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她》春风酒

5、005 两颗处处设

　　夜晚八点，竹西来到医院旁边的小超市，准备买几盒泡面。
　　这个点超市的人不是很多，柜台的营业员盯着她的眼睛议论，猜她是被男朋友打的还是被老公打的。

　　她面不改色地往怀里扔了盒红烧牛肉面：“都不是，被畜生打的。”
　　营业员：“……”

　　竹西绕过两排货架，打算挑两袋辣条。
　　看到熟悉的牌子，她伸出手，食指刚碰到袋子边缘，半空横过一只手臂，径自握住她的手腕。

　　骨节突出、关节略微变形，竹西闻着轻淡的药水味道，没敢回头。
　　陆清淮松开手，声音很淡：“这段时间要戒辣。”

　　她“哦”了声，腕骨残留的温度像他一样，存在感明显。
　　明明没留下痕迹，却烫得她不敢呼吸。

　　只是出神了几秒，陆清淮已经拎着盒便当走到柜台，他站在那里等营业员加热。
　　竹西抱着几桶泡面跟过去：“你不是下班了吗？”

　　他回过头，垂眼扫过她几乎抱不住的泡面，伸手扶了一下：“同事有事，跟人换了个班。”
　　“所以，你一整晚都会待在这里？”竹西与他隔一段距离，嗅着轻淡的味道。

　　陆清淮接过营业员热好的便当，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嗯。”
　　她挑了下眉，眸底浮起笑意：“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陆清淮拎着塑料袋，手指微蜷，视线垂下落在台上堆着的泡面桶：“吃这个？”
　　竹西听出暗含在言语间的轻蔑，哑然：“泡面怎么得罪你了？”

　　“介意吃这个吗？”他举起手中的塑料袋示意。
　　竹西摇摇头。

　　陆清淮轻叩桌面，跟营业员说：‘不好意思，这些都要退掉。麻烦拿个跟我一样的便当热一下，谢谢。’

　　说完，他将泡面摞在一起，准备放回货架：“等你出院，想吃什么随便你。”
　　她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对其他患者也这样？”

　　摆放好泡面，陆清淮神色瞧不出端倪：“我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带进病房的零食一概会被没收。”
　　竹西：“……”

　　回去路上，竹西跟在他后面，仰着头只能看见挺直的脊背。
　　他似乎又长高了些，八年的时间让他脱去了所有稚气，变得成熟稳重，也更受人喜欢。

　　在医院两天，她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陆医生的流言。

　　竹西跟着他去到办公室，拉出椅子坐在对面：“你跟营业员好像挺熟，经常去买东西？”
　　陆清淮拆开盒子：“来不及吃饭会去凑合一顿。”

　　她扫了眼便当里的茄子，默默拿起筷子划到一边：“吃这些健康吗？”
　　“起码比泡面强。”陆清淮扫了眼她不明显的动作，想起她不爱吃茄子。起身到旁边柜子里，拿出根火腿放到桌上。

　　竹西眨眨眼睛，毫不客气地撕开：“哪儿来的？”
　　他面不改色地胡诌：“从不听话的患者那里收来的。”

　　竹西咬着火腿呛了下，然后面前再次出现那只骨节突出的手，递上来一杯热水。
　　她忽然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感觉，以前的陆清淮在感情方面十分生涩，不懂怎么表达，也不会照顾人。

　　他总是会做些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事。

　　印象最深的是两人在一起没多久，陆清淮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做了份调查问卷。
　　洋洋洒洒两张纸，一百多道问题，分到班里每个人的手里。

　　男女生的问卷是不一样的。
　　男生的问题是：你会给女朋友送什么礼物？确定关系后会做哪些方面的转变？（比如送她回家，给她带早餐等）会帮女朋友补课吗……
　　女生的问题是：你希望节日收到什么礼物？确定关系后希望对方有哪些方面的转变？介意男朋友帮你补课吗……

　　顶端还有一行字标黑加粗：没有恋爱经历的可以想象未来的场景或者总结文学/影视作品。

　　就是这行多加的字让调查问卷多了些嘲讽和炫耀的意味，导致陆清淮被迫掏钱请班里同学喝饮料。

　　他根据问卷的信息实行的第一个计划是买早餐，根据竹西的喜好，写的非常详细，周一xx、周二xx……，一周不重样，甚至计划了如果某个店突然没有营业的意外情况。

　　后来某天竹西发现笔记，笑得直不起腰：“陆清淮，我真的很好奇，你都在想些什么。”
　　陆清淮没说话，定定看着她：“我以为你会喜欢。”

　　她依旧笑得很高兴：“喜欢，我当然喜欢。”
　　陆清淮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实际上计划实行的第一天并没有想象的顺利。
　　陆清淮早起了二十分钟，专门跑去买了竹西爱吃的煎饼果子。到教室后，还没来得及给人送过去，前面的学习委员转过身求救：“兄弟，这道题实在做不出来了。”

