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第 143 章 常玉生态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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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悬挂在天空正中，绿帽工作人员宿舍里，一扇门被敲响，半晌无人应答。那人打开门，伸进脑袋看了看，回身道：
“这间也没人，楼层已经清空。”
房门合拢，脚步声离去，室内重回静谧。
“通讯发出去这么久了，也没有回应。”
女孩畏怯的声音自房间的角落响起。
“他们还会回来吗？”
留守三人组，栗莉，柳陌白，時壹，蜷坐在最远处的边角，利用铁架床遮蔽自己的身影，伪装出室内空无一人的假象。
柳陌白沉默片刻，道：“我们只是失忆，没有失智。他们一定是找到线索，才逗留在外。细想，一起行动的效率并不高，我们不应该待在这里。”
“依赖别人也要有个限度。”
栗莉想起那些长相丑陋的鱼怪，双手隐隐作痛，脸色顿时白了几个度。
可她说：“你说得对。”
隔着窗户，一双黑眸自下注视着太阳，直到眼前发紫，泪水不受控制地淌了两行。
泪水划过脸颊，痒痒的，時壹抹了把脸，看着指尖晶莹的水，眼中似有疑惑闪过。
柳陌白与栗莉站起来，看向仍蹲在原地的時壹。
栗莉问他“先生，你还要在这里等他们吗？”
時壹仍盯着天空，那里近乎空空如也，只有太阳。
他似天空般沉默片刻，开口：“我见过鸟。”
“什么？”栗莉不解。
“无论鸟在馆内的何处，最后都会回到巢里。季南说过，巢是它的家，付出过精力、时间、食物的地方，是它的安身所。”
“但你们是人，不是鸟。巢似乎……也不在这里。”
“你说的是鸟馆吗，生态园里没有野生的鸟。”
见時壹没有回答她的意思，栗莉捂住嘴，悄声后退一步，扯了扯柳陌白的袖子，示意他低头。
“你有没有觉得時壹先生……他说话很像诗人。”
柳陌白面露不解。
“就是，说话很有艺术感，很难懂的意思。”
柳陌白抬头，语气耿直：“在背后说别人不好。”
“我没有说時壹先生的坏话……”栗莉认为自己没有做亏心事。
“季南说过，他和我们不一样，记忆全失。”柳陌白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理解他人，“语言体系在重新建立，说话抽象一些也很正常。”
“正…正常？”
栗莉后退到柳陌白身后去。
“真的吗？”
一直蜷坐在角落的人，他盯着太阳，神情淡漠，泪水却沾湿衣领，将自己的头发抓得凌乱，嘴唇飞快嗫嚅着，零碎的词或句子一个个蹦出来。
“他们要离开，她不在，巢不在这里……外面，哪里？哪？”
“出不去……为什么？”
時壹眼中闪过一瞬的恍然，但紧接着，又陷入新一轮的纠结：
“我在哪，我应该……我……”
“我应该——”
他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过去的影子，上一次季南不在的时候，那次她回来了，但是这次没有，什么都没有。
時壹想起那时，怪物张开的的巨口，廉宗面无表情的脸，鱼怪死前戛然而止的哀嚎，腥气，还有温热粘稠的血。
然后那东西就一动不动了，发不出声音，飞不起来，里面的液体也不会再哗啦啦淌出来，就算自己把手塞进他嘴里，它也无法合上嘴。
它饿了，才对自己张开嘴，他也会饿，所以理解。
可它为什么衰弱了呢，到最后不再动弹，只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静静躺在那，仿佛过去和未来的一切都与它无关了。
他想起草原上绳圈内的小木马。
两者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是，它们如果不再动弹的话，就不会碍事了。
他们可以出去，去自己不知道的‘哪里’，她的巢。
“我应该——”
由衰弱到不动，一切的节点是从哪里开始的？
——从廉宗把手里的东西插入它身体开始，那声哀嚎宣布一切将无法挽回。
“我应该让它们全部…都死掉。”他的语调和表情一样淡漠，无知与笃定的意味一同出现在他脸上。
“这样，她就不会，一个人飞走了。”
時壹终于在此时理解了廉宗口中的——死亡。
