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恨 ...
-
楚相仪独自坐在亭中,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温热的杯壁。湖面上偶有微风拂过,吹皱一池碧水,也吹得岸边柳枝轻轻摇曳。她望着那一圈圈扩散开去的涟漪,淡淡失神。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在这样一片湖面旁,教自己怎么用好石子去打水漂。
那时的时光可真快乐呀!无忧无虑!
洛凛川一进院子便看到楚相仪嘴角挂着的微笑,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软得像初春飘在风里的杨花。他脚步顿在亭下,隔着半池粼粼水光望她,她发间那支素银簪露着一点簪尾,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
楚相仪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看清来人是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似的冷。她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你找我?”洛凛川走上亭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楚相仪指尖扣着茶盏边缘,开口时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情绪:“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洛凛川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十一年前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我父亲陷害了你父亲,有什么证据?”楚相仪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他,“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都是指向他的?”
“是。”洛凛川淡淡答道,“全是指向他的。”
他看着楚相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坐到她身旁,才开口缓缓讲述起那段尘封十一年的往事。
十一年前深秋,洛家被人举报通敌叛国,皇帝震怒,下旨将洛家满门收押,三日后处斩。你父亲当时是御史中丞,亲自牵头审理此案,呈给先皇的罪状里,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人证是洛家管家,物证是你父亲亲自从洛家书房搜出来的一封往来密信,铁证如山,谁都翻不了案。
楚相仪静静听着,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茶盏:“那不是证据确凿,为何说是我父亲陷害?”
洛凛川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可那封信,是你父亲亲手从我父亲书房里搜出来的。满朝文武,只有他一个人进了那间书房,也只有他一个人碰过那封信。而且我事后查到了这封密信,把它带了回来。”
“那密信是假的?”楚相仪下意识开口。
“当然是假的!可那笔迹,和我父亲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我从小看父亲的字长大也要认不清了。”洛凛川冷笑。
他继续说:“后来我继续查,查到是你父亲收买的管家,让他去做的伪证。”
“怎么可能?”楚相仪失声反驳道,“我父亲曾说过他毕生的愿望是让朝堂清明,让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他怎么构陷忠良?”
洛凛川看着她骤然变了脸色,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又如何?我查到的东西不会骗人。”
楚相仪猛地站起身,茶盏被她带得翻倒在石桌上,温热的茶水洇湿了石面,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你胡说!查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洛凛川看着她失控的模样,眼底情绪复杂翻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艰涩:“我也希望是我查错了,可满门七十三口人的血仇,摆在我眼前,我不得不信。”
“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就不肯信我,不肯信他一次?”楚相仪的声音发颤,她盯着洛凛川,几乎要把下唇咬出血来。
洛凛川抬眸看向她,漆黑的瞳孔里看不清情绪,他缓缓开口:“我信我查到的真相。”
楚相仪笑了:“我父亲绝不是这样的人,我要重新查。”
洛凛川闻言,微微皱眉,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昭阳,当年的案子早已经定谳,皇帝都已经盖棺定论,你还查什么?”
楚相仪猛地缩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不想为你父亲翻案吗?”
洛凛川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楚相仪冷淡的眼神,缓缓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方才袖口蹭过的微凉触感。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沉得像浸在寒潭里:“真正的凶手早就伏法,洛家的仇已经报了,翻不翻案,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对你不重要,对我父亲重要。”楚相仪猛地踏前一步,目光直直盯着他,“对死去的我楚家满门,也重要!洛凛川,你报了仇,快意了,可我父亲背上了一辈子骂名,我楚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因为你这个所谓的真相,死的死,散的散,连一个全尸都留不下,你现在告诉我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洛凛川心上,砸得他心口发闷。他看着楚相仪眼底翻涌的恨意和不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他也有苦衷?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显得格外虚伪。
风从湖面吹过来,掀动楚相仪的衣摆,她发间那支素银簪的簪尾轻轻晃动,落在洛凛川眼里,却重得像压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出不去这宅子,你能查到什么?”
