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没有名字的人 不似智人之 ...
-
没有名字?
事情一下又变得复杂起来。
一个人没有名字的情况有很多种,比如有的地方女孩子不受家里待见家里人就很可能随口乱叫,直到女孩子要说婆家了才会由家里人或者丈夫正式为她取一个名字。
谢酬神跟鬼神这行打交道打得久对这种重男轻女的现象了解得也比较多,问题是卢问天说他们一个村都没有什么名字,那说明不是重男轻女惹出来的事。
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名字的地方,这不是更奇怪吗?
谢酬神慢慢想着可能性,一下也没有再搭话。倒是祝如意想了一阵没理出来什么头绪后还是很热情地跟卢问天说话。
“小卢啊,你们村怎么会没有名字呢,那你们怎么称呼对方?还是说其实是有名字,只是因为口音不同不好翻译成普通话?”
“不是啊,不是啊,就是没有名字。不过我们现在有了,你叫我们现在的名字不就好了嘛,不过遇见当官的还是要称职位啊。”卢问天支支吾吾的插科打诨,怎么都不肯把话说明白了。
其实也没别的,卢问天是觉得知道一村无名氏算不上光荣,虽然他觉得自己跟村里人比起来已算得上光宗耀祖,可也不喜欢有人把整个村都看低了,毕竟这个村里还有他问天耀祖本人不是吗?面对这个不会给自己长光的事,卢问天不乐意说。
祝如意看出来他的敷衍,笑了两回后也不再多问,卢问天呢,吃了一大袋的垃圾还不说实话也不好意思了,没多久就找借口溜回自己的座位摸着肚皮倒着睡觉。
祝如意本来也就是随便问问,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这里肯定藏了事。一个村的秘密能瞒得住人吗?她也不急,还是笑盈盈地同车厢里的人说话。
言谈间大家就知道了她以前当过记者,什么记者不重要,重要的事记者采访人都是要给钱的,老张几个没接受过采访,但见过领导被采访的场景,他乐呵呵地说:“上回老马被采,听说他拿了两百块,那个记者后来还得了个新闻奖。”
祝如意心领神会,立刻转了两百块给张大叔,小声地问:“可以到旁边去聊一聊吗?”
老张把钱转到自己账户的银行卡上,看见了提现成功的提示后才起身往车门处走。祝如意很快跟了过去。
小道在趴在她耳朵边细声细气地问:“你怎么单给他转不给其他人转?”
祝如意摸摸它的纸肚皮,觉得小道有时候说话不像智人,不过还是细心解释:“笨呀,你想,一个想长期留在重阳市和一个想干一票就走的人,谁会对这个重阳市的了解更深?”
尤其隧道工程都是通往大山深处,就算为了保命,他也肯定会四处询问当地风俗习惯。
走过了两个车厢,祝如意看见了靠在车门上刚抽完烟的老张,她走过去问道:“你都知道什么?”
老张看着窗外低矮的平房、农田,偶尔路过的被晒得黑黢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出声:“当了几百年奴隶的人,要什名字?你见谁给底层奴隶取过名字?奴隶主记得住吗?不都是一二三四五六地浑叫?用完一个补上来一个,编号都不带改的。”
黎山村是重阳市最穷的地方,几百年前那地方的村民就是底层中的底层,奴隶中的奴隶,重阳市的奴隶负责修建地宫,黎山村的人就负责给他们修建地宫,也就是只负责给人打棺材。
老张说:“黎山风水不好,木头只长杉树和松树,以前重阳市开铁路考虑过黎山,不过风水先生看了以后说不行,黎山本来是圆的,左边是重阳市在开石把它吃成了一个弯月,黎山自己又在砍树,这么多年下来植被少了很多,好多地方都已经露出山体了,要是从中间再穿过,很可能会直接变成煞山,黎山人多半要被冲得横死。”
这件事最后就搁置了,政府本来打算把那些人都接出来,没想到一个村肯走的人就没几个。他们说:“以前重阳市的人就欺负我们,不许我们起名字,要我们捡他们的剩饭,做他们的哈巴狗儿,现在让我们进城,他们不把我们吃了啊?”
祝如意觉得黎山人说得没错,世仇是很难消弭的,最多也就是看开了不想了,可这个和和平共处完全不是一件事,两群人要是强行放在一起,搞不好会弄出更大的血案。
她一下也就明白了为什么重阳市的人现在对黎山也很少提及,新闻上也不会主动说这些。毕竟对于社会来说,不管是重阳市还是黎山人都是封建王朝的受害者。
如果是受害者,那还是由政府塑造一个完美受害者更容易帮助他们融入社会开始新的生活。
要是换成前几年,祝如意多半会满腔热血地认为要把这些内幕统统曝光出来,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但她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比起曝光真相,她更多会考虑的事曝光之后的事,曝光能解决他们的生存困境还是会把他们推到更严峻的生存危机中去?