同时也明白，该如何杀生。
听到如此凶残的发言，栗莉抓紧了柳陌白的衣服，不敢松手，颤着嗓音，悄声问他：“它们是谁？她、她又是谁？”
没等柳陌白猜想，時壹站起身，道：
“我，和你们走。”
——
消毒人员宿舍内。
听完季南的计划，黄磊大惊失色：“不是，姐，你认真的？”
季南轻笑：“还能说着逗你玩？我没那么闲。”
“不是逗我玩？那更不妙了。”
黄磊从季南脸上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只好看向廉宗。
“你跟她一起的吧，快劝劝。”
廉宗没什么表情：“你想临阵脱逃？我会看着你的。”
“不是，我就联系个人而已，有什么好逃的。”黄磊苦口婆心，“我这是在劝您啊，姐姐，您这样就算进去又能怎……”
话音未尽，楼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所有人，拿上剩余的缓释液，速速到河边支援！”
“怎么个事？”
黄磊慢悠悠走到窗边，一抬头，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不远处，原本清澈的河流里尽是些五彩斑斓的东西，汩汩变幻着色彩，散发的光芒几乎映射到天空。
黄磊后退一步，“这是……五彩的河水，守则上明确写过，这是黑帽工作人员应该解决的东西，根本不管我们的事才对。”
《绿帽员工行动守则》
8.若径流本园的溪水散发出五色光芒，立即断流，疏散游客，并封锁河水流经的所有园区，同时通知黑帽工作人员。（注意，除了黑帽员工外，其他所有人应在隔离区外，包括绿帽员工）
“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就不用刻意强调。”季南冷笑，“出事了。”
黄磊解下腰上的通讯器，点开联系黑帽工作人员的频道，无人应答。
他不可置信：“我这通讯器坏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同时，楼下有人大喊：
“通讯断了！通讯断了！”
“可能只是单纯的信号失灵，但是往最坏处想，控制信号的地方，也就是科技园，已经被潜伏的怪物们控制。”
季南重新戴上防毒面具。
“不过眼下的情况刚好利于我们行动，走，我们跟上。”
“我在约定的地方等你们。”廉宗说罢，率先消失。
剩余两人向前走出几步，黄磊突然顿住，转身看着窗外隐约泛着五色的天空，一咬牙：“等我一下！”
黄磊回到屋内，拖出那一大桶缓释液，在房间中左翻右找：“奇了怪了，我记得还有个大瓶子来着……算了！”
他抱住桶，用尽全身力气，只提到膝盖，上不去也下不来。
“快来…帮……”
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黄磊手上忽地一轻。季南只手撑住另一边，轻描淡写地抬了抬，充满液体的重物顿时轻了不少。
“你，你，你……”
季南不打算对此多解释什么，而是问：“你要拿自己私藏的缓释液去支援？”
“不然呢？”黄磊口中的不舍显而易见，“本来还想给自己留点，但来不及了。唉——到时候就说，是从废弃仓库里找到的。”
季南提醒他：“这些缓释液，如果只留给自己用，能撑一个月左右。”
黄磊带头往外走，艰难地迈着步子，道：“一点一点用的话…差不多吧，但也只是能缓解而已，一天澡都不够洗。”
《消毒人员行动守则》
6.每天用‘缓释液’沐浴。
“我已经好几天没用缓释液泡过，那些骨头，肉眼可见地翻上来。呵，我现在都不敢脱防护服，丑也就算了，更怕在自己身上看到不该出现的东西。”
“比如猪的蹄子或者鹿角什么的。”
季南面具下的眉头挑了挑：“即便如此，你也要将这桶缓释液带出去？”
两人走过长廊，一前一后地跨着台阶，黄磊在上面，弓着身子维持平衡，艰难地开口：
“那群绿帽子连口水都喝不上了，能有多少缓释液？消毒人员平常不会离开所属的消毒室太远，通讯一断，一时半会接不到消息。”
黄磊苦笑：“眼下的情况与孤军奋战没差，若是没能控制住局面，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有什么所谓。”
季南配合他龟速前进的步伐，反问：“即便这一桶缓释液只是杯水车薪？”
“杯水车薪就杯水车薪。”黄磊道，“杯水多了，不也一样吗？说不定就差我这一点儿呢。”
