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妖杀行

7、关系

　　时光流逝，谁也阻止不住他的脚步。
　　春末到秋末，她的实习期满了半年。
　　窗外，浓郁的翠色已然不见，秋风所到之处，铺就满地金黄。
　　他见她的次数渐渐多了。
　　从鲜少的敬语到客气的谢礼，再到学习上的讨教，他和她之间熟络了起来。
　　他和她常常静默，甚至有时连十个字也说不到。
　　他和她的心理知晓，那并不是尴尬的无话可说，只不过两个不爱说话的人遇在了一起，分享这片刻的宁静罢了。
　　他站在门外，食指轻轻扣着门扉。
　　门未关，一道昏黄的光投射在阴暗的走廊中。
　　他推开门，脚尖印在了地上的斜影上。
　　有窗棱的，也有她的。
　　影子的主人正出神的看着窗外的学生们，并未发现身后的人已经站了多时。
　　她的思绪正被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占据。
　　他看着她，这才注意到这么一段时间以来，是这么娇小的人替他减轻伤痛。
　　初遇时的记忆浮现，那时他还几乎能与她平视，现在他们相差的距离又多了一条。
　　十五厘米并不是个固定的数字，也许明天就会被新的所代替。
　　他诧异，是什么夺走了她的思绪，又是什么困扰使得她本就浓墨般的眸子添了几笔漆黑。
　　“木冉”
　　他不再等待她的主动发现，名字脱口而出，“老师”二字并未跟上，她便匆忙回头。
　　他和她都是一惊，一声木冉，关系拉的太近，他和她现在承担不起那份暧昧。
　　“老师。”
　　他忙补道。
　　她整理好思绪。
　　他趴在床上。
　　他问她，她的实习期还有多久。
　　她的双手在他的腰间停顿，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她自己还没有一个答案。
　　他几乎想起身回头时，那双手又开始工作。
　　她只是轻轻说，不会很久，她让他放心，如果时间允许，他可以去她打工的地方找她。
　　她不知，他并非此意。
　　两人话少，总有些误会的时候。
　　他不知道她还需要打另外一份工。
　　他还欠着她的钱，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至此到结束，他和她之间再无任何重要的话语，而这晚是他们约定复查的日子。
　　摆脱略显稚嫩的校服，他穿着浅米色的风衣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从未见他穿过便装，不是太在意，也不是没有些感慨的意味。
　　她觉得他的外表逐渐在蜕变，更加成熟的气息正从他骨中散发着，萦绕在他的周身。
　　出众的外貌，高挑的身材，儒雅的举止，这半年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而她，未变，仍旧是半年前的她-----平淡的像杯白开水。
　　他离她三步的距离时，她转身走进医院。
　　他快步追赶，走在她身侧。
　　他站在X光机中，而她则站在监控室中。
　　他再次领略了她的残酷，这次他懂了，不再触怒她。
　　他知道，她人很好，为了省钱，她拜托她的学长偷偷摸摸的占用医院资源。
　　他知道，她很负责，对他这样非亲非故，只是学校普普通通师生关系的他也亲力亲为到这样的程度。
　　她点点滴滴的好，他铭记在心。
　　他第一次想知道她的事，一个为什么徘徊在了心头。
　　为什么她不能在大学附属医院实习。
　　他的思绪断了，被刺耳的警报声打断。
　　刚刚还和他开玩笑的医生顷刻间换上了另一张面孔，严肃认真略带着紧张的出现在满身是血的病患身旁。
　　他注意到了，身边的她，紧盯着病人的目光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那是他从未觉察到的。
　　而那双曾经为他抹平伤痛的手，正紧紧的攥在一起。
　　他认识到，这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她并非如她的外表那样，是那么的云淡风轻。
　　说不定，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他忽然明白了，她的一切都是这里的，而并非属于那一楼三十见方的保健室。
　　惊觉失态，她收回目光，不期然对上了茶色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揣测她的故事，她摇头间轻笑，示意到了两人离去的时刻了。
　　突兀的传来一声“木冉”让他与她不约而同的止住脚步。
　　女人的声音尖细而又粘腻，就像某些掐着嗓子说话的女明星般让人厌恶。
　　女人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眼里是止不住的惊艳，更让人作呕的是那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她不禁皱了眉，只是半年时间，她的同窗变成了这样。
　　“你男朋友？”
　　“他是我的学生。”