祝如意对“帮助”有一个很清晰的定义,她认为一定要当事人明确发出求救信号的帮助才有意义,不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人血馒头的自我感动而已。
老张看祝如意出神,又问了句:“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没了。”祝如意说,老张点点头说了句:“有事给我发信息也一样。”两人随后又一前一后回了车厢。
回去把这件事跟谢酬神说了以后,谢酬神的表情也显得有点惊讶,不过他说:“没事的,她不会没有名字,这点我可以肯定,重阳市通人烟已经几十年了,楚丽姿没出生以前就有老师来支教,当年也有几个知青来过这个地方。一个知识分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办法容忍一个人没有名字。只要楚丽姿有可能上过学,甚至接触过知青,那她就一定有名字。”
“嗯。”祝如意眼看着工作柳暗花明人也开心了一点,不过还有一点比较让她担心,“她被家里卖走,多半小时候就没有上户。就算上户,以黎山的落后程度,当时的居民资料估计也都是手写的,不管是翻户籍资料还是翻学校档案都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小道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觉得祝如意说话有时候不像智人,它摸摸祝如意被空调吹得发红的脸,耐心地说:“小祝,你是猪吗?你就不会问她的家里人她的同学她叫什么吗?”
祝如意顿时卡了壳儿,心说,我这不是觉得这个方法太简单有点轮不上我们吗?谁知道楚丽姿是不是给自己的真名下了个谁念谁死的咒?所以她还是倾向于先跟没有生命的东西打交道。
小道觉得这是危言耸听,要是此行有何波折,都是这祝乌鸦害的!
谢酬神立刻拍了一下小道的头,不许它再吃了,小道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又跑回行李袋拉上拉链祖安不停:“他x的,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等到晚上八点,一行人在重阳市火车站下了车。
重阳市比祝如意想象的还要荒凉得多,虽然已经是秋天了,可天气也还没热到要把全身裹起来的程度。这里的妇女头上却裹着密不透风的各色围巾,身上一点儿皮肤也没露出来。
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卢问天说:“这些婆娘都是小偷,有的装头疼,有的装怀孕,看见面生的人就一窝蜂过来要钱,要不到就抢。”
火车站还算热闹的地方,但每年也有传说裸死在厕所的外地女乘客。
祝如意心里难免又想到楚丽姿。娇生惯养的楚丽姿,会不停撒娇的楚丽姿,吃了苦头会抱着沈弯月哭的楚丽姿。原来她的幼年竟然生长在这样的地方吗?
从重阳市区去黎山没有公交,只能找野车,或者等家里人来接,接自然没有人接,黎山村的人甚至压根不欢迎外人进去。
下了车以后,似乎为了弥补之前的不老实,卢问天又变得很热情了,更扬言要带着他们去自己家里住一晚上,等到第二天再把他们送去村长家。
“乡下院子,房间管够!”
祝如意没同意,他们本来在重阳市订了个宾馆,打算白天再去村里找卢问天一起转转。
卢问天也是客气一下,今晚来接他得二爸开的摩托车,一下也拉不回这么多人啊,于是当即拍着胸脯表示明天一早亲自过来接人。
重阳市的酒店也不算太好,祝如意就找了一个评分最高的住,酒店环境还算干净,就是两个前台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地围着他们打转,至于是在看人还是在看行李那就不知道了。
睡觉前祝如意就留了个心眼,在门口贴了张“泰山压顶”,早上起来一看符上的法力果然被消耗了一些,两个前台喝水时手还有点儿抖。
到了九点多,卢问天骑着辆电动三轮脚下生风地来了,路上车开得飞快,卢问天说:“我们村就几家有这个车,今天我妈要不是听我说是来接公干的还不乐意点头呢。她还买了点肉做圆子,跟城里比不了,但村里嘛也就这点吃的啦。”
祝如意不觉得有什么,还很诚心地感谢了卢问天的妈妈,不过就是觉得有点儿委屈了谢酬神,也不知道这个有钱人从小到大有没有吃过这个苦呢。
路上祝如意就跟他说:“等回来了去我家吃饭吧。”方婆子的手艺比紫禁城的风水都养人。
谢酬神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那里给出了祝如意自己娇生惯养的信号,同时也有点奇怪的感觉,她自己半点不挑剔却会为了他吃糠咽菜而计较,他道:“你想什么呢。我也是山里人。你忘了在锦花市他们都把我当元谋人的事了?”
祝如意嗯了一声说:“不过还是来吧,我家里人想见你很久了。”
“他们想见我?”谢酬神突然说。
祝如意点头,尤其方婆子,在家看谢酬神的视频看过好多遍了,成天问他什么时候来。以前是觉得和谢酬神不熟,觉得他不会答应,现在她觉得已经到时候了,叫上徐行知他们一起回家吃个饭什么的,免得老头儿以后真跑去找神棍买保健品。
谢酬神听她说完,脸色变得有点古怪,半天都没说好还是不好。
祝如意看他久久不言,心想难道自己果然还是真的冒昧了,那要不然就算了吧,元谋人嘛,她要理解,把他得那一份单独给他也不是不行啊。
不过这句话还没说出来,谢酬神就用他打字般的速度缓缓说了句:“……好。”
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对祝如意的照顾和好感都来源于自己业界新秀的责任心。
但既然她自己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不管是什么情况,过去看一看难道不该是正经人该做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