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宸泱

3、章三 恩怨何所诉 ……………

　　早朝过后，没有按照往常习惯去书房批阅奏折，而是换了衣服和汀雪一起出了宫廷。
　　我的怠慢或许是某些人诟病的借口，也或许是另一些人喜笑颜开的理由。
　　不论旁的人心中怎么想，我只走自己想走的路，其他的人，与我何关？
　　脱下那一身厚重庄严的朝服，取下头上奢华无比的凤翔簪，换上一身雪纺做成的衣服，头发挽一个随意的少女髻，我就这样出了门。
　　汀雪伴在我的身边，没有多余的护卫在身，我所想要的，就只是简单的出游而已。

　　街上的人很多，说不上比肩接踵，到底也往来如梭。
　　汀雪只是宫中普通侍奉的女子，照看自身已是难得，我自然不去奢望她能够分出心思来照拂我。但看她微汗且心焦的模样，我心中不忍，于是微微靠近，替她挡开一些不规矩的手。
　　腰间悬挂玉佩的位置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在拥挤的繁华路道算不得奇怪。我垂手一拍，果不其然碰触到一直小且冰的手。
　　那个人收回了动作然后迅速隐没于人群，循迹看去，只见到一个矮小瘦弱的背影，穿着褴褛肮脏的衣服，脊背佝偻不胜重负的模样。
　　我突然想到第一次和楼湛出来的时候，一路之上楼湛便也如此搅黄了不知多少窃贼的如意算盘。
　　我对他笑言，说原来你这人不但晚上亮眼的很，便是白天，也招眼到是做这一行当的就要伸一手。
　　他反而挑眉，毫不客气地指出我这一身华服带来的轰动效应。
　　于是最后我只得换下一身奢华精致的衣服，穿上他所选的舒适又不显摆的服饰。如此一来，路上果然太平了许多。
　　而今想起那时情景，虽则恍如隔世，却也得会心一笑了。

　　汀雪虽然是小小弱女子一名，真到了人多的地方也是我护她更多，但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女，依然时刻不忘护卫自己的主子，虽然最后的结果却是我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去化解她无意招来的麻烦。
　　看她一脸焦急懊恼的表情，因回忆滋生的黯然顿时消减了许多。
　　前面突然聚集了一大堆人群，围成一个圈似乎有什么新奇的物事。我颇有兴致地想要走进，汀雪却先一步到了我的侧面，垂首低语，“陛下，人多眼杂。”
　　我没理会，径自到了前方，看准了缝隙最后到了前排，只见人群当中是一个耍猴戏的老板，两只小猴崽分外机灵可爱。
　　那两只小猴崽正得了老板的指令，一前一后地从烧的正旺的火圈中穿过。动作迅速快捷，叫人目不暇接。
　　过了一会儿，那老板又将一个木圈儿扔向了附近一家店的牌匾之上，而那小猴崽得了老板的命令，乖觉地攀爬然后取回。
　　整个过程算不得多么奇特，但那两只小猴子着实灵巧可爱，一番表演下来也得了不少财钱。
　　我心中微微一动，待那老板的毡帽到了我跟前的时候，往里面放了一锭白银。耍猴人见着的时候眼睛都直了，抬头看了我一眼，黝黑的脸上满是局促不安。
　　“小把戏而已，看官您给的太多了。”
　　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倒真少见依然保留如此淳朴心性的人了。
　　我对他笑笑，然后说：“若老板觉得不值，烦劳等会到天然居一趟，我有些问题，想请教请教。”
　　他想了想，最后终于点头答应了。