楚相仪抿紧唇,她当然知道洛凛川说的是实话。她现在就是被他囚在这金笼里的鸟,连这座院子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当年的官府调案卷,去寻当年见过案子的老人问讯。她抬眼看向洛凛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放我出去,我自己去查。”
洛凛川几乎是立刻就皱紧了眉,语气冷了下来:“我放你出去,你若是逃了呢?昭阳,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我不逃。”楚相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若是信我,就给我自由,让我出去查。”
洛凛川看着她清亮却固执的眼睛,喉间滚动了许久,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指尖微微蜷起,他何尝不想放她自由,可这件事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的路。
“我不可能放你走。”洛凛川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冷硬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楚相仪看着他决绝的侧脸,缓缓后退一步,靠在冰凉的亭柱上,忽然露出了一抹冷笑:“洛凛川,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放我走,是怕我查出真相,怕你那所谓的血海深仇,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洛凛川的肩膀猛地一僵,他盯着楚相仪,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是懦夫?我筹划了十一年,从一介罪臣遗孤爬到如今的位置,你说我是懦夫?”
“你不是懦夫,你是什么?”楚相仪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不肯后退半分,“你不敢面对真相,不敢承认你可能错怪了我父亲,只想着自欺欺人。”
洛凛川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罩住了楚相仪,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亲眼看着我父兄被斩于市,亲眼看着我母亲自缢在府中梁上,那满院子的血,到现在我闭上眼睛都能闻到血腥味?”
楚相仪疼得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着牙不肯哼一声,她仰着头盯着他:“那是你的仇恨,不是真相!洛凛川,你被仇恨蒙了眼,你根本不想看真相!”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亭子里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风卷着湖面上的水汽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浸得人骨头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洛凛川才慢慢松了力气,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只是垂着眼,看不清面上神情。楚相仪只觉得手腕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可她依旧咬着牙,不肯偏开目光。
他叹了口气,随即转身快步走下了亭阶,留下楚相仪一个人站在亭中,风吹过她的裙摆,带起一片带着茶香的凉意。
......
自此以后,洛凛川便将她关在了那座宅子里,寸步不离地守着。
院子外头加派了守卫,日夜轮值,连一只飞鸟都休想悄无声息地进出。楚相仪的院子原本还有几株桂花树,如今也被砍去了大半,说是怕她借着树翻墙。她每日能走动的范围,不过是从卧房到湖心亭那一条青石板路,再远一些,便有丫鬟婆子温声细语地拦着,说是"姑爷吩咐了,外头风大,小姐身子弱,不宜多走动"。
楚相仪没有吵,也没有闹。
她知道,吵和闹都没有用。洛凛川既然敢做,就早就想好了退路。她若歇斯底里,只会让他更加得意,更加笃定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她只是坐在窗前,日复一日地望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素银簪依旧别在发间,簪尾的"守拙"二字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却依然稳稳地插在她的发髻里,仿佛这是她最后一点尊严的象征。
她想起那天在亭中与洛凛川的对话,想起他最后那一声叹息,想起他转身快步走下亭阶的背影——那个背影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硬。
她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把她困在这里了。
他不在乎她怎么想,不在乎她恨不恨他,甚至不在乎她会不会死。他只要她活着,活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活在他的掌控之中。哪怕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要能在他身边,他就满足了。
她想,他大概真的是疯了。被仇恨逼疯的,被执念逼疯的,被这十一年来日日夜夜缠绕着他的血海深仇逼疯的。
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父亲死了,楚家散了,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丞相千金,变成了仇人的笼中鸟。她恨他,恨他狠毒,恨他虚伪,恨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可她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瞎了眼,恨自己竟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父亲临刑前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不舍,却没有半分怨恨。父亲到死都不恨她,可她恨自己。
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还是在那天夜里,握着银簪刺向洛凛川心口的时候,手腕发抖。
她恨透了这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