他听见有人闷声地笑，低头一看，季南肩膀正一抖一抖，连带防护服都牵扯出清脆的声响。
黄磊倒也不生气：“您就笑话我吧，唉，当坏人也当不彻底，好人就更别提。”
“不，你误会了。”
季南嗓音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只是有些高兴。”
太阳予世界光亮，则必然产生投影。人类则像世界，从没有什么非黑即白。
人类都是灰色的，有些黑色多，有些白色多。
白到极致如同耀眼的太阳，固然令她感动落泪，可人性中偶然显露出的白色也如同夜幕中晦暗的星辰，不甚明亮，却足以观赏。
“你高兴什么？”
两人已经走到楼下，黄磊话刚问出口，便被混乱嘈杂的人声彻底淹没。季南顺势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不做声。
“这里还有缓释液！”
“帮大忙了帮大忙了。”
紧急关头，其他人也没问缓释液的来处，满满当当的缓释液转眼被分的只剩小小两壶。
两人跟着人潮到了河边，眼前的景象更是纷乱杂沓，稀缺的缓释液都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点接着一点，不要钱似的喷洒进河里。
季南尽量从一片嘈杂中获取完整的信息：
“前不久不是才闹过一次吗，听说那次黑帽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差点伤亡惨重，还好绿帽工作人员集体出动，把人救回来了。”
“人是没事，但是那片河域经过处理还是有污染残余，已经废掉了，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围了一圈，不允许人进入。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又少了一块。”
“该死，这颜色也不见淡啊，黑帽员工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
“撑住吧，尽量不要让污染扩散开，已经有人跑着去找黑帽了。”
季南与黄磊反其道而行，挤进没有喷洒过缓释液的上游。
香气扑鼻。
河水中漂浮的光彩美轮美奂，却是能将人拖入深渊地狱的恶鬼。望着眼前毛骨悚然的美景，黄磊心里不由得发憷。
“真要这么干吗，现在反悔还来得急。”
季南脱下手套，指尖浸入水里，再拿出来，指尖红意更甚。
“还有闲心担心我？要是我真反悔了怎么办，谁带你出去？”
黄磊小声逼逼：“这不是怕你真死了吗……”
“那就是你要反悔？”
他讪笑一声：“哪敢，我要是临战脱逃，那白发小子不得活撕了我。”
溪水潺潺，泛着鱼鳞似的纹路。季南抬手摘下面具与兜帽，长发散落，黑眸在阳光下珍珠般熠熠生辉。
她在黄磊僵硬的目光中笃定道：“你不会的。”
与黄磊相处的所有，包括提议合作的邀请，在他选择将私藏的缓释液贡献出时，才成了真实。
他是勇敢的自私者，还是懦弱的勇士？
答案揭晓前，一切都有反悔的余地。
扑通——
重物落水的声音如鱼雷般炸开。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
……
河水冰凉刺骨，朦胧间掺杂着一丝诡异的温暖。
季南紧闭嘴唇，防止河水灌入胃里，全身放松，放任自己越沉越深，眼看水面渐远，梦幻般的彩色如噩梦般覆盖眼前。
四肢扭曲变形，身量缓慢缩小，防护服顺着河流飘走，渐渐模糊的视野中，季南闭上双眼。
——
——
季南的意识如淬火玻璃绽开裂成两半，一半失去重量，一路上升，穿过河面，人群，笼罩整个生态园的墙壁，她置身于湛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穹下。
脑中一片空白，思绪已然不在，她此刻是崭新的白纸，一无所知的孤魂，只随风飘荡。
而另一半，停留在原地。
消毒人员不敢靠河水太近，几双橡胶手套同时扣住树枝，细小的分叉在防护服表面刮出指甲抓黑板似的声响，竖着贯穿到河流中间，构成阻栏。
“有东西！拦到东西了！”
等看清那是什么后，众人陷入沉默。
一件毫无破损的防护服，如旗帜般在干枯枝杈上飘摇，其中空无一物。
河水倒灌进季南肺里，身体毫无犹豫地吸收这部分聊胜无于的营养，重新化出四肢。
