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来雁渡》乌古竹竹

12、心机

　　戚鸣雁最近这段日子过得异常充实，充实得让人有点晕头转向。

　　除了微黍的驻场工作之外，她还担着另外两个小项目的收尾核查，常常需要在戴柯和微黍两头跑，加班更是家常便饭，连续一个月都没捞到一天完整的周末。

　　好不容易两个小项目结了，客户也打发满意了，戚大顾问长长舒了口气，顿觉肩上卸下不少压力。

　　每周三上午是项目组的例会时间，要到戴柯来参加。会上，戚鸣雁把这两个小项目的整个运作过程进行了回顾总结，这样一来，就算正式宣告项目结束了。

　　她讲完最后一页演示文稿，朝长桌那头的贺组长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却半天没等到点评。

　　贺南鸿这人，近来怪得很，每次例会似乎都心不在焉，难道是谈微黍项目的过程太过费神，放完大招需要技能冷却？

　　果然大神上了年纪，也是要服老的。

　　想到这里，戚鸣雁看他的眼神里，就不禁多了几丝怜悯和感同身受。

　　贺组长接收到站在投影仪边的人那抹复杂目光之后，倒是突然来了精神。他微微一笑，划拉着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几个要点，对戚鸣雁的汇报做了简评。末了，还很少见地附上一句夸奖：

　　“Candice，做的不错。”

　　戚鸣雁对这个评价，着实有些意外。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真不容易，她今天是不是应该去吃点好的，纪念一下这个特别的日子？

　　不过，散会之后她才发现，今天对另一个人来说，真的是个特别的日子。

　　实习生青青合同到期，要离开戴柯了，今天是她来上班的最后一天。

　　托她的福，戚鸣雁中午确实吃了顿好的。青青坚持要请她吃饭，说跟着她的这段日子受益匪浅，要单独组一局表达感谢。戚鸣雁拗不过她，又不想她花太多钱，于是选了一家自助小火锅。

　　鸳鸯汤底红白分明，煮得滚沸。青青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活像只春天的小鸟。

　　“姐，做咨询太累了，你能坚持这么多年真厉害，我可受不了，下一份实习我绝对不做咨询了。”

　　戚鸣雁笑着去捞锅里的丸子：“我哪儿坚持很多年了，我毕业到现在也才五年好不好。你下一份实习找好了吗？”

　　“找好了，去一家自媒体公司。”

　　捞丸子的手一顿，戚鸣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转行做传媒了？你不是学工科的吗？”

　　青青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反正又不急着找工作，就都试试嘛，万一发现自己就是喜欢媒体行业呢？那家公司运营的视频我看过，角度新颖特别，我很感兴趣。”

　　“那你本科毕业以后做什么确定了吗？继续在学校读研？”

　　“不吧，我想去北欧留学。”小姑娘从红汤锅里夹出一片藕，咬得咔哧响：“我喜欢北欧，风景好，生活节奏慢，舒服。”

　　戚鸣雁扒拉着碗里浑圆的丸子，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青青绽开一个“你果然懂我”的微笑，神秘兮兮地掏出了手机：

　　“我在戴柯这几个月最大的收获，除了认识你，就是贺组长了。可惜我没有勇气去问男神要照片，只能偷偷拍了一张他的签名，你看，贺组长写字也太好看了吧！”

　　手机屏幕上是戚鸣雁无比熟悉的字迹，估计青青拍的时候不好意思大张旗鼓，角度很刁钻，反而给这张照片营造了几分文艺气息。

　　青青咬着筷子，迫不及待地对已具艺术品雏形的照片又调了一波黑白光影效果，这下，照片的逼格彻底升华了。

　　戚鸣雁一边吃，一边无奈摇头：少女怀春的威力果然非同一般。

　　吃完这顿散伙饭，她把青青送到最近的地铁站，还被小姑娘来了个热情的熊抱，乃至一路走回公司，内心竟隐约生出几许离别的惆怅。

　　啊，人生中，又多了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这缕惆怅，在戚鸣雁踏进戴柯大门时，已经彻底消散了。她洗净自己许久不用的杯子，哼着小曲儿来咖啡吧接水喝。

