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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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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致远叹了口气,他把垂在两鬓斑白的头发撩到而后:“不太成功,因为所有志愿者的思考模型太单一了,对海德拉来说没有多大的学习意义。”
汪淼大概猜到他想要自己做什么了,普通人的思考模式大都是单一且较浅层的思考,要是深层思考得是科学家级别的。“你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去试试?”
“我试过了,我们研究中心所有的科研人员都试过了,但是我们都可以归结为一种思考模型,都是计算机式的。当然,我们也找了其他的科学家,效果有是有,但是不够明显。你知道,有时候科学家太过于沉湎于自己的科研工作,生活和性格思想都会变得比较单一。要是叶老师还在就好了,她复杂的人生,深度的思考一定非常适合海德拉学习。”
汪淼感觉他在开玩笑,要是海德拉学习了叶文洁的思考方式,会不会也学习了叶文洁的人格?“要是……我是说如果……如果那个科学家本身思想有问题,比如憎恨人类,那么海德拉学习之后,会不会也会憎恨人类?”
徐致远笑笑:“这个……也是有可能的,但是可能性不大。海德拉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小孩,本身就是一张白纸,你给它涂上黑色,他就会变成黑色,你给它涂上白色,它就会变成白色。但要是所有的颜色都涂上去,它的可变性就大了,这时候才真正有可能变成一个能够自主思考和自我完善的超级计算机。”
汪淼有些难以置信:“你这样做不是拿所有人的生命在冒险吗?”
徐致远露出一个浅笑:“人类还有多少年?四百多年!四百年之后就结束了,再也不会有人类了!取代人类生活在地球上的是三体人!我们现在所有的基础科学都被三体人锁死了,不这样放手一搏,难道人类还能打得过三体人吗?”
汪淼自然也知道未来的形势,现在逃亡主义被列为非法行为,所以四百年之后三体舰队来到地球,所有人都会被消灭。他答应了徐致远,作为海德拉系统模仿的志愿者。
他被带到了志愿者大脑模型录入区。浓郁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墙壁都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的生动,像一块白色裹尸布一样。他不喜欢这种太像医院的布置,但是又不得不进去。大脑模型录入区里放着十张床,每张床的右边都有一台半人高的机器,上面显示着各项数据。周围还有连接大脑的电极。
工作人员将他带进来,让他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随后把电极都按顺序箍在他头上。“汪教授,一会儿电脑扫描您的大脑时,会有轻微的疼痛感,您要是扛不住可以喊停。”
汪淼点点头。随后机器的开关被打开,一阵电流在他的脑子里窜来窜去,没有预期中的疼痛感,反而是痒痒的,像是很多蚂蚁在爬。
他镇定了心绪,打算什么也不想。
“汪教授,您的大脑已经扫描好了,现在建立您跟海德拉系统数据库的连接,到时候您大脑中的记忆都会被如数传输到海德拉系统的数据库中,这个过程不会给您造成任何伤害,但是在过去的一些志愿者身上会表现出痛苦的情绪,主要是由于他们不得不回忆起过去生命中所经历的痛苦的事情,请问您是否要继续进行?”
汪淼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痛苦的经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痛苦的事情,他点点头:“可以继续。”
“好,汪教授,记忆的数据传输过程不可中断,因此要是等会儿您出现痛苦的回忆请勿中断传输,我们也会适当采取一些方法帮助您继续传输记忆,因为一旦中断,会造成海德拉系统的数据库出现紊乱。”
“好。我明白。”汪淼深吸了一口气,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电流产生。然而比电流先来的是他的痛苦!旁边操作机器的实验人员也被汪淼的反应吓住了,赶紧跟视频那边的徐致远打报告:“徐博士,要停下吗?汪教授的反应有点大!”
坐在主控室的徐致远通过视频看到了汪淼的表情,后者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面部的表情狰狞,眉毛几乎都要拧到一块儿去,额头上的碎发不到一分钟就被汗水打湿了。这在以往的志愿者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徐致远看着这个情况,心里的喜悦竟然莫名超过了恐惧,他想,汪教授真是万里挑一的志愿者,这一次他真是找对人了!
“不要停,继续观察!”
汪淼回到了五岁那年,这一段记忆是他可以选择遗忘的,时隔多年,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这段往事,然而命运还是让他回到了这个时间,让他重新面对这个惨剧。连接他头脑的电极正在源源不断地产生电流,刻意甚至是带着恶意去刺激他的记忆中枢,他的手脚被束缚在床上,根本动弹不得!