　　她轻冷的嗓音成功的让对方的眼底出现放弃的神色。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淡淡的话语略显冷漠，让女人很是下不来台。
　　女人侧身挡住他们的去路，“我以为你一步都不想踏进这里。怎么？回心转意了？”
　　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要在他面前说这些。
　　她站定，轻言轻语，却是那么的坚定。
　　“凉子，这里是医院。”
　　女人眼里闪过一丝刺痛，声音变得冷硬。
　　“有人看见你来了，让我传个话，他在十三楼等你。”
　　“他”，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但是他隐约感觉到，她全身不受控制的紧张，那是恐惧，更是不加掩饰憎恶。
　　女人甩下话离去了。
　　她整理好情绪，仰起头，安抚他担忧的心。
　　她叫他先回家，而她自己毅然决然的走向大楼电梯。
　　他未离去，电梯关闭的那瞬间，他看见她疲累又纠结的眸子。
　　他站在医院门口，等待许久，不见她的离开。
　　他走进大厅，东奔西走找寻着她的身影。
　　终于，他看见了她。
　　她受伤了，嘴角带着裂口，渗着血，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的学长正一边气愤的低声咒骂，一边为她处理伤口。
　　他听见她的声音。
　　“没关系，皮外伤而已。”
　　平淡的出奇，让他倍感意外。
　　她的眼底还是那一成不变的安静。
　　“这叫什么没关系！”
　　青年恨不得用拳头砸碎什么，是那么懊恼与不甘心。
　　“他竟然做的这么绝。”
　　“学长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她提起嘴角笑容淡然而又温柔。
　　“怎么扯到我身上了!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你自己，如果再有半年你还是没有实习成绩，实习期一过，没有医院会聘请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青年不禁想撬开她的头颅，看看里面的大脑是不是跟自己的结构不一样。
　　“转职也可以，总不会饿死。”
　　她总是会往好处想。
　　“傻瓜！”
　　青年满眼的歉意，他这样的医院新人姑且自顾不暇实在没有能力再去管别人。想起传了满世界的流言，他愤慨不已。
　　“他能无耻的说你对他性骚扰！还有人相信，那些人的眼睛难道是长在屁股上的吗？！”
　　最后那句话让她笑出了声。
　　“还笑！！”
　　“因为有学长学姐这样相信我的人，所以我还能笑。”
　　青年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老婆可是你牺牲成绩才帮我追到的，这个情怎么能忘记。”
　　她低着头，但笑不语。
　　煞那间，门口稍纵即逝的浅色风衣衣摆让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本想轻轻的离开，不巧还是被她发现了。
　　又是一段时间，她以为这次他会离开，可是又错了一回，她忘记了他的固执。
　　他不提她嘴角的伤口。
　　她不提他偷听的行为。
　　他和她在路口分手，他应往左走，而她往右走。
　　她率先离开，他却默默跟随。
　　一段路程后，她才发现他的存在。
　　他仅仅说，天晚了，他要送她到家。
　　她知道他是有担当的孩子，只不过放在今晚，让她有些恼。
　　她严厉的让他回家。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他如影随形。
　　她带着些怒气朝他走去，纤细的手臂一挥，招来了计程车。
　　她握住他手腕。
　　他的体温是温暖的，而她的指尖已经冰凉彻骨。
　　他并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恐惧。
　　可他知道一点，现在的她正生存在夹缝中。
　　他被她拖行了几步，塞进车内，她给的现金已经足够去他家一个来回。
　　车头调转，透过车窗，他看见的不是她的背影而是恐惧。
　　他要求下车，攥着钱站在马路对面。
　　缓缓的跟随。
　　她听到了刹车声，知道有人下车，感觉到追逐的视线。
　　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下。
　　转身，她眼里都是那名俊秀的少年，柔和的月光洒在他的肩头，为他的美添了几分神秘，美轮美奂。
　　他静静的看着她。
　　“今晚，母亲没有留我的饭。”
　　听到他别扭的托词，她无奈的叹笑。
　　“拉面可以吗？我知道一间不错的拉面馆，就在附近。”
　　他迈开沉稳的步伐，站在她的身侧。
　　“两碗。”
　　“随你吃到饱。”
　　他和她，并肩而行。

　　挂在天际的月，投下幽暗的光，照明的仅是脚下的路。
　　夜的漆黑，又岂是这点点光亮所能撼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