　　初夏的午后阳光正好，戚鸣雁靠在吧台前，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划拉着屏幕，心情舒畅。

　　贺南鸿进来时，刚好就看到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光景。穿着浅色西装套裙的人，笼罩在明亮而不刺眼的光晕中，栗棕色的卷发随着头轻微地小幅晃动，嘴里还若有似无地哼着歌儿。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想打扰这片宁静和美好。她的好心情，一如既往，很有感染力，即使平淡的生活，也能变得令人愉悦。

　　“在买东西？”

　　戚鸣雁被身边突然冒出来的询问吓了一跳。这人属猫的吗？脚上有肉垫，所以走路没声？

　　她抚了抚胸口才说：“对，想买个羽毛球拍。”

　　“要打羽毛球吗？”贺南鸿自然地靠在她旁边，把手里的水杯撂在了桌面上。

　　戚鸣雁重新低头投入到商品筛选中，随口答道：

　　“嗯，项目结了，这周末不用加班，顾超约我去打球。”

　　说到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贺组长，顾超说你们在A国的时候认识，还蛮熟的呢。”

　　贺南鸿觉得，刚刚的好心情就像个透明泡泡，被“噗”的一下戳破了。他拎起放在桌上的空杯子，面无表情地朝饮料区走去，边走边说：

　　“认识啊，我去纽市工作的时候，他在那儿读博。”

　　“真巧，世界好小哦。”

　　戚鸣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注意力依然停留在商品详情页的复杂参数甄别上，顺嘴吐槽道：

　　“买个羽毛球拍竟然有这么多门道，小时候跟我爸妈打球也没这么复杂啊。又是中管软硬度，又是平衡点，我还以为球拍只要网面结实就行了呢。”

　　贺南鸿已经接完了热水，路过埋头研究球拍参数的人，发出了无情评论：

　　“你看哪个顺眼买哪个就行，就你的水平，用不着考虑那么专业的参数。”

　　撂下这句话，他停也没停，直接大步离开了。戚鸣雁抬头时，只看到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鼓了半天嘴，小声忿忿道：

　　“果然上午的夸奖都是我自己优秀，他才不会说什么场面客套话。星星还是那颗星星，直男还是那个直男！”

　　嘴里嘟嘟囔囔的人，退出专业品牌球拍的商品详情，回到顶部销量最高的那一个，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挑了个花花绿绿的颜色，直接下单。

　　付完钱，戚鸣雁又随手点开了朋友圈。青青姑娘已经就她的首次实习发表了一篇小作文，内容翔实，配图精良。戚鸣雁一目十行地读完，挨个点开大图鉴赏，划到最后一张时，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黑白配色的签名，隐隐带出力透纸背的效果。笔锋的棱角，就像这个人的性格，鲜明清晰，方正有节。

　　纤细的手指在屏幕轻按，将这张照片存到了自己手机里。

　　存完了，又好像心虚一般，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咖啡吧，捏着手机无辜地想：我就是，单纯欣赏这照片的摄影艺术，爱美之心而已，没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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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南鸿盯着打开的这页文档已经半个小时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心里很乱，总觉得事情，正在朝着脱离他预期的方向，越跑越远。

　　多年读书工作培养的处世哲学告诉他，风起于青萍之末，准备工作要做在事态恶化之前，不能让某些小火苗有燎原的机会。

　　工作时间从不分心的贺组长，破天荒地在这个下午打开手机，研究起了某位高中校友的朋友圈。

　　好在超哥这人是社交媒体深度爱好者，且几乎每一条都带着定位。贺南鸿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他上个周末以及上上个周末在同一定位下打羽毛球顺便秀肌肉的照片。

　　接下来，还需要一位掩护他的僚机。在申城的朋友里，有谁喜欢打羽毛球来着？

　　腹黑组长的嘴角渐渐翘起，在好友搜索栏打下“闻征”两个字。

　　请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打场球，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增进感情，应该是很正常的操作吧？至于偶遇嘛……戚鸣雁刚才说什么来着？

　　世界，好小哦。

　　注：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鲁迅《且介亭杂文末集·这也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