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的年华》阿金宝

71、顺藤摸瓜

　　我没有对得胜哥隐瞒，抱着这捧玫瑰回家，向得胜哥说明情况。
　　得胜哥认认真真检查一遍，末了说了别的；“登报人是谁有线索了。”
　　“是谁！？怎么找到的？”我赶紧问。
　　“那帮小报编辑都是软骨头，我想先礼后兵，结果请出来吃顿饭喝了点酒，就叽里咕噜全说了，他说爆料人具体叫什么他也不知道，但是姓宋，很年轻漂亮。”
　　我叹口气，怪不得诚哥说怕我吓一跳，原来是小宋，意外，却又不意外。
　　“他现在一定跑了吧……”
　　“出港就那么几条路，我猜他不会往内地跑，大概率回台湾，我已经拜托人去各个码头堵了，”得胜哥稳坐沙发中摆弄着玫瑰，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好像□□老板，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其实背地里爪牙不少。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关系？”我忍不住问。
　　“不多亏你的聚会吗，我认识不少人，还有开店也能认识，你以为香港没有收保护费的？这些地头蛇好对付，多给点钱请吃顿饭就是兄弟了，不难相处，”得胜哥有些得意。
　　我忍不住赞叹得胜哥的交际能力，他就是懒了，打仗打累了没有事业心，年纪轻轻就养老，不然我觉得他的发展会比我好。

　　既然目标锁定在小宋身上，那一切就好说了，没几天得胜哥接到电话，说是他们在尖沙咀码头找到了小宋。
　　其实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小宋，事情已经发生，损失无法挽回，找到他又能弥补什么？我只想他快快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我面前。
　　诚哥与得胜哥称兄道弟，赶在我之前到达了小宋那，他们将小宋带去废弃仓库，等我到的时候，小宋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了。
　　小宋的皮相还是好，如此狼狈了，还能透出俊气，他是天生的演员料子。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诚哥在一边甩着手，他应该是已经打完了。
　　我没什么打人的经验，而且看见小宋的惨状时，也没有任何想法，我此时只有一个问题问他。
　　“照片是哪来的？”
　　小宋滴着血，被人反绑手跪在地上，他微微抬起头，肿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艰难地看我。
　　我蹲下身重复；“照片哪来的？”
　　我不知小宋是恨我还是后悔，总之他看了看我，低下头没说话，诚哥上去踢了他一脚，小宋痛哼几声。
　　“谁把照片给你的，还是你偷来的？”我继续问，很有耐心；“卖你照片的人是谁？在哪？”
　　小宋沉默片刻，吞吞吐吐说出几个字，是个地址，在九龙寨。
　　我心脏一阵狂跳，接着问；“照片是你买的？”
　　小宋点点头。
　　“卖你照片的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小宋摇摇头。
　　我深吸口气，强定心神问；“是不是叫……卢敬雨？”
　　小宋继续摇头。
　　我茫然了，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站起身跟得胜哥和诚哥说想离开。
　　至于小宋，诚哥让人送他去了医院，并在公司中除名，后来他怎么样我再没问过，多少年后再听到他名字时，是他参与别人的桃色新闻上了八卦节目，那时他早已在台湾，并且重操旧业又开始做演员。
　　我看着电视里的他，总想起那个在台北夜市，站在老宋身后的孩子，想他也是身世坎坷的可怜人，只是我再不想与他有交集。

　　扯远了，事情回到当年，在离开仓库后，我与得胜哥，诚哥共乘一辆车，才知道登报的全过程。
　　原来小宋因为欠钱被债主追，四处东躲西藏，所以那段时间公司联系不上他，后来他无意中在九龙寨的一家店里看到了我的照片，于是低价买入，高价卖给八卦小报，打算拿钱偷渡去台湾，结果被偷渡的蛇头发现，汇报给了得胜哥，这才在港口堵住了他。
　　“我想去一趟九龙寨，”我忽然说；“我想去那家店看看。”
　　“嗯，你应该去看，”诚哥坐在副驾上；“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被人押在那，赶紧赎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得胜哥说道；“不过先回趟家，我换身衣服。”

