熠没答她,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元香,宫中近来可有什么新的喜穿红衣的美人?”
突如其来的问题倒是难住了元香。
她想了好久才支吾道:“最近宫里除了怡贵人,还真没有什么新人。而且,就算有也不会在宫里穿红衣的,毕竟……”
瞬间,宋怀熠就明白了元香的意思。
宋怀熠是受父皇娇宠长大的公主,而这份盛宠,只因她是已故的纯安皇后之女。
纯安皇后柳莹云与陛下青梅竹马,年少相识,感情深厚。
可惜年纪轻轻难产而亡,只留下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五皇子宋怀煜和六公主宋怀熠,此后便成了宫中不能提的人。
而纯安皇后,喜穿红衣。
宋怀熠想起这桩事来,更觉今早之事实在诡异。
忍不住蹙眉望向窗外,想让暗卫去探查一番。
“阿熠!”还未出声,窗外倒是来了人。
一抬头,正见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郎立在面前,身段如青葱挺拔,折扇衬风流。
少年郎名宋怀煜,是齐朝五皇子,宋怀熠的孪生兄长。
兄妹二人自小相依为命,感情亲厚。
见哥哥来了,宋怀熠也高兴起来,稍放下今早诡异事带来的不安。
“哥,你怎么来了?”她问得颇惊喜。
“当然是来带你出去玩呀!”他笑意晏晏,左手提起一套玄色绣金线的外衫隔着窗子扔到她怀里。
“快套上,一会儿哥带你去宫外玩。”
盯着手中的玄色男装,宋怀熠有些怔愣,尴尬道:“哥,我撑不起来黑色。”
宋怀煜却摇摇头,“穿吧,好看。”
宋怀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哥哥总不能坑她,于是拿起衣服披在身上。
一旁元香替她整了整,也颇尴尬地望向宋怀煜:“五殿下,这衣服,恐怕有些不大适合小公主。”
何止是不大合适,这衣服在宋怀熠身上实在宽松得过了。
袖口把手盖的严严实实的,衣服版型又长,简直要搭落到地,领口处虽不松,但一眼就能瞧出是个女孩子。
宋怀煜轻笑一声:“元香姐姐,今日阿熠是定要穿这衣服的,至于为什么,等回来我再告诉你。”
宋怀熠倒是没要再换,朝元香摆摆手:“元香姐姐,我跟哥哥出去了。”
宋怀煜从小练武,轻功极好,宋怀熠话音刚落就被他拽着出了窗,越过宫墙。
“哥,我们去哪啊?”她迎着风问。
“今日是中元节,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宋怀煜虚虚地拽着她,转脸和她说话时脸上带笑,桃花眼眸轻弯。
故人?
生长在琉璃瓦砌皇宫里的人,能有什么故人?
愈发心慌起来,宋怀熠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明明皇兄与她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而先下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就在眼前,她并不应当如此惊惶猜忌。
可到底是情感胜过理智,宋怀熠没忍住问:“哥,是哪位故人啊?”
宋怀煜笑而不答,轻轻松松停下。
转眼竟到了一处热闹的街市,还没反应过来,宋怀熠就被塞过一沓银票。
“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他朝她眨眼示意。
说着,人竟还不见了。
宋怀熠立时急了,赶紧寻他的踪迹:“哥,哥,你在哪呢?”
但他像是铁了心要逗她玩,死活不出来,宋怀熠无法,踌躇地逛在街上。
这街上热闹是热闹,但宋怀熠一想起她哥说今日是中元节,就无端感觉瘆得慌。
中元节又名鬼节,终究不是什么好日子。
一抬头,她才发现这街上商人都带着面具,逛的人也三三两两带着。
再拿出她哥给的钱一看,心中更是骇然。
——竟是一沓纸钱。
这下可把她吓着了,穿梭在人群中大声喊着:“哥哥,哥,我要回去!”
平白惹了许多视线。
宋怀熠都要落泪了,她是娇养在宫中的小公主,哪见过这些人世鬼怪习俗。
不知不觉,撞到一人怀中。
“姑娘,小心一点。”
她扶住她,声音温润,带着柔情,宋怀熠总算平静了几分。
街上没戴面具的人很少,可算遇到这一位,自然要说些什么。
刚欲开口,宋怀熠却发现面前人,是早上那位女子。
心跳一滞,顿时冷汗涔涔,里衣大抵已被虚汗浸湿,粘腻不堪。
还没来得及害怕,或抗拒什么,那容颜昳丽的女子轻已轻揽过她,往人群稀落处走去。
宋怀熠的脚像是不受自己控制般,僵硬地跟着女子的步伐。
到了一棵老榕树前才停下,树荫遮住不算浓重的日光,衬得面前女子脸色难辨,愈发诡异。
“殿下为何不戴面具?”
一声殿下喊懵了宋怀熠,她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你怎么知道……”
还没说完就被手指堵住嘴。
“嘘”她的笑意忽然可怕起来,阴森森的光影也明显起来,“公主,您忘了我吗?”
故人的遗忘似乎让她褪去了温润善意的皮囊,露出恶鬼的真面目。
“我是,”她敛起笑,眉眼中多了几分杀意,脸上也显出一大块可怖的疤痕,“我是穆念啊!”
宋怀熠使劲推起面前的人,嘴里胡乱喊着:“离我远一点,离我远点!”
但徒劳无功,只是把自己弄得愈加狼狈。
眼见那张几乎已不像人的脸凑得越发近,宋怀熠害怕地闭上眼。
却陷入无边黑暗,
再也难见光明。
须臾,似乎有阴风吹过,带起森森寒意,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攀附在身侧。
她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无力地挣扎着。
忽然,有一道温柔里带着暖意的声音传来,轻轻地唤着她:“阿熠,阿熠,醒一醒呀!”
那急切的声音是谁的不可知,宋怀熠却因此得了许多勇气,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熟悉的寝宫,元香立在一旁,满眼担忧。
宋怀熠慌忙要坐起来,元香赶紧伸出手去扶她。
“元香,现在是几时了?”宋怀熠一时之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迫切地询问时间。
“殿下,寅时末了。”元香欲言又止。
宋怀熠心中一惊,明明上次醒来在花园中闲逛之前,元香也说是寅时末。
那如今,究竟是做梦还是……?
她心口处剧烈跳动,惊惧害怕充斥不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元香见她模样,连忙又道:“殿下,今日已经是既望了。”
既望,那就是十六号,可她明明还觉得自己刚在中元节和哥哥一道出去。
怪异之事多不胜数。
“殿下莫怕,您先喝点水,国师在外面等着您呢。”元香见她愣神,端来一杯温水。
“国师?”宋怀熠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元香刚想说什么,外面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殿下,是我。”
手巍巍一颤,温水撒到了锦被之上,榻边不知何时来了一名女子。
着红衣,容颜昳丽。
正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