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章五 膝下承恩时 …………… ...

  •   最难忘的月色,其实是在大漠。
      那一年随楼湛出宫虽然是一时赌气,但细想起来,也不算多么胡闹。
      本国惯例是储君即位以前需得在外游历三年,体味民间疾苦方可还朝,但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一直没能实现。
      说起来,姐姐在父亲病重时趁着大哥二哥相争,渔利得到储君之位,又被我其后摆了一道,真真应了那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古话。
      不知若是大哥二哥知晓最后坐上这帝座的是他们一直当小孩儿哄的我时,该作何表情。
      肯定是不怎么好看的。
      但这三年游历,我却是不想省的。因而留书一封随楼湛出走,也算是我心怀天下的一种方式。
      而见惯了南方杨柳堆烟的山光水色,自然是大漠孤烟更加吸引我的眼球。

      犹记得我们从京城往北之时,骑的是驿站供应的马匹。算不上旷世良驹,到底比两条腿走路要强得多。
      楼湛曾以为我不会骑马,嬉笑着说不如一同策马看这大好风光。
      那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眯得看不见,嘴角弯成月弧,露出里面明亮晃眼的白牙。
      而我也不应话,只翻身上马,扬鞭一甩,立刻马蹄灰尘,淹没那还在后面自以为风流倜傥的人。
      在下一个驿站停驻的时候,楼湛终于驱使着自家大马赶上我,脸上灰尘扑扑,明显我刚才蓄意报复还未来得及擦拭。
      我看他一脸苦瓜样心中好笑,暗自揣测起这人那所谓“天下第一刺客”的名头是否非虚,毕竟这样的狼狈实在不符合刺客在平常人心底的冷酷孤傲形象。
      虽然某种程度上,楼湛这人却是当不得平常的。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到了大漠。
      眼见那黄沙蔓延,沙海翻滚的澎湃景象,第一时间,我由衷地感到震撼。
      江南是柔软秀美的,如同低眉顺眼的歌女在秦淮水榭拨弄着琴弦,吴侬软语芙蓉暖帐。
      漠北却是硬朗的,是爽朗的大汉击节而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端的是雄浑有力,不可轻敌。
      我见它第一眼,就深爱上了。
      楼湛却声言,“你此刻的喜欢不过见猎心奇,真的在这里过活一辈子,你恐怕更想念那深宫大院的繁华旖旎。”
      我不服气地说:“那也不过常人见解,你怎知我不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我笑,表情有些轻蔑,但到底还是没再折我的面子,只是和我定下一个赌约。
      一年,如果我可以在这里安静生活一年从不抱怨的话,他可以为我做一件事情。反之,我当初允诺的事儿,则许为两件。
      当时一心求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丝毫没顾忌大漠生活的艰难。
      那壮丽景致虽然人间少有,但黄沙蔽天之下,水源更是难以求得。
      我和他在大漠里的一个名叫莫伊的小镇上住下,但三月后,我开始后悔。

      自生下来起,我和姐姐便是天之骄女,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心底最疼宠的女儿。
      出身的高贵让我即使本身不求奢华,但衣食住行上从来不曾亏待。
      幼年时候也曾和父皇说,长大后要和储君一起游历三年,体味民间疾苦,做一个优秀的辅臣。
      然莫伊的三月几乎彻底摧毁了我心底残存的天真,也让我真正体会到“民生”二字究竟作何写。
      莫伊镇镇民的主食是肉类,用特殊味道的香料烹制放在家里,要吃的时候再行制作。
      素菜水果在这里是难见的奢侈品,即使偶尔从过往的商贩手中购得,不是残缺虫蛀就是过了时节蔫蔫的,一点儿也勾不起人的食欲。
      若说吃喝我尚且可以忍受,毕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体肤,空乏其身”,但是长时间的不得梳洗却是我无法忍耐的事情了。
      大漠水源珍贵,常人饮水已是极其慎重,就是给饲养的牲畜亦是按量供给,要说用来洗澡,却是再奢侈不过了。
      楼湛说,这里的人一生中只洗三次澡,便是出生时、婚娶时和辞世时。
      本来我还不相信,但眼见的实况由不得我有任何侥幸。
      我本想,只是一次赌约罢了,认输就认输,不过多一件允诺,算得什么?
      然而,言语将出的瞬间我看到楼湛眼底隐隐的轻视和失望,突然就咽下了所有。
      或许是因为,心底的骄傲到底不容许任何人把我小看吧。

