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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于凡的“欺骗” 屋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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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银炭热烈而安静地燃烧着,熏笼里飘着一缕不绝的青烟。
王凡睁眼就看见俞钺的背影,坐在熏笼旁,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银炭,火光像秋日里不落的枫叶。
“醒了?”俞钺回头看他。
王凡将小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找了个舒服姿势靠着。
“半月后你过生辰,你的人安排了我家酒楼准备菜色。我们人少,准备不了。”王凡刚醒,不想和俞钺绕话,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宫里也会派人来帮忙准备。”
俞钺放下拨弄银炭的钳子,打开原本关死的窗,雨声和凉风透进来,烛火摇曳。
“小鱼,我们一家小酒楼掺和不起这等大事儿。”
王凡清楚自己有挟故往相交之情以达到目的的意图。他认为回雁院的三个月里,与七殿下俞钺相处地并不错,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这位殿下应该会予以宽容的。
“不过一顿饭菜罢了,”俞钺走上前来,在小床边坐下,“不必过忧。”
“上一次生辰宴,就是冲天大火。”王凡瞳孔微微睁大,银炭的火光映在里面,一如数年前的太子生辰宴,回雁院吞噬着一切的大火。
线条温润的眼睛此刻直视着俞钺,隐隐有些质问的意味。王凡知道,关于回雁院的大火,“小鱼”至少是知情人。凡事有因果,“小鱼”出现和离开的时机都那么恰好,甚至不屑于伪装出其他可能性;湖州城再见时俞钺也没有任何解释,双方都心照不宣,没有利益冲突,维持好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就好。
再相见时,能喊出“殿下”和“王凡”来,就够成全回雁院三个月相交的体面了。
王凡直觉这件事是俞钺的授意,但始终摸不透其用意,无症无药,自然主动权旁落,只好和盘托出自己的意愿和要求。
“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慢慢适应这里,融入这里,刚安定下来,只求自己和身边人安稳,不想惹事。桃花醉不想揽这场生辰宴。”
俞钺没想到王凡把那场大火摊开说,直言,“生辰宴那晚的火是俞定安排的。况且,那应该是你筹谋一年盼来的机会。没有那场火,你即使出了宫,平白无故,宫墙里顶替俞繁在回雁院里活了数年的人,免不了被大理寺追查到底。”
王凡掀开被子,下床跪好,“草民感念殿下没有揭发,帮草民落实身份,恩不敢忘。”
接着仰着脖子质问,“可殿下明知道我为了离那些宫墙远一些肯冒多少风险。”
数年前放人一马,现在又执意拉人入局。
“于凡,你自称草民的时候可看不出你一丝一毫的敬畏。真把自己当一介草民,老实做事,还怕一场宴席吞了你?”
俞钺俯身贴近,直视王凡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清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来。
王凡襟怀一松,感觉到东西被人扯出去了。
一个小布包被捏在俞钺手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别慌。给你这邪气东西的人,方才是我亲自处置的。他说这药一包无事,两包入口成瘾。”
王凡慌乱,眼神闪烁后又很快冷静下来。
低头,“嗯”。
“他说宴席前是专人分开验菜的,查不出毒来,正宴上第二包毒与这包一同吃下才生效,半个时辰后发作。另外一包,宴席当夜另外有人交给我。”
头顶被那个布包小小地敲了一下。
听到七殿下低低的笑声。
“交代得很好。回去吧,我就不留你了。”
——
十日后,五月廿六,大晴,宜出行。
西市燕语楼。
“白浪,今晚谁都可以不去你必须去!”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大声呵斥着。
“老师,您别动气,师娘知道了又要说您急躁了。隔墙有耳,隔墙有耳。”
一个浅绿衣裳的青年扶着吹胡子瞪眼的老者坐下来。
“别搬你师娘出来说事,你师娘看着你这么没着没落的,现在比我还急些。”
方渐得捋着自己的一口胡子顺气。这一手花白胡子任谁见了也晓得这是大儒方渐得,一口精心养护的长胡子训过大俞半朝的文人学士。
即使几年前就退出朝堂,归家颐养天年,但其门下桃李仍然活跃在朝堂各门各部,因此声名威望不减当年。
“知道啦知道啦,我去,去还不行嘛。我不仅去,还听您的,把自己收拾得皎如那云间月,艳似那春日花。”
白浪笑意盈盈,眼睛弯弯,露出一口白牙,两点酒窝。
“趁此机会,和不论哪位殿下一见如故。金风玉露终相逢,胜却满朝的庸脂俗粉。”
白浪嘻嘻一笑,举着筷子在空中一点一顿,指点江山。
方渐得听得手下不稳,白胡子生生被薅下来一根。
“孟浪不矜,言不着调!出门别说你是我方渐得的学生!”
“师娘可舍不得我这个宝贝学生,得意弟子!师娘不赶我出师门,我就赖定您了。往后混得没了饭吃,还要去您那儿蹭吃蹭喝!”
“你再不选好站位,大好年华过去,也就出不了头了。纵有一腔好嗓,没个戏台搭载你,冤枉了天赐的根骨也是你的过错。”
白浪颇看不得老师这般少见地唉声叹气,也自觉收敛了顽皮,端正神色,起身躬首,平平地奉了一杯白茶。
“老师,您的门生里有太子党,有三皇子派。可这些年来,党派之争愈加焦灼,一脚踏进去,深陷其中,便逃脱不得。”
白浪踱步窗前,收起红幔轻纱,打开雕花墨窗。伸懒腰,夏日将至,雁语楼的高楼上,风还是春风,徐徐而来,沁心舒骨。
“我少时愚钝,师兄郁厝私下里亲自把为臣为儒的古书义理一句句拆开教导我。如今呢,郁厝身家性命全牵连与太子一派,两月前的东市流言搅惑民心,动乱粮价,是他居其位不司其事,渎职?还是他要给太子贮备钱粮、充足后需,故意伤民作奸?”
