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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知   视线从 ...

  •   视线从窗外缓缓收回,苏熙妍抬手端起桌上早已冷却的咖啡,杯壁的凉透过指尖漫上来,轻轻抿了一口,浓重的苦涩裹着焦味漫过舌尖,却半点压不住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空寂。她沉默地拿起身侧的包,起身走出咖啡厅时,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轻飘飘的虚浮,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就那样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冬日的风裹着寒意刮过脸颊,她却像毫无知觉。记不清走了多少条街,也数不清迈了多少步,只知道身旁始终是孤身一人,没有寒暄,也没有声响。等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时,抬眼便望见了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推门进去,玄关的冷意裹着满室的寂静涌来,四下里空落落的,没有一点烟火气,恰如她此刻的心境,凉透了,也空透了。
      她弯下身子换上拖鞋,抬手拧亮玄关的灯,一道黑白色的小身影便倏地朝她奔来,蹭着她的裤腿不停摇尾。
      是团子,那个在家一直盼着她回来的小家伙。原来不是没人等她回家,只是那个会笑着唤她妍妍的人,早已不在了,再也不会守在玄关,盼着她推门的那一刻了。
      脑海里忽然翻涌出无数细碎的声响,一声声妍妍缠在耳边,清晰得像就发生在昨天。
      “妍妍,你终于回来了。”
      “妍妍,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晚。”
      “妍妍,你今天回来好晚哦。”
      “妍妍,你回来了,快来,我做好饭了,尝尝我的手艺,看有没有长进。”
      “妍妍,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麻辣鱼,特意加了好多辣椒,你快过来尝尝好不好吃。”
      一声又一声,妍妍,妍妍……碎在玄关昏黄的灯光里,揪得人心尖发疼。
      想着想着,眼泪便不受控制地砸落,苏熙妍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肩头微微发颤。
      团子见了,连忙凑过来用小身子贴住她,绕着她不停打转,低低地呜呜叫着,小脑袋蹭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焦急地问她怎么了,又像在轻轻哄着让她别哭。
      没一会儿,苏熙妍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团子,伸手一把将它抱进怀里,声音沙哑地轻声说:“妈妈没事,妈妈只是想到了一些伤心的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团子窝在她颈肩,低低的呜咽声一直没停。苏熙妍轻轻放开团子,走到它的小房间,拿起狗粮往食盆里倒了些,回头对身旁的小家伙说:“团子,先去吃饭,妈妈去厨房给你煮几块排骨。”
      团子却迟迟不肯挪步,只绕着她的脚边不停打转,低低的呜咽声里裹着化不开的不安。苏熙妍蹲下身,双手轻轻捧着团子软乎乎的小脸蛋,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红,柔声哄道:“妈妈没事,真的没事。”
      她放下手,轻轻拍了拍团子的小脑袋,语气轻却带着几分认真:“快去吃饭。”
      团子还是不肯去吃饭,苏熙妍无奈作罢,转身走向厨房,小家伙立马小碎步紧紧跟在她身后。她从冰箱里拿出几块排骨放进锅里煮,又在另一口锅添水烧上。水烧开后,抓了几片青菜丢进去,又撒了一小把面条。
      没片刻,热气腾腾的面条和排骨就煮好了,她还顺手煎了两个金黄的鸡蛋。苏熙妍把面条分装进两个碗里,一个碗里,她放了自己爱吃的秘制辣椒,又撒上葱花香菜,调上佐料;另一个碗只简单淋了一勺油,两个鸡蛋也各放一个在碗里,炖好的排骨,她尽数拨进了那碗清淡的面里。