      我在三月后开始后悔,然而一年当中,从未曾出口一声抱怨。
      心口的气比我想象中绵长,直到赌约结束我都有些难以想象自己是怎么熬过这段时间的。
      理所应当的,我胜了。虽然某种意义上,我是败的,但这依然不能减少这一认知给我的冲击。
      时限到达离开莫伊的那天,再回头看身后沙丘翻滚,远处朝阳如血,突然淡化了赢得赌约满心的得意欢喜。
      造化钟神秀。
      只此一刻,天地博大如此,自然恢弘若斯,衬得汲汲营营的人类何其渺小,又何其无辜。
      我举头望天,心中一片了然。
      三年游历,果真是前人一片良苦用心。

      第二日的早朝,果然有人说起岭南暨阳太守已到京任职,询问我的任命到底为何。
      本来,圣旨下达时就应该一同把官职写上,但因了一些原因我并未如此。管仲伊略微知晓我的意图,因而也没提出,而今当堂被人说出来,落一些臣子的口实自是不免,但说起来,我也不怎么在意。
      随意地挥挥手,说因为还朝不久,许多事情还没上手,便烦劳彭相为谢大人的官职多多费心。
      彭莱一边口称不敢,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领了下来。我微微撇头,装作没有看到他和谢嵺嘴角隐秘的笑意。
      说起来,六部之吏部向来归属左相管辖,这样安排起来也算不上有违祖制,只不过我此番示弱,又成了某些人眼中不堪扶持的理由罢了。
      但皇族沉氏嫡系所出已只剩下我一人,大哥二哥相争之时被姐姐设计身死,姐姐亦在我受封当日急怒攻心就此而去,除非这座下的人更愿意臣服于外亲之手,否则仅从皇室正统来说,我的地位,并不需要担心。
      就算烂泥扶不上墙,又有谁敢站出来说一句,换个天下呢?
      孤家寡人,在这群自诩清高的臣子面前,大概就是我最重要的依仗了吧。

      下了朝去书房,正好宫谦书房,乖乖地立在门口。
      一切事情正按部就班,连带的我心情不错,于是想要和这个难得真性情的人打趣几句。谁知到了他眼前,这人竟依然是一副杵着的样子。
      其他的侍卫早早跪了一地,宫谦身边的那人正不着痕迹地碰了碰宫谦,依然没反应。
      我有些好奇,若说宫谦的武功的确是不错,今天走神到如此地步,真的来个刺客,倒不知是谁护着谁了
      给汀雪一个眼神,我先一步进书房,刚坐下就听到一声嚎叫,然后宫谦揉着一只胳膊表情惨淡地走了进来。
      桌上的茶正微微冒着热气,我拨了拨浮动的茶叶轻轻啜了一口,见到宫谦依然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哟,难得我们的宫大侍卫竟然也有这般颓唐的时候,莫不是彭家小姐看不上你,拒婚呢?”
      宫谦一听,立刻像被烧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怎么可能,清宁和我可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的。”
      我斜瞥了他一眼,正见他一脸懊恼,微红的脸色让刚才的衰败之气减轻了不少。
      “若不是,我是不是要罚个俸禄什么的,御前侍卫若都和你一样走神,我也不用担心个什么,干脆直接把脖子往那些刺客刀上送好了。”
      “臣,臣……”宫谦突地跪下,低语道:“陛下治臣罪吧。”
      我很有些无奈,这人有个八面玲珑的宫太医做爹,按理说也不该这么单纯的。
      ——虽然如果真的失了这抹亮色,宫廷会无趣更多。
      “那你怎么了,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解决?”
      宫谦一听,先是喜上眉梢,后来又苦下脸。
      “其实,也就是一点私事儿,陛下不必烦忧。”
      我瞪他一眼,于是宫谦立刻“招认”。
      “其实是我娘啦。昨天去千音寺看她,好像又得了风寒咳嗽个不停。陛下你也知道千音寺那地方,山高天冷的,我娘身子本就不好,这一来也不知会不会严重。想要她和我一起回来吧,偏偏怎么劝都不听说。要我爹去接,也犟得跟什么似的。您说,这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爹我娘倒是有个什么隔阂这么多年都没缓过来,都不把自己身子当事儿,我……”
      宫谦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经依稀红了眼眶。
      我心中感叹,不禁想起曾和姐姐一起承欢父皇膝下的时光。
      当时年少天真,心思也是真的纯良,父皇但凡有一点心情不好或者身子疲乏,立刻两人轮番上阵,捶腿敲背,倒茶解闷儿。
      所以我想,就算最开始父皇是因为爱着我和姐姐早亡的母后所以对我们格外不同,但一番孝心,到底还是占了他心底的。
      可最后,曾那么疼惜我们的父皇,却几乎是被我和姐姐,活活气死的。
      每思及此,心情都格外沉闷,好像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我心窝疼。
      子欲养而亲不待已让人伤怀,若是双亲的死与自己的行为挂了钩,又要怎样的心情才能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章五 膝下承恩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