五岁夏日的黄昏,他快要被时间磨灭的记忆渐渐清晰明朗起来。他现在清楚地记得,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黄昏,他还没有上学,村里的生产队还没有收工,他在家里等着父母亲回来。他父母是下乡的知青,还是被批的那一类。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经常看见父母被周围的邻居欺负,或是冷言冷语,或是冷嘲热讽,在整个村子或是生产队都不怎么受人待见。他不知道自己一出生犯了什么错,所有的小朋友都嘲笑他,欺负他,有时候还会故意把他推到泥坑里,然后手拉着手围着一身脏兮兮的他拍手唱歌。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他咬着牙低着头不敢反抗,因为每次反抗,得到的都是更加惨痛的殴打,他不想回去之后被父母看到满身是伤的自己。汪淼抱着自己小小的身躯,在一片童谣声中颤抖。
等欺负他的人离开后,汪淼慢慢站起来,看着昏黄的天空,他感觉到一双无形的手在掐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呼吸。他走到水边蹲下,把小手伸进水里洗干净手上的泥土。他看着水中的倒影,满脸的淤泥。他吸吸鼻子,忍住往下掉的眼泪,随后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浇过去,把脸上的污泥洗干净。脸颊的淤青是他的耻辱,他想,他们为什么要打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回到家门口,他看到一群人围在他家门口大声说话,那声音嗡嗡的打成一片钻入汪淼的耳中。他不喜欢这么多人聚集在他家门口。以前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聚集在这里,今天是怎么了?汪淼推开人群,但是他的力量太小了,就连高度都只到那些村民的肚脐,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给他让路,甚至更有可能的是这些人只顾着看戏和一轮,根本没有发现汪家的孩子已经回来了。
汪淼不得已从他们的缝隙挤过去。
这时有一部分人才发觉汪淼回来了,“喂,那孩子回来了!”他们慢慢给他让开一条路。在屋子中央悬挂着一具尸体,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的军绿色。在女人的脚下躺着另一个男人的尸体,同样穿着一身的军绿色,右手摊开的手掌躺着一个农药瓶。
汪淼怔怔地盯着那两具尸体看了一会儿,麻木地走过去,他抬手拽了一下女人的裤脚:“妈妈?”女人没有任何的回应。随后,他又蹲下来推了推躺在地上的父亲:“爸爸……”后者没有回应。“爸爸,别睡了,地上凉……”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群围观的人在嗡嗡嗡地说着什么,仿佛一群炸窝的黄蜂!他茫然地坐在两个尸体旁,呆呆地看着母亲轻微晃动的身体,仿佛一个催眠的钟摆一样。
后来他外婆来了,把他带走,那一天,他清楚地记得,外婆哭得很伤心。他问外婆,父母去哪里了?外婆只是红着眼睛没有说任何的话,他也没有答案。至于是什么时候明白的,他想,大概是从那些嘲笑的孩子口中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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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博士,真的没问题吗?”操作机器的实验员又联系徐致远。
徐致远坐在主控室里快把指甲扣断了,他心一狠咬着牙说:“再等会儿,等会儿就好了!”此时他心里升起一丝愧疚,汪教授,不要怪我!千万不要怪我!我只是想尽快地把海德拉计算机做好而已!
*
汪淼转瞬间又来到了十岁的时候。这件事是他心中最深的一道伤,他不敢跟任何人说,也不敢展示给任何人看,哪怕是最亲近的外婆。
十岁已经是上学的年纪了,混乱时代已经结束,各地也恢复了高考,适龄儿童统一入学。这一天,汪淼背着书包回家,经过一条河时,有一个经常喜欢欺负弱小的胖子在河边朝水里撒尿,他仗着自己长得壮,成了学校的小霸王。胖子看见汪淼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直接喊了一声:“汪淼,过来!”
汪淼没有理他。
胖子撒完尿拉好裤子,气冲冲地走过来挡住了汪淼的路:“叫你过来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汪淼还是低着头没有理他。
胖子更嘚瑟了:“汪淼!小白脸儿!听说你是个没爹没妈的贱骨头,问你话呢!哑巴了?敢跟小爷我较劲儿的人还没出生呢!”他一把抢过汪淼的书包,把里面的书都抖出来。汪淼看着自己倍加珍惜的书被人抖出来,散落到地上,心疼得很!他咬着牙看着他,强压心头的怒火。
“哟!瞧你个贱种!还敢跟我瞪上了!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了!”胖子用充满挑衅的眼神踩到汪淼的书上,还嘚瑟地在书上蹦了几下,“不服?不服打我呀!你这个没爹没娘的贱货,这一次让你看看小爷我的厉害,看你下次还敢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