      团子似是看懂了她的心意,立马屁颠屁颠跑到房间,叼着自己的食盆跑了回来,乖乖放在苏熙妍腿边。苏熙妍把那碗清淡的面搅拌均匀,蹲下身尽数倒进团子的食盆里。团子望着盆里的热气腾腾的面和排骨,抬头冲她汪汪叫了两声,软乎乎的叫声里满是欢喜与感激。
      苏熙妍低头看着它,轻声道:“快吃吧,等会儿就冷了。”说完端起自己那碗加了秘制辣椒的面,走到客厅将碗搁在桌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搜了一部恐怖片,就着屏幕里的光影,安静地边看边吃面。
      团子见苏熙妍端碗往客厅走,立马叼起自己的食盆跟在身后,到了客厅见她坐下,才放心把食盆搁在旁边,摆明了要和妈妈一起吃饭。
      苏熙妍没一会儿就吃完了,抬眼见团子也把盆里的面和排骨吃得干干净净,便弯腰把它的食盆一并拿到厨房清洗,洗干净后,又把食盆放回了团子的小房间。
      屋内空调漾着暖意,苏熙妍裹上毛毯坐回沙发继续看恐怖片,团子也跳上来挨在她身侧,一人一狗就这样同盖着一条毯子窝在绵软的沙发里。
      每当屏幕里白衣、红衣的女鬼凑近镜头,团子便立刻弹起身,对着屏幕龇牙咧嘴地汪汪叫,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像在死死提防女鬼跳出来伤害妈妈。苏熙妍瞧着这模样,无奈又心软,伸手把团子揽进怀里轻轻安抚:“团子,别怕,都是假的,她不会出来的。”
      团子窝在她温暖的怀里,低低地呜呜叫着,鼻尖微微耸着,满眼都是怯意,小身子却还下意识往她身前挡。苏熙妍指尖轻轻揉着它软乎乎的小身子,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轻声道:“原来我的团子那么勇敢,都知道保护妈妈了。”
      又看了半晌,苏熙妍起身倒了杯温水,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药瓶倒出几片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而后折回沙发,裹紧毛毯继续靠着看恐怖片。
      第二部片子播到一半,浓重的倦意便悄悄漫了上来,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终究扛不住困意,歪着脑袋栽倒在沙发扶手上,伴着电视里细碎的声响,浅浅睡了过去。
      方才执意挑了恐怖片来看,不过是想让那些纷乱的思绪,被屏幕里紧凑的情节尽数占满;让连日来紧绷的大脑,能借着这份刻意的刺激暂时平复,不再任由那些伤心的、难熬的念头,在心底肆意翻涌,缠得人喘不过气。
      团子见她歪着脑袋没了动静,瞬间收了先前对着屏幕的警惕,轻手轻脚蹭到她身侧,把温热的小脑袋乖乖搁在她的胳膊上,安安静静地陪着。客厅里只剩电视还在低低播放着恐怖片的声响,暖黄的灯光柔柔裹着一人一狗,在静谧的夜里,漫出几分难得的安稳与温柔。
      这一晚,是苏熙妍许久以来难得的安稳。没有纷乱的梦魇缠扰,没有难熬的心事翻涌,唯有身旁团子温软的呼吸轻贴耳畔,客厅里恐怖片的声响渐渐淡去,裹着一室暖光,让她沉眠至天光微亮。
      再次睁眼时,墙上的挂钟正稳稳指向上午九点,抬眼望向窗外,天地间已是一片茫茫的白,细碎的雪絮无声簌簌飘落,将周遭的一切都裹进了浸骨的清冷里。
      胃里的隐隐钝痛,比意识先一步醒过来。她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指尖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还带着昨夜未散的倦意。缓了半晌,才扶着墙挪到厨房,掀开保温罩,盛出一碗还留着余温的白粥。瓷碗的温热透过指尖漫开些许暖意,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软糯的粥糜轻轻裹住胃壁,总算将那股钝痛压下去了几分——如今这胃,早已经不住半点油腻,就连寡淡的白粥,也只能细嚼慢咽,稍多吃一口,便胀得坠着疼。
      来到卫生间,她抬眼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唇瓣没半分血色,连眉眼间都凝着化不开的倦意。简单洗漱收拾妥当,她裹紧厚重的外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才猛然想起外头的漫天大雪,又折回玄关拎了把黑伞。伞骨刚撑开一道缝,团子就哒哒地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温热的小身子一圈圈蹭着她的裤腿,圆溜溜的黑眼睛巴巴望着她,满是藏不住的不舍。