说到这儿,被方渐得厉声打断。
“那是他心性不佳,守不住儒心。你呢?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有你师娘最看好的性子,你就是混进去了泥里,也得从里面立住了,修身养性,卫国护君!党派角力之势就快结束了,你若是赌对了,青史留名,一代名臣!”
“入太子党,入三皇子派,我要给多少苟且事来做登堂的投名状?况且,人无完人,易溃于蚁穴,收不了手。老师,我不愿意。”
白浪言辞笃定,不肯让步。
“白浪,你执意做孤臣也罢。
但今夜悦澜府中,太子、三皇子及其党羽少不了在场,宗亲齐聚,人一多,事就会找上门来。
你既然不在这个绝佳机会里择良木而栖,不想选任何一派,那就拿出本事,做孤臣更不可懈怠。稍有不慎,被划作哪一派看待,又无帮扶,必遭祸事。
行事低调些,不要张扬,穿素些,也不必太标致,免得被人盯上。”
方渐得言罢,又捋了一把白白的长胡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你师娘一定让我带给你,算是个贵重的小物件,拿得出手。七殿下生辰,为臣子的,不可失礼数。”
——
是夜,华灯连街。
悦澜府大门、侧门全开,喜气洋洋,迎四方来客。
府外马车成串,府门口秩序井然,家仆们引着各位宾客进府入座。
王凡和桃花醉酒楼的班底都在膳房,饭前小时和特供茶点由专人一盒一盒地往悦澜府正厅送。
几条金色鲤鱼圈在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里,再过一刻,王凡就会亲自做这道小有名气的菜色——桃花鲤。
香料包扔进了木桶,散发出香气,夹杂着一丝甜香。
——
正厅。
如意公公传来了皇帝的旨意,按例送来赏赐。众人知道,皇帝又身体抱恙,这次甚至不能出席这场生辰宴。
三皇子俞定、太子俞承早早地在席上坐定。
“七弟,只吃菜没什么趣味,哥哥今日专程给你带了支歌舞,算做你的生辰礼。”三皇子俞定拍拍手,一队女子罗贯而入,坦胸漏腰,红绫赤足,一副异域装扮。
笛笙一响,在正厅中央随声而舞,摇曳生姿,勾人眼球。
“三弟,你这样不合礼数吧,不备礼就算了,还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简直胡闹。”太子俞承简单斥责了一句,便去看俞钺脸色。
席上的众人一些低了头不做声,一些大咧咧地仍旧饶有趣味地盯着台中央。
一时窃窃私语。
都知道七殿下出身不好,生母大概是数十年前异邦战败后虏回来的舞女,生下皇子后奇怪地“病”死在了后宫。算是一桩宗亲里众人皆知的皇室秘辛,不足为外人道。这皇三子俞定在七殿下俞钺的生辰宴上搞这出,辱人至深。
俞定听了俞承的教训,也笑嘻嘻地接话,看似赔罪,“异邦女子确实上不得台面,是臣弟愚钝了。”
“这道桃花鲤鱼做得好看,听说是桃花醉的班底。”俞定又看向席下的宴翎,堂下又是低笑,三日三夜流连于一个小酒楼,小宴将军的笑话还没过去。
王凡等在廊下,看着自家伙计忙进忙出,抬手摩挲着侧颈。
“哥哥,我陪你去。”小安跟在王凡身旁。
“按照我之前说的做,不要乱来。”王凡安抚摸摸小安的头,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簪,交给小安,低声暗道,“小安,咱们俩就算是异姓兄妹,告诉你一件事,你哥哥真名叫于凡。若是今夜我回不来,你也别伤心,当我回家了,真的。”
俞钺面前的案上摆上了一碗长寿面,五谷五色,浸在清亮的骨汤里,窝着各等补身的食材。
一点点吃了,口味筋道爽滑。让俞钺有些想起回雁院里侍卫“小鱼”曾经吃到过的夜宵。
于凡的手艺有所进步。
俞钺又喝了口汤。
宴席将散,按例该叫操办宴席的酒楼当家面见领赏,也被当做皇室对百姓亲近的微末象征,皇室宴席少有叫民间酒楼操办的,往往被相中的酒楼得了皇家赏赐,便在京城打响了名头。
“草民王凡见过殿下,谢殿下赏赐。”标标准准地叩拜。
“上前来。”
俞钺拿过余三手中的赏赐——一柄如意,看样子是想自己亲自赏赐。
王凡跪在案旁,敛眉低目,接过如意。
两人离得众人远,俞钺轻声喊人,“抬头。”
“于凡,太子的人一共给了你三包药,一包那晚被我搜走了,一包应该放在了验菜人都不能亲尝,只能用银针试的长寿面里,那最后一包,在之前哪道菜里呢?”
王凡抬头,看到了那碗见底的长寿面,“桃花鲤鱼。”
“胆子真大。”
“小平在太子手里。太子看着你吃下两包药,就会放人。”
“我是大俞朝皇子,在王当家眼里,却不如你的伙计活着对你更有用。”
“成瘾的药,不会伤人性命。”
“呵。”俞钺冷笑一声。
“王凡,你亲手把我送给太子拿捏了。所以你要知道,往后,我因此报复你,可不算不念旧情。”
“那夜你说毒半个时辰之后发作的话,不是骗我吧?”
“不是。”王凡鬓角微微渗出了热汗,有些晃神儿。
“别怕,跟我去后院看看他们还有什么不入流的花样儿。”俞钺众目睽睽之下擦去王凡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