　　跟人讲题的功夫，后门便传来了脚步声。
　　竹西探出脑袋：“讲完了吗？”

　　陆清淮刚要点头，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面包牛奶，表情僵了下。
　　“怎么了？”她咬着吸管，歪了下头，“我给你带了早饭，出来和我一起吃。”
　　陆清淮默默把桌洞里的煎饼果子往里推了推：“好。”

　　他只能把剩下的食物喂流浪狗。
　　午休快结束，竹西在操场角落找到他，小心翼翼地蹲在旁边：“你怎么不跟我说。”

　　陆清淮摸了摸前面的小土狗，有些郁闷地说：“总有一份吃不完。”
　　她不太能理解对方的脑回路：“那你可以提前一天问啊。”

　　沉默半分钟，陆清淮认真思考她的建议：“那……我明天给你带早餐？”
　　竹西轻声笑起来：“好。”

　　“你想吃什么？”
　　“你家附近都有什么？”
　　“……”

　　不久后竹西也收到了那份调查问卷，尽管中间辗转托了很多人，但风格太过明显，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她仔仔细细地研究了每一个问题，试图找出陆清淮的行为逻辑。

　　但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没有什么逻辑可言，他做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爱她，尽管方式可能有些笨拙。

　　竹西捧着玻璃杯喝了口水，水温合适，不冷不烫：“你变化很大。”
　　陆清淮划着手机，吃饭过程中随便看两条新闻，闻言抬了下眼：“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神色一怔，慢吞吞吃着米饭：“以前的同学都说我变了很多，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

　　室内忽然安静下来，陆清淮关了手机，看向她：“找我有什么事？”
　　按照她的性格，不会平白无故找他一起吃饭。

　　头顶的白炽灯落下冷调的光芒，竹西放下筷子，认真地对上他平静的眼眸，“我想跟你道个歉，那时年少不懂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医院的夜晚总是很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外面树叶摇晃的声音，还有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因为慌张、不满，抑或是其他原因。

　　他起身避开了她的目光，走到旁边冲了杯咖啡，勺子搅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不会，你没麻烦过我什么。”

　　这样下去聊不出什么，竹西索性直接问了：“你还怪我吗？”

　　热水溅在手背，撩出点不显眼的红。
　　陆清淮只扫了一眼，移开视线，端着杯子回到座位：“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深处却藏敛着情绪，像是此刻寂静的夜晚。
　　竹西知道他是认真的。原本准备好的话，她现在一句也说不出了。

　　.

　　初秋的清晨，吹过的风里掺着料峭的寒意。
　　竹西在医院附近的早点铺，咬着根油条跟人发消息。

　　真夏姐：【起了么？】
　　ZX：【早醒了，医院查房这么早，不醒就怪了。】
　　真夏姐：【被初恋叫醒的感觉怎么样？】
　　ZX：【……别瞎说话，今天陆医生休息。】
　　真夏姐：【好吧，真遗憾。】

　　竹西懒得单手打字，一通电话打了过去，声音含糊着：“找到答对问题的人了吗？”
　　梁真夏刚坐上车，准备把女儿送到康复训练机构上课：“找到了，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上午等晚晴的时候，我会给他打个电话。”

　　她咬着最后一根油条：“没事，只要确定画到他手里就行。”
　　“明白。”梁真夏踩下油门，驶离车位时想起件事，“对了，昨天去找那拍卖会的工作人员，他说那人回答完问题后说了句特别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这幅画在下雨。”
　　“……”

　　忽然的沉默让梁真夏心里冒出猜测：“不会真下雨了吧？”
　　竹西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得很慢：“我那天举着伞，在外面淋了两个多小时才画完那幅画。”
　　梁真夏爆了句粗口：“我靠，你疯了吧。”

　　“结账。”竹西夹着手机，对远处的早点铺老板挥手，然后才慢慢说，“画那幅画的前一天，我收到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书。我连夜坐火车到海边，没想到火车到站后开始下雨，我没有伞，狼狈的站在路边，心里却特别高兴。”

　　梁真夏攥着方向盘：“但你的画好像是晴天。”
　　竹西忍不住扬起嘴角：“那天虽然下了大雨，但对我来说，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天气。”

　　过了会儿，梁真夏琢磨：“你说那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笑，“别的不知道，但他应该很懂画。把他联系方式给我。”

　　“你要做什么？”
　　“我觉得他很有趣。”

　　梁真夏谨慎地问：“你想泡他？”
　　竹西随意：“看情况吧。”

　　“万一他结婚了或者有女朋友？”
　　“所以不是说了看情况？”
　　“……”

　　等红灯的间隙，梁真夏忍不住放大声音。她向来不赞同对方对感情的态度，身为朋友也提醒过很多次“那你初恋陆医生呢？你不是一直都——”
　　“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竹西打断，脸上的笑容变得很淡。

　　他们不可能了。
　　两颗处处设防的心要怎样才能重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