      “团子乖,妈妈出去一趟,晚点就回来。”她蹲下身揉了揉团子毛茸茸的脑袋,食盆里早已添好满满的狗粮,又轻声叮嘱,“饿了就去吃,乖乖在家等妈妈。”
      关上门的瞬间,屋内的暖意被骤然隔绝,雪天的寒气裹着凛冽冷风扑面而来,冷意顺着衣领钻透肌理,直往脖颈里窜,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抬手把外套的领口又拉紧了几分,将自己裹得更严实。
      打车到医院时,裤脚早已沾了一层细碎的雪粒,融化后黏在微凉的皮肤上,漫开刺骨的湿冷。她没给周辞发消息,也不愿去麻烦他。
      从查出胃癌的那天起,这场病,她便只想一个人扛着——不必让谁牵肠惦念,也不必听谁的温言安慰,那些轻飘飘的话语,于此刻的她而言,不过是徒增的心理负担,衬得眼前的难,更显孤绝。
      她径直走到化疗室,门推开的瞬间,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刺得鼻腔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相熟的护士见她进来,随手递过诊疗单让她签字,语气轻缓又带着几分熟稔的温软:“苏医生,第三次化疗了,还是给你留着老位置呢。”
      看着苏熙妍落笔签字的手轻轻顿了下,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心里头又揪了揪。
      多好的人啊,年纪轻轻就是医生,模样周正漂亮,医术又好,平日里待我们这些护士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从没摆过半分架子,谁有难处搭把手也格外真诚。怎么偏偏就摊上这事儿,还是胃癌中期……这么好的人,本该前程似锦,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怎么就突然遭了这罪,想想就觉得心疼又惋惜,只盼着她能熬过去,平平安安的才好。
      她微微点头,接过单子签上名字,走到靠窗的位置缓缓坐下,抬手挽起厚重的衣袖,露出细瘦得几乎能看清骨形的胳膊,青白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浅浅浮着,细得像根脆弱的丝线。护士轻捏着她的胳膊找好位置,针管刺入皮肤的瞬间,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神经,她抿紧唇没出声,而后便是冰凉的化疗药液顺着血管一点点往身体里漫,那股寒意从胳膊窜向四肢,最后沉沉坠在心底,胃里原本隐隐的钝痛骤然加剧,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腹腔里缓缓绞着,疼得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连指尖都绷得发颤。
      化疗的药,从来都是这般冰冷的双刃剑,能精准绞杀癌细胞,也无情熬磨着本就孱弱的身体。第一次化疗后翻江倒海的恶心呕吐,第二次大把脱落的头发、连走路都费劲的乏力,那些难熬的滋味还历历在目。这一次才刚输上液,剧烈的头晕便率先袭来,眼前的光影渐渐发虚、叠影,窗外飘飞的雪絮也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她缓缓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任由冰凉的药液一寸寸侵入血脉,感受着力气从指尖、从四肢一点点抽离,到最后,竟连抬手抬眼的劲,都渐渐消散了。
      胃里的不适感愈演愈烈,酸涩的反胃感从胃底直涌喉咙,她死死抿着唇,攥紧的手心沁出薄汗,硬是忍着没发出一点声响。化疗室里静得只剩仪器滴答的运作声,间或夹杂着病人低低的轻咳,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着一层相似的疲惫,眼底藏着各自的隐忍,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旁人。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漫天细碎的雪絮还在无声无息地悠悠飘落,天地间被裹成一片茫茫的素白,连远处的楼宇、枝头都覆着厚雪,寂寂然没有半分声响,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清冷的寂寥里。
