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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百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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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是在三百年前化形的,他的本体是一朵莲花,一朵代表纯净的白莲。
少年披散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着一袭白衣,闭着双眼跪坐在一朵巨大的纯白色莲花中,玉白的皮肤衬得他睫毛鸦羽一般漆黑,唇朱殷红,天地精华争先恐后向他流淌而去。
静,无边的宁静铺陈开来,仿佛风吹动花瓣摇晃都是一种喧闹。从少年沉静的面容可以窥见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和涉世未深的悲悯,他是天地应运而生的,生来就是神祗本人,生来就是受人仰望的。
端坐了不知道有多久,一片细长的柳叶晃晃悠悠的飞到他面前,芙蕖缓缓睁开眼,伸出手看着柳叶落到掌心后消失。他站起身,满池的莲花莲叶都纷纷为他让路,他踏在水面上,每走一步都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出现在他脚下托起她的身躯。
突然,有一朵巴掌大的小红莲横倒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朵红莲瞧着与这满池的莲花都不同,它周身洋溢着一层华彩,极具灵性。
芙蕖弯下腰来摸了摸它的花瓣,温雅地笑着:“别闹,我去了观音那里再回来。”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红莲摇摇晃晃直立起茎秆,蹭了一下他的衣角才把路让开。
芙蕖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步入大殿,朝端坐在莲台上的观音拱手作揖:“观音大士。”
“芙蕖,你来了。”观音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他,脸上挂着一种满是慈悲的微笑。他递给芙蕖一个白玉小瓷瓶,“这是我近日来收集的灵枝纯露,你拿去罢。”
芙蕖接过瓶子后一直盯着瓶子没说话,他的身子正在细细的发着颤。
“去吧。”观音抚了抚他的头,说,“去吧,它该在找你了。”
芙蕖扬起头深深地看了观音一眼,眼里隐约闪烁着晶亮细碎的光芒。他弯腰再拜直起身静静地离开。
他回到莲池边,撩起衣摆在一片莲叶上坐下。他刚坐下,刚才那朵红莲就靠了过来。
芙蕖轻柔地抚摸着它朱红的花瓣,打开刚才观音给的瓷瓶的盖子,将新露一滴一滴滴到它的花瓣上,纷繁思绪萦绕心间。
芙蕖乃是一朵吸收了天地精华、由天地孕育而生的白莲,是世间罕见的至纯至净之体。而当初具有这得天独厚的条件的可不止他一个,还有一朵与他并蒂同生的红莲——便是眼前这朵。
但缘何芙蕖成功化形而红莲仍未化形?这便有些说不清楚了。
观音是这样说的,芙蕖与红莲共享一片天地,汲取相同的营养,不免不产生竞争,一方得利必有一方受损。芙蕖吸收了过多的灵气提早化形,另一方面就导致了红莲灵根受损,迟迟不能化形。
我可以等。芙蕖想,十年,百年,甚至千年,我都可以等,等到那时我便带着它一起修炼。
他日日都把自己吸收的天地灵气经过纯化后输送一半给红莲。他在期待着红莲化形。
他时常在想象它化形后会是什么样子。自己的头发是本体花瓣的颜色,那它会有一头火红色的长发吗?唔,那样的发色好像有点太鲜艳了。那它会是一个袅袅娉婷的女孩子还是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孩?
芙蕖期待着和它一起生活修行的日子。
露珠从花瓣尖滑落到花蒂,红莲抖了抖花瓣,华丽的光彩从它身上迸发,星星点点的光球落满了莲池,满池华彩。
“第九十九片了。”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了戳它,少年澄澈的双眸中盛满了笑意,“你怎么还是这般小,好似永远也长不大。”
这样的日子如若过上千儿八百年,甚至上万年,芙蕖也不介意,只要这一切能有完美的结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红莲,原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那一天。
那是及其寻常的一天,与过去的那三百年中的任何一天并无区别。
芙蕖像寻常一样在莲池里独自一人修炼,他闭着眼突然感到自己胸口处的小玉珠变得滚烫,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了他。
他睁开眼,只见莲池里平日里流动着的光彩都消失了,莲叶叶边儿打着卷,莲花闭合了花瓣,一派萧瑟的情景。
芙蕖匆忙上岸,刚刚站定就被人叫住了。
“祈岸星君。”芙蕖微微颔首,
“芙蕖神君。”祈岸着一袭玄衣,银色的云纹翻滚着。他神色不复往日的冷静和从容,“昨夜我和小徒翻查命簿册时发现了一些异样,刚才我看到这莲池的景象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
“这是何意?”芙蕖心跳如擂鼓,他有些慌乱,面上却并未显露。
“安心殿少了一个神位。”
“少了......神位?”
“对。”祈岸同他对视,“安心殿一共有三个神位,你、观音、还有......”他向莲池中心望去,成片的莲花莲叶朝同一个方向倒伏下去,形成一个圈。在圆圈中心是一朵正在凋谢的红莲——它的花瓣一片接一片掉落,漂浮在水面上面。
“你和观音尚好,”祈岸道,“只能是它了。”
“灵根受损,魂魄不稳,实在是......无力回天。”
“因果线已断,命中注定。”
“神位已失,神格已损,恐怕再难挽回。”
“我不信。”芙蕖的话恍若掷地有声,他坚持道,“吾不信也。”
心至诚则灵,传说神的一生可以在天梯上许下一个心愿——天梯有多漫长是没人知道的,什么时候感动上天了,神明自会现身。
芙蕖一步一叩首,每一次叩头之后面前都会出现一步新的台阶,仿佛永无止境,漫长的令人绝望。
一阶,两阶,三阶......
“我想要它留下来,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我从未有过其他欲望,只求它能平安化形,安稳一生。”
不知走了多久,冰冷坚硬的石梯将他的额角磕出了血印,芙蕖的脚步逐渐变得虚浮,身形也开始摇晃。他神思缥缈,脑海里一闪而过许多念头。
九十九阶,一百阶......一千九百九十九阶......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走过多少台阶了,当他再一次差点跌倒时,观音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回去罢,芙蕖。”观音轻轻扶了他一下,用他那一贯慈悲的眼神注视着芙蕖,“它的因果已了,无力回天。”
观音说:“适者生存是亘古不变的法则,即使是我,也无法改变。”
芙蕖怔怔地望着他,泪珠从眼底涌出。
他听到了世界崩塌碎裂的声音。
“我不信命。”芙蕖毅然道,“芙蕖永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