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故梦 ...
-
关于狐妖说的话,仔细琢磨起来,其实挺严重的。
它的意思是,在问灵派的参与下,谢玄杀了妖尊,剥了他的骨头,成为西荒妖族的罪人。它还说谢玄会落到如今的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他所做的一切对于妖域来说都是恶行,并间接报应在道侣身上,导致悲惨结局。
这些话在旁人听来是无比刺耳恶毒的,但在景时这里,就变成了完整剧情的推测和梳理。
按照常理来说,狐妖所言与过去有关,本应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但现实又与之有着很大的出入。
比如景时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并没有所谓的承烟直上九万里,所以,谢玄那烟消云散的道侣肯定不是指景时。
奈何如今的气氛太诡异了,谢玄不说话,景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便半开玩笑地说:“谢兄,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几个道侣?”
谢玄迟疑半晌,道:“妖魔所言未必属实,其属善于操控人心,制造猜忌。”
说着,他催动灵力让指尖冰霜消散,又转身看向景时:
“况且我并无其他道侣,景兄不必多心。”
景时撇撇嘴,心里却想这是即便灰飞烟灭了都要认定他做道侣的意思吗?
太倔强了。
谢玄走到狐妖旁边,弯腰将它捞起来想接着问,被景时及时拦住。
“再问下去他的身体可能受不了。”景时道,“如果他说得是真的,是你杀了他们尊主,那以其对你恨之入骨的态度,肯定会再次反抗,我们就问不出来什么了。”
谢玄偏头,看着狐妖在手里半死不活的模样,想想也就放弃了。
“不过你方才那招是和谁学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景时好奇道。
谢玄毫不避讳地答:“铜鼎峰的藏书阁有不少相关古卷,我曾研学一二。”
他出手一向很没分寸,基本一场打下来,对面都没有能正常说话的家伙,因此操控心智来获取情报就变成了家常便饭。对待人是这样,妖亦如此。
“原来如此,以前学的……嗯?”
景时顿时傻眼,说话都磕磕巴巴的:“你、你想起来了?”
谢玄摇摇头:“寥寥几点罢了。”
方才那狐狸说了那么多,他的脑海里也随之自然而然地闪过一些画面。但这些画面与什么妖尊、西荒大漠无关,它们极其短暂,似乎只是过去无聊至极的只言片语,却有许多东西从冗长复杂的记忆里抽取出来,将某些往事慢慢填得仔细。
比如,他想起一些曾在方丈山求学时的事。他为了学好这操控心神的法术,每日天不亮就从学舍里出发,趁着日出未至,天阴之气仍存的这段时间,紧赶慢赶地爬上铜鼎峰。
那时的铜鼎峰上铺满了积雪,池水也已结冰,半分暖意都感觉不到。他尚未修习御剑之术,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趟过雪层,身体晃晃悠悠,冷得彻骨,仿佛整片天地都扭曲成了望不到头的通天长阶。
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想起的事,从他平静的心绪来看,这些只漫长求学时光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日而已。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记得如此清晰,通往铜鼎山的路深刻而灼痛,就好像在繁多页本中插入的一枚书签,他那模糊不清的回忆被这张扬的笔锋划出了刻痕。
这份记忆并非如雪一般沉寂,而是其他更为深入人心的颜色,是温情、炙热又明亮的——
“谢兄,谢兄?”
谢玄回过神。
景时站在他面前,奇怪地盯着他:“你又想起什么了?”
“红色。”
景时打了个问号:“什么色?”
谢玄却没有说话,他突然伸出手,擦过景时脸侧的发丝,直接摸到了他脑后。
这下子景时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方才见识过谢玄的摄心大法有多厉害,对这只能捏人脑瓜壳的手有着难以言喻的忌惮,结果眼下对方就把手扣在自己头顶,他大脑直接就宕机了。
如果谢玄真的对他出手了,那他应该怎么办?要逃吗,还是不管不顾先卸他一只手?
胡思乱想间,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谢玄顿了顿,冷静地解释:“有狐狸毛。”
略微卸力,横在他面前的手臂被放下来,谢玄摊开手掌,上面果然躺着一撮红毛。
——只不过是一撮毛而已,他的反应就这样大。
沉默好一会,景时才慢吞吞放开手:“抱歉,我太紧张了。”
到底是在紧张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他看不见也抓不着,但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去面对。
郁福舟被不知名的鬼上了身,景时眼睛忍不住往谢玄的额角看——谢玄也会吗?
