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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燕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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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自庭院另一头穿堂而来。
谢玄看着对面屋檐上的道士,自始至终,那人都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景时则注意到原本立于檐雕上的道士已然飘到边缘,似是要溜。
谢玄想再次拔剑,但及时被他按下去了。
景时对待书中有名有脸的角色一向很谨慎,而且他也不觉谢玄能够轻易干掉对方:“那道士来历蹊跷,连你的一剑都能躲过,我们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不知是不是道士的耳力好,景时说完,他便侧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无数张符纸从其衣摆底下飞出。
转瞬间,风过无痕,屋檐上已经空无一物。
——
馆内的院落重新回归宁静。
但因为潜入计划彻底告罄,景时和谢玄也“被迫”光明正大地下了房顶。
终于脱离危险,方才左三圈右三圈的青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根本顾不上理会他们。
“两位,莫不是也来寻仇?”青年说完往地上一坐,“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要杀要剐随你们好了!”
景时上前两步捡起黑衣人的剑,问:“您就是知春馆的馆主,郁先生?”
青年不太自在道:“算、算是吧。”
景时观察他一会,微微笑起来:“那就好办了。”
什么、什么好办?
郁福舟不禁咽了口唾沫:“两位找我究竟是——”
景时有话直说:“城门口,赤水茶铺,你的手下仗势欺人,想把我和我兄弟绑来馆中,这事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郁福舟脱口而出,“我这是食肆,从不干伤人的勾当,也从不行违心之恶。”
不伤人?不违心?
景时指着不远处仍处于昏迷的黑衣:“那他是来干什么的,给你拜早年吗?”
郁馆主哑然一瞬,复而又辩解:“可我都不认得他,谁知道他来干嘛,没准是小偷,被我抓住了就倒打一耙!”
“是不是小偷我不知道,这东西你应该认得吧?”景时说着,将之前在那群人身上搜出的木雕扔到他脚边,“这是贵馆的东西。”
郁福舟瞪大眼睛:“是、是,但怎么会在你手里?”
景时双手抱在胸前,佯装出怒意:“手下在外作恶,馆主可不能推卸责任,郁先生打算怎样偿还这份恶债?”
郁福舟先是愣住,随后才开始转动他的脑子:“不对不对!这肯定是误会!”
“我们食馆里的人都纯良诚善,怎么会仗势欺人呢!更何况近来馆中事务繁重,除了采买,我没有支使任何家仆离开知春馆,他们不可能出去绑架他人。”
最后他定下结论:“所以,肯定是有人偷盗此物,冒充我馆的仆从,对两位图谋不轨!”
景时:“你长着嘴,自然会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郁馆主立刻摆手:“不是的!我、我们就是做小本生意的,怎么会把主意打到仙君头上来,就、就算馆里有一些……不太服管的家丁护院,那也是万万不敢像您所说的,要绑架您啊!”
“是吗?”景时把木雕收回袖子里,似笑非笑地看他。
郁馆主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勉强硬气道:“只能是这样啊仙君,不然,您回头看看我的那些护院,他们要是敢绑架您和您的兄弟,方才就冲上来救我了,还会在那里晕着吗?”
长廊处,那些所谓的护卫正相互叠着呼呼大睡,任凭院中发出多大的声音也不为所动,像是吸了迷香一般。
对于这些人,景时方才没有出手,谢玄更不可能,所以他们的昏迷应该是那先行溜走的道士所做。
“也对。”景时顺着台阶往下走。
郁福舟拍拍胸膛。可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他的心脏就再次提到嗓子眼。
“既然有人要污蔑你和你的馆,还把我们引来,就说明这件事跟你、跟我们都有关。”
景时转着扇柄,笑容和煦:
“不如,我们暂且在先生馆中整顿,待到幕后黑手出现,弄清他的目的,也好还您一个清白?”
——
未知来历的黑衣刺客被五花大绑扔进了柴房,而出手相助的景时和谢玄则作为救命恩人,顺利地进了华厅。
本以为馆中灯火通明是还有许多客人的缘故,却不想他们进来后,就只看到了一些的小厮和侍女。再加上方才一通热闹,人们被吓得不行,看见景时等人都恨不得退避三舍。
“还以为你们是全天开业。”景时说。
郁福舟摇头:“那还要不要命啦。”
在燕回,每到黄昏城中大大小小的商铺就会关门,知春馆也不例外,没有人愿意对着百妖尽出的盛景敞开大门。
郁福舟带着他们来到二楼雅间,隔着一片纹纱的屏风,能看见楼下柔光晕染的烛火。
三人坐在桌前,小厮跟着上了茶水和点心。
仅从面相上看,郁福舟就明白两人不好惹。
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没什么攻击性,却说话得理不饶人,笑起来像只狐狸;另一个虽然长相惊为天人,但面冷心更冷,像个木头一样,半天就知道喝茶连句话也不说。
秉持着来者都是客的理念,也为了报答他们方才出手相助的恩情,郁福舟仍挤出笑脸:
“您尝尝这个,这是我们的招牌点心。”
景时在食鉴里见过这种燕回的糕点,也一直都很想尝尝。
光看颜色,这盘点心就很可口,另有惟妙惟肖的梅花点缀在顶端更显精美。因为沙漠里鲜见花草,人们便将这些绘制其上,寓情于食,也算是品过了花香。
“多谢招待,馆主也请。”景时把盘子往对方那边推了些。
郁福舟顺其自然地拿了两个。他没有察觉这是在变相地用自己试毒,因为他根本就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胆量往吃食中放毒。
见人吃了没事,头顶状态栏也一切正常,景时略微放下心,拿起一块咬下去。
好甜。
又干、又甜、又纯粹,燕回人果然偏爱浓郁的味道,连一块点心的馅都这么热情饱满。
没有想象中符合口味,景时没怎么嚼就直接往下咽,面上却还是维持微笑:“馆中招牌,果真特别。”
“您能喜欢就好。”郁福舟的得意之作得到肯定,心里那点慌也散去了些。
谢玄坐在旁边,只喝茶,不碰糕点。
景时拿起茶杯,喝了好几口水才又道:“之前您说,算到会有两个修士来拜访,这是怎么回事?”