无法呼吸，耳膜嗡嗡作响，仿佛连脑子里都装满了水。求生本能驱使她奋力挥舞纤弱的肢体，然而她小小的挣扎在河流中微不足道，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前，她终于触碰到河岸。
季南手脚并用，爬到岸上，浑身湿透，身体沉重的像是背了块铅，肚子连同胸膛鼓鼓囊囊，一张嘴，水哗啦啦从里面喷出来，吐了好几口，才觉得好些。
她踉跄几步，勉强移动到干燥的草坪上，趴倒在地。
饥饿感在牵扯肠胃。
饿……
季南黑溜溜的眼睛一转，望向河水，刚刚差点要了她命的地方，正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香气。
遵从生物本能，季南站起来，迟疑地走向河边，低头嗅了嗅。
她伸出舌头……
“终于找到了！”
一只手捞起季南，她顿时远离了香喷喷的河水。
季南：“……？”
黄磊身上沾着不少草叶，看样子不知在附近徘徊了多久。
手一翻转，季南跟着转了个身，看着手中通体漆黑，连眼睛都黑洞洞的大猫，黄磊点点头，确凿道：
“没错，应该就是了！”
他凑近猫脸，小声道：“诶，请问您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季南听不懂面前的人类在叽叽歪歪些什么，只是很不高兴，尾巴尖摇摇晃晃，给了他一爪子。
利爪撞在防毒面具上，咣当一声，黄磊甚至能从视野中看到隐约的裂痕。
“诶呦姑奶奶，可别把面具砸碎了……看来是彻底变成猫喽，脾气也和野猫一样暴躁。”
季南感觉这人在说些不好听的话，伸了伸爪子。
“我错了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
他调整了个姿势，将黑猫抱进怀里，一会向左，一会向右，原地转了三四个圈子：
“集合地点在哪来着，这里，对……”
“你在做什么？”
身后响起人声。
听音色……不是那白发小子的。
意识到这一点，黄磊顿时一动不动，生怕那人查出什么端倪。
生态园没有野生动物，所有动物都收容在馆内，以便统计管理。若是被发现，计划可就彻底泡汤了。
黄磊装作随意的口吻：“手里没有缓释液了，我来看看上游的情况。”
那人：“哪有不面向人说话的，你转过身来我看看。”
果然他的举动还是太可疑了。
汗腺忠实运作，多余的液体在血肉间引发细密的疼痛。黄磊下意识收紧抱住黑猫的手，原本老实到有些乖巧的猫忽然炸起毛发，向着不远处的树林示威般地哈气。
“什么声音？”
“是我的声音！”黄磊答得飞快。
“咳咳……我最近有点感冒好像，咯痰，咳咳咳……哈——哈——”
他咳得惊天动地。
“……是吗，那你小心点吧，咱们消毒人员很容易感冒，却没那么容易好。”
他后退一步，显然是怕被传染。
“额咳咳咳……你说的……咳……对。”
这人怎么还不走。
远处传来呼喊：“黑帽来了！黑帽来了！消毒人员和绿帽尽快撤离！”
“那我先走了。”
终于走了。
黄磊松了口气。
四周无人，怀里的黑猫却还维持着炸毛弓背的姿势，盯着那处地方一动不动。
白发青年自树后出现，迈步地走向他们。
黄磊：“你怎么来了，这里可不是约定地点。”
随着廉宗接近，黑猫浑身毛发炸得更开。
在黄磊这，季南一直没什么动作，因为这人类根本算不上威胁，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但是面前这个白毛可不一样。
他身上有种冰冷的压迫感，他很厉害，足以莅临食物链顶端。
“已经超过约定时间了，我来附近看看。”
廉宗说着，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黄磊——怀里的黑猫，几乎看直了。
察觉到他的眼神，黑猫冲他哈气。
廉宗走到黄磊面前，伸出双手，微微放低，等着黑猫到自己这边。
黑猫却不买他的帐，抬起爪子，转眼间，廉宗手上出现几道细微的红痕，随即飞速愈合。
能伤到S级探索者，身体素质还保留了一点，难怪不把黄磊放在眼里。
黄磊瞪大了面具下的眼睛：“你这手……哈哈，我应该是出现幻觉了吧……”
廉宗充耳未闻，维持着双手放平的姿势，眉目低顺，一动不动，仿佛虔诚的朝圣者。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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