但是很快,他就又肯定谢玄没被上身。
因为没有位置来安置昏迷的狐妖,谢玄直接采取了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将其尾巴打结,团吧团吧挂在了剑柄上。狐妖尖嘴上的毛擦着剑刃一晃一晃的,三下五除二就被削干净了。
这打结的手法、这理所当然的态度,跟那时加长版木板飞剑一模一样,绝对是谢玄没错。
景时在心里安慰自己:有谁敢上谢玄的身,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完全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
磨蹭了这么长时间,两人准备继续向南行进。谢玄把郁福舟抗在肩上,腰间又拴着狐狸,活脱脱像是去赶火车的。景时本来想帮忙,但他刚提出来就被谢玄用眼神打量回去了。
对方的眼神是没什么情绪,但那沉默无声的态度却实实在在地打击了他。
景时被这微妙的嘲讽弄得十分不满,一个男人,可以被侮辱人格,但不能被侮辱了力气。等到他跳楼的伤好了,他一定要向谢玄证明,他完全有能力把其抗在头顶,然后单手做俯卧撑,竖直面对墙壁的那种。
“景兄。”
谢玄的声音让景时意识回归现状,一抬眼,他就看见谢玄正单手按在一根柱子上。
柱面坑坑洼洼,十分粗糙,颜色也与旁边的墙体大相径庭,似乎是画了什么东西。
景时凑上前去,顺手点起符纸。谢玄见他过来,便将左肩上的郁福舟换到另一头去,惹得郁小馆主在深度昏迷里被硌住了胃。
昏黄的光照开柱子上模糊的刻印,两人的目光沿着谢玄的指尖移动,只能看清这些似字非字的古怪图案。
“这是妖族的文字吗?还是燕回以前的?”景时好奇道。
燕回城本就建立在某座失落的古城之上,相关的遗迹也有不少,以前这片沙漠还没出现吞人恶迹时还吸引过许许多多的中洲人前来寻宝,但大部分都空手而归,即便淘到点金石也都带不出沙漠。
从刚才景时经历过的幻觉来看,这里没准曾有过是什么妖族古城宫殿,因为时间太久,或者妖尊陨落而彻底埋没在黄沙中了。
我应该把绘图本带来的,景时不合时宜地想,见到这些上古遗迹,却没能记录下来,那将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啊。
这边他的兴趣被调动起来,谢玄却难得有些怔愣。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漆红矮柱,滑开灰尘和泥沙,透过笔画的痕迹,一点点将掌心之下的文字全部看过。
“成丹换骨,直入长生。”
他轻轻念出声。
景时闻言很是意外:“你认得这些文字?”
谢玄并未有所顾忌,随意点了下头,手指摩挲着往下辨认:
“寻丹奇游三岛外,逢仙求问入云川。”
“尘中虚影勿须进,功成遥指月星天。”
这是在求仙问道的意思?景时想,而且最终还成功了。
“没有落款?”他问。
谢玄摇头,点了点末尾的话:“只有一枚印章。”
但是根本看不清。
景时不解:“不是说燕回城与妖域连接么,怎么这里句句不离求仙问道,难道是中洲人写的?”
“或许是流落在妖域的中洲人。”谢玄说,“妖族会来人界吃贡品,掳去一两个人也大有可能。”
景时赞同道:“既然来自中洲,那正常人是不会张口闭口就是丹啊、仙啊的,写这些字的人肯定是个修士,而且是从凡人一路求入仙门的。”
谢玄这时候又把郁福舟换回了左肩,道:“不会是方丈山的人。”
“为什么这么肯定?”
“方丈山的弟子不会轻易在外拓字。”谢玄蹙眉,“更不会在妖域拓字,还落下纹章。”
嗯……也对。方丈山毕竟是避世的门派,隐藏身份都来不及呢,肯定不会满世界刻字玩儿。
“那谢兄,你觉得这人是为了什么才刻的字吗?”景时思索道,“这没准是他的绝笔……”
落字的柱子通体是红色,文字究竟有没有蘸血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只知道刻字的人当时心绪应该很不稳定,在景时这种不懂的人看来,他落下的每一笔都凌乱不堪,更像是临时拼凑的鬼画符,仓促又拥挤。
“他应是被困于此处许久,无从脱逃,由是刻下此书。”谢玄平静地说。
“嗯对,被困在这……”
嗯?被困在这?
想到这,景时猛地抬头看向谢玄。
这是玄湖,除了某人,还能有谁被困在这里呢?总不会是他温景时吧。
恰在此时,耳边终于响起了掉线已久的提示音:
「顿饮长生天上酒,常栽不死洞中花。凡流若问吾生计,遍地分分五彩霞。
达成成就:沙海遗梦·一:找到故人留下的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