郁福舟眨巴两下眼睛:“我说了吗?”
景时点头。
“哦、哦,那可能说了吧。”郁福舟想了想,道,“其实这只是我的一点爱好,没事算个财运啊、情运啊之类的,大部分还挺准。”
“你算到了我们会来?”景时问。
“这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早早地在庭院中等候。不过你们来做什么我不甚清楚,只知道二位前来于我无害,却不想竟半路杀出了个无耻刺客,追得我满身狼狈。”
那小贼现在还在柴房里绑着,虽说做了简单的包扎,过后怕是还要找真正靠谱的郎中来为他医治脑袋。
这是挺有意思,景时想。他手指绕着折扇穗,道:“敢问馆主是如何算得这些?”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郁福舟说,“我都是用铜钱卜卦,最为简单,再照着卦经上寻读解卦就成了。”
原来如此,居然还有这种方法吗?
之前看书的时候,书中根本没有提过什么占卜之术,或许是因为读者都是跟着主角的视觉走,谢玄不关心这些,作者自然也没有介绍。
此刻听到有人能算出未来发生的事,景时第一反应是迷信,但转念一想,这世界各种仙门宗派林立,灵力玄法满天乱飞,似乎从一开始就都违反科学了。
“听您说还挺容易。”景时心里并不太相信,但想让对面放松下来,便提议道,“不如您在这搭一卦让我们开开眼?”
郁福舟果然摆手:“哎呀、这、这真是班门弄斧,两位仙君在此,我又哪里敢算!”
景时微笑:“馆主严重了。我们虽然都是修士,但对于算卦卜卦一窍不通,您随意算,我们也随意听,无论对或不对,都不当真。”
“这……”恩人发话,郁福舟又犹豫一会,才勉强点头,“那先说好,即便算的不对,您们二位也不能翻脸。”
“怎么会翻脸。”
“这可说不准。”郁福舟说,“上次我给一位客人算命,结果卜出来的是凶卦,让他好一顿骂,差点把我店都砸了。”
“放心,我们不会。”景时笑眯眯的。
郁福舟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东西。
没过多久,他再次回来就把准备的东西都放好了。
净手焚香后,郁福舟开始投掷铜钱,只不过在那点烟飘到身边时,谢玄忍不住蹙眉。他或许不喜欢这股味道,烟香味的浓郁与他身上那点冷意格格不入。
景时兴致勃勃地看着郁福舟的动作:“不问我问题吗?”
“为了防止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只算点简单的吧。”郁福舟把最后一枚铜钱给他,“仙长,这最后一卦由您来掷。”
景时接过,在手里摇了摇,扔到八卦图上。
郁福舟看着记录好的卦,陷入沉思。
景时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
他不觉得这人能耐到算出自己的信息,若真是如此,那金银楼便可以收拾收拾倒闭了,他们楼主和他自己的能力加起来还赶不上一个算命的?
果然,郁福舟只说了些任何人都爱听的、挑不出错的好话:“嗯……仙君身姿不凡,背后似有神人相助,且磐恒居贞,方可行利万事。”
景时弯起嘴角:“借您吉言。”
“不过,仙君近来似乎有所困处。”郁福舟话锋一转,试探道,“仙君前路时屯时邅,震下坎上,虽临险、却可破衰。”
“所以,是让我耐心等待的意思吗?”景时问。
“差不多是这意思。”郁福舟摸摸下巴,继续道,“时运算过,那便轮到名像。”
这回景时真的意外了:“连姓名也能算?”
“算不了那么准,最多只能猜出一个字,或姓或名。”
景时点点头,示意继续。
他是根本不相信真的能算出姓名,但他觉得,对方没准能通过一些物件猜出自己背后的势力,比如中洲、比如金银楼,那么只要在楼中出名的姓或名中随便挑那么一两个字,这就算是猜出来了。
只见郁福舟把几枚铜钱全都合在手掌中,上上下下摇了摇,随即一下子抛在桌面。
待记好所有卦像,他抬起起来,若有所思道:“卦像显示,仙君近玉则盈、临水则柔,实为从仁之意。”
确实很会说,景时想。
“依此,在下算出,仙君姓温。”
一瞬间,景时捏着扇子的指尖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