      她静静望着这方白茫,心里却奇异地漫开一片平静,没有对命运的怨怼,没有对病痛的恐惧,也没有孤身扛着的委屈,只剩一丝淡淡的茫然,像窗外绕着枝头的寒雾,轻轻缠在心头,散不去,也抓不住。
      茫然自己不过是想好好活着,为何偏要遇上这场磨人的病;茫然这样熬着针、受着罪的日子,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头;更茫然那个从前总喊她“妍妍”,会为她煮麻辣鱼、把鱼刺挑干净的人,若见着如今瘦骨嶙峋、在化疗室里独自扛着的她,会不会揪着心疼。可转念又轻轻扯了扯嘴角,疼又如何呢,该走的,终究是不在了。就像这窗外的雪,落得再缱绻缠绵,触到掌心,也不过一瞬便融成了水,留不下半分痕迹。
      药液还在输液管里缓缓滴着,冰凉的触感漫遍全身,手臂早已麻得失去知觉,连指尖都僵着,辨不清周遭的触感。脱发的地方头皮阵阵发痒,她抬手轻轻碰了碰,指腹便沾到几根细软的发丝,指尖微捻,那几缕头发便轻飘飘散了,落在腿上,悄无声息。她想扯扯嘴角笑一笑,笑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却发现连唇角上扬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片沉沉的无力感裹着周身。
      其实她从不是不怕的。胃癌,从来都是悬在头顶的石头,说严重未到绝境,说轻却要日日熬煎,往后还要熬多少次针、受多少罪,全是未知。可她不能倒,也倒不起,家里那扇门后,还有团子在摇着尾巴等她回家,那个小小的、总黏着她的身影,是她如今这满目荒芜的日子里,唯一的念想,更是撑着她熬过一次又一次苦痛,硬着头皮走下去的全部力气。
      她没告诉任何人,就连最亲近的程语萱也不曾知晓。这不是生分,只是从心底里不愿将自己的脆弱,袒露在任何人面前。旁人的关心与担忧,于她而言皆是沉甸甸的重量,她受不起,更怕此生无力偿还。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撑着所有事,习惯了把所有的难,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飘落,化疗室里的钟摆滴答、滴答,敲碎了一室的寂静。药液顺着针管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透明的输液袋上,发出轻细的声响,也重重砸在她沉寂的心底。胃里的绞痛时轻时重,一阵紧过一阵,头晕的昏沉裹着深入骨髓的疲惫,让她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昏昏欲睡。可她不敢深睡,指尖死死攥着椅沿,怕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怕团子在家摇着尾巴等了又等,盼不到开门的声响;更怕那碗温在灶上的粥,熬凉了,也等不到她回去喝。
      她就那样靠着,闭着眼,任由身体被药液一寸寸熬着,任由思绪不受控地飘远——飘回年少时,有父母陪着一同登过的山,风拂过耳畔,身后是家人温软的笑语;飘回那个飘着麻辣鱼鲜香的午后,灶台边的烟火气裹着暖意,是独属于她的温柔滋味;飘回山顶的那个傍晚,晚霞染透天际,有人捧着花,眼里盛着星光,轻声说要陪她岁岁年年;也飘回无数个寻常的黄昏,有人笑着喊她“妍妍”,那声呼唤裹着温热的笑意,尾音轻轻扬着,软乎乎的,像揉碎了的暖阳落进耳畔。
      可那些温暖的片段,终究抵不过针管里汩汩流淌的冰冷药液,猝不及防便被拽回刺骨的现实——现实是,她孤身蜷在化疗室的冷椅上,熬着这场无人并肩的没有硝烟的仗。身边没有一句嘘寒问暖的软语,没有一道并肩同行的身影,无人替她揉一揉酸胀的胳膊,无人为她递一杯温温的白水,连一声轻轻的安慰都听不到。唯有那只小小的团子,此刻正窝在飘雪的家里,守着玄关那盏她临走前没熄的暖灯,或许正时不时扒着门框望一望门口,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就那样一心一意地,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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