　　天然居是京都最有名的酒楼，当年和楼湛初出了皇宫，便是在这里享用了第一顿自由的餐饭。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是天然居门前的对联，构思新颖独到，的确很是吸引食客到此一游。
　　我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街上人流来往，川来不息，虽然明白自己身为皇帝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但帝都一片繁华胜景还是叫人心底难得不高兴。
　　那个耍猴的老板在我喝第二杯茶的时候出现在楼下，不久就站在了我跟前。
　　他很紧张的样子，手脚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的姿势尤其滑稽。我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坐下，他只是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我并不勉强。
　　“那个……”似乎长时间的沉默并没能消减他的局促反而让这一切升华，他搓了搓手，又突然放下站正，斟酌着问道：“看官您，呃，小的有什么可以为大人您效劳的么？”
　　我放下手上的茶盏，看它颜色洁白，质地细密，天青色的花纹尤其让人心喜。
　　“若我问的东西是老板不便透露的，不说也无妨。”顿了顿，我继续说，“其实我的问题很简单，驯养禽兽，如野猴一类自是常见，可不知若是训练得宜，是否能叫猛兽，噬——人——”
　　面前的人被我威势所迫，两腿战战，到底还是挨住了没有跪下。嘴唇嗫嚅着，断断续续的话终于连接成句。
　　“若，若是方法，得当，许是，许是，可以的。”
　　我端起茶盏没在言语。唇轻碰边沿，让清香的茶水打湿了嘴角，唇齿留香。
　　只此一句，有些事情的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回宫的路上，越往后走行人越是稀少，低眉敛首匆匆而过，似乎唯恐被强势的皇气慑伤了心魂。
　　因为想通了某处关节，所以回走的步子自比出来轻快了几分。汀雪跟在我身后三尺的位置，眉目恰到好处地低垂，永远看不清真正的表情。
　　走过一个转角，再步行十丈便是宫门的位置。
　　行至此处转角之时，却感觉途经的人目光似乎都往一处停留，转眼去看，便见因角度问题正好遮掩的阴影之下，一个瘦可见骨且衣衫褴褛的人。
　　那个人影看起来那么瘦小，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便如同冬日里孤苦的猫儿一样。我见着他，真的就只是占了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
　　他本来只是乖乖地跪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没有注意到周围人惊异悲悯的目光，却在我走近的时候抬起头来，就那么径直盯住了我的眼睛。
　　我停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他，打量这个敢以孱弱之躯直面我的小人儿。
　　他目光有些瑟瑟，却不曾回避分毫。盯着我的那双黑色的眼眸，有着如同小鹿一样湿润水漉的光泽，温良却坚定。
　　收回目光，我继续前走，汀雪在那孩子的面前停了须臾，然后跟上。

　　到了不远处清幽少人迹的林子，我停下脚步。汀雪站在林子的外沿，远远地候着。
　　那个刚刚跪着的男孩已经跟了上来，见我转过身，又直直地跪下。
　　“请大人为草民伸冤。”
　　“伸冤？状纸何在？你不知朝廷专设有司处理各种案情，当街拦我，算是什么，嗯？”
　　“草民鲁莽。实未想今日竟可得遇大人，因而状纸不在己身。至于为何不到有司，只因状告之人委实权势滔天，贸然行动，非但什么用处都起不到，反而赔进其他人。”
　　“……你知我是谁？”否则怎会说权势滔天让他不敢轻举，偏偏见着我就又生了心思。
　　“瞻波洛矣,维水泱泱。载沉载浮，泛泛舟扬。”
　　我微怔，为那句中隐含的两个字。

　　沉，是我的姓，而泱，却是我的名。
　　小时候，父皇总喜欢一手抱着我一手抱着姐姐，然后哈哈笑着说：“鱼儿和小妖今天乖不乖啊！”
　　那时的他还没有后来病中的憔悴惨淡，意气风发的样子像极了书上写过的睿智从容的君王。
　　我总会撒娇地在父皇脸上亲一口然后说：“小妖今天很乖的。”看一眼只是静静微笑的姐姐，再加一句，“姐姐更乖。”
　　接着三个人就一起坐在本来只能父皇一人独坐的龙椅上面，画画、写字、喝茶。
　　我清楚地记得父皇天青钧窑瓷杯中透出的袅袅的白气，如同后来我穿过的最好的冰纱裁剪的衣服。
　　我也不曾忘记姐姐在洁白的宣纸上描绘的场景，那崚嶒的山崖、奔流的江水，就仿佛站在我的心里流进我胸中。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记得那个场景，即使自小便没有母妃的疼宠，但父皇给的爱却远远多于双份。而且，我有那么好的姐姐……
　　那种即使我不小心将她碰进了冰冷的池塘里，被救上来后依然会哆嗦着说“小妖不哭，鱼儿没事”的姐姐。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怨恨的人……
　　却也只是“我以为”。

作者有话说

　　阅读提示——此后请注意区分回忆与现实。
另，大家多多支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