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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撷花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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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到凡间以后,最喜欢去的地方除了深宫后宅就是秦楼楚馆。因为这些地方啊,是最污浊的,人心是最肮脏的。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姑娘柔若无骨的小手弹着琵琶,年你的声音唱着勾人的小调,眼中秋波流转,明媚动人。风鼓起水红色的轻纱,檐角铜铃叮当,暗香浮动。这里是撷花坊——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装扮奇特的少年,他将自己连头带脚裹在一件纯白色的披风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额前些许乌黑的碎发,令人惊奇的是,满屋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踩着丝竹声从人群中穿过,径直到了一处种满了绿竹的别院。不知是闻见了什么味道,少年深吸一口气后微微眯了眯眼,面上浮现一丝薄笑,像极了一头嗜杀的凶兽闻见了血的芳香。
又是这里啊。他随手推开一间空屋的门,屋里陈设雅致,正对屋门的是一张书案,上面依次摆放着一摞书、笔洗、砚台还有笔架。倒是极富书卷气息。他踱步到岸前坐下,挑了挑眉,左手托着瘦削的下巴,懒洋洋地四处张望着。半空中有许多黑色半透明的细线在不断扭曲着,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向他涌去,源源不断地从太阳穴钻进他的肌肤里。
竹苑,是撷花坊专门为有特殊癖好的达官显贵们开辟的一处别院,里面养着许多十六七岁的小清倌儿。他们大多是被迫的,或许也有自愿的,但是谁有知道呢?谁有在意呢?
少年的嘴角不住地上扬,唇边漾起两个小巧的梨涡。他最喜欢这样的地方了,这里充斥着厌怨憎恨,仿佛世间一切喜庆的情绪都与它毫不沾边。
“嘿嘿嘿,美人儿。”暧昧的声音在门前响起,少年饶有兴致地将目光聚焦在前方。
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一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中年男子搂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男孩踉踉跄跄地进了屋,那男孩按凡间的年龄来算绝对不超过十四岁。
那男孩脸上挂着僵笑,想要旋身避过:“奴去给大人沏杯茶来......”
“茶就不必了。”那醉醺醺的王大人的猪蹄抚上男孩的面庞,男孩瑟缩了一下,又往旁边躲。如此循环往复了几遍之后,那王大人大怒,抬手直接删了男孩一耳光,骂道:“你这□□夜本官可是付了银子的。出来卖还故作清高,下贱的东西!”言罢,拽着男孩纤细的手腕径直将人甩到书案前,笔架被撞倒了,毛笔滚了一桌。
仅一案之隔的少年看着眼前的景象面不改色——不施法术活人是看不见他的——他垂下手,身子微微向后倾倒,他避开了男孩的发梢,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继续不动声色地欣赏这一出好戏。男孩在挣扎中惊呼出声,他颤抖着手在慌乱中抓住了那个被撞倒的笔架,猛然向王大人砸去。虽然砸歪了,但那“父母官”显然被他反抗的举动激怒了。他又甩了男孩几个耳光,嘴里骂骂咧咧的。然后拦腰将男孩抱进了里屋。不多时,屋里就传来了那男孩的惨叫,之后又变成了呜咽——应该是被堵住了嘴。
空中的黑线骤然变得密集、粘稠,它们纠结着围绕在少年身边,挡住了他的面庞。半晌,他伸出苍白的手将书案上被弄乱的东西一一复原,然后拢了拢斗篷,才起身跟着进了里屋。
屋里充斥着一股腥甜的血腥味,绕过屏风,两具白花花的□□便极富冲击力地撞入人的眼中,床单有一大片已经被鲜血濡湿。
少年立在床前,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他的眼神平淡得跟看着两个死物相比没有什么区别。
竹苑里熏香的烟雾袅袅升起,看着极为雅致,香味却甜得有些发腻。男孩含糊的呜咽声逐渐变得微弱直至完全消失。
在某一个时刻,那些黑色的细线突然散去了许多,少年的脸庞又清晰了起来,他掀了掀眼皮,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男孩那张糊满了眼泪的脸——男孩已经死了。
“你一直在这里看着吗?”一个清稚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是那个男孩,不,准去来说是那个男孩死亡之后留滞在阳间的魂魄——他赤身裸体,身上遍布青紫交加的掐痕,有鲜血从他的腿根顺着大腿流淌下来,“你也是这里的人吗?你也是被他们害死的吗?”说着,两行血泪滑过他的脸颊,和腿上的血液一起滴落在木地板上,积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少年转身对上男孩的视线,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就这么死了,你恨吗?”
男孩瞥了一眼自己的尸体和还在他尸体上动作的肥腻男人,极其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最终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都是一个人的命数,全看造化。我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早晚有这么一天。”
“命数吗?”听着床那边传来的粗重喘息声,少年心中异常暴躁。他近乎神经质地笑起来,“我可不信命,而你又怎么可能不恨?”
他像是才注意到男孩赤裸的身体和那斑驳的伤痕,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男孩身上。男孩望着他,倏然瞪大了双眼,因为少年的长发从双耳往下竟然全都是银白色的!
少年侧头咧嘴冲男孩笑了笑,冰凉的指尖在男孩眉心轻点了一下。
一束金色的光芒从男孩眉心涌出,流淌到少年面前,渐渐凝聚成了一本书的模样。少年将手悬空放在书上,那书页便“哗哗”地翻动起来。
男孩每一世都是差不多的际遇。少年讨厌这样的感觉,无论一个人多么努力用心地活着好像都离不开命运的安排——让你惊喜的巧合和让你沮丧的错过都不是运气,而是注定。这样还有意思吗?
看着看着,少年的脸色变得极其阴鸷,他在手中幻化出一支同样是金色的笔,在书的最后一页随意涂改了几笔后便重重地合上了书页,那本书重新变回一股灵流回到了男孩体内。
“这是什么?你到底是谁?”男孩瞪圆了双眼,有些惊恐地盯着少年。
少年没有说话,闪身到床边,右手直接没入正对着男孩尸体说着下流话的王大人的背部,抓住了那颗鲜活的、跳动着的、不知有没有变成黑色的心脏,然后用力攥紧。
心脏在身体内迸裂,王大人没了声息瘫软在了床上,就倒在男孩尸体旁边。少年慢条斯理地抽回手,肮脏的血液顺着手骨往下淌。
“命运如何是受人影响的。就像我捏碎了他的心脏和人魂,他将永世不得超生。”一股带着黑色薄雾的灵流附上少年的手掌,洗净了鲜血。少年转回头,用带着点笑意的眼神望着男孩,眉梢上挑,眸光潋滟,“对了,刚才忘了告诉你。”
男孩目不转睛地注意着少年的每一个微小的举动,像一只警觉的小兽,仿佛有风吹草动就会逃走。
少年轻笑出声:“其实我是一个神,一个被贬谪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