　　得胜哥说换身衣服，其实说简单了。
　　他回到家就往浴室跑，硬是洗了40分钟的澡，然后修面吹头发抹发蜡，还拿出最贵的一身衣服，最后将哈雷墨镜一戴，站在穿衣镜前左右看，气势汹汹道；“走！”
　　我忍不住发笑；“怎么这么隆重？”
　　“不是隆重，是认真！”得胜哥严肃道；“谁知道卖他照片的人是谁！万一真是卢敬雨，我不得风光点？一拳头砸他脸上！我要质问他！为什么干这么损阴德的事！”
　　得胜哥说着就挥舞拳头，怪不得他一只手戴了三枚戒指。
　　我好说歹说，才把得胜哥的脾气降下去，与他一起往九龙寨去。
　　九龙寨这个地方实在复杂，我们作为外人贸然进去不合适，于是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位干瘦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迎接我们，他便是得胜哥找的向导。
　　在向导的带领下，我们顺利进入九龙寨西区。

　　九龙寨比我想的还要拥挤，它不是一栋巨大的建筑楼组成，而是许多建筑群，走在其中抬起头，只能看到被挤成细线的天空，其中交织着跟头发一样密集的天线，其中的味道更是难闻，那时候香港的调景岭起霍乱，到处都在防疫，九龙寨满是呛鼻子的石灰粉味，辣的我鼻子几乎失去味觉，好在几个转弯后，我们来到了小宋所说的那家店铺。
　　那是家没有招牌的，老旧的店，里面灯光昏暗，挤挤挨挨全是大小货物，陈旧的很，落着灰，老板是个胖胖的老人，靠在门口打瞌睡。
　　我看见他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口气。
　　向导上前去交涉，老人慌忙醒来，听了来意，他看看我们俩，示意我们跟上进店里。
　　难道里面还有人？我又紧张起来。
　　那家店很长很逼仄，我们不得不侧着身往里走，店的尽头空间大一些，是简陋的卧室，老人就生活在这。
　　然后老人从床下拉出一个大手提箱，打开后向我们说；“就这些了，你们挑挑看吧！”
　　我有些没听懂什么意思，蹲下翻看，原来大手提箱里有不少老旧泛黄的照片，我一张一张看，全是陌生人的，有单人照片，合影，有大人有小孩，除了照片，还有些没什么用处的老物件。
　　“你……”我迟疑着问；“前一阵子，杂志上刊登的那套男体照片，是从你这买的吗？”
　　老头表情懵懂道；“我不看杂志，不识字，男体照片我以前有，都卖了！”
　　我叹口气，小宋果然从他这买的；“那你这些照片从哪来的？”
　　“从别人那买的。”
　　“你买这些照片干什么？”得胜哥挑挑拣拣的看。
　　“我喜欢拍照，”老人咧嘴笑了笑，嘴里没几颗牙；“而且这些照片都是，都是有主的。”
　　“什么意思？”我问；“有主？你从哪买的？”
　　“这些照片是太平轮那些客人的，太平轮还记得不？就是上海去台湾那趟，好多失物放在警署，放好几年了也没人认领，我家阿弟买了好多回来，我就把照片全留下了，这九龙寨里有人的亲戚在那个船上，还在我这找到亲人照片呢！”老人颇为自豪。
　　太平轮！？我忍不住数了下，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男体照片也是……也是太平轮上客人的？”
　　“是啊，”老人指了指箱子；“这里面，全是！”
　　我摇晃了一下，太平轮，那艘我没挤上去的太平轮，我本以为这辈子与它没有关系了，谁知它居然跟我还余有一丝联系。
　　那照片的主人……敬雨，也在太平轮上！？
　　当年在上海，他与我一同挤在人群中，我们都没有发现彼此，然后他上了船，而我没有！
　　敬雨，死在了那次海难中！
　　我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难以想象，多年不见的敬雨，居然以这种方式回到我的视野，是他迟来的死讯……
　　可是，可是那束玫瑰呢？那束写着对不起的玫瑰呢？
　　真的是小宋？
　　“没有卢敬雨照片，”得胜哥翻完照片说。
　　我点点头；“他……不爱拍照，除非是合影……”
　　“对，他就爱拍你，”得胜哥说。
　　我没有回应，脑子里太乱了。

　　事后我们两手空空回到家里，我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与敬雨相处的片段不停在眼前回放。
　　要说爱，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没什么了，但他是我的贵人，是我艰难时刻拉我一把的人，这是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况且我的确爱过他，我希望他过得好，过得平安，不希望这么些年音信全无，再遇见竟是阴阳两隔。
　　想来我们分别时，连句好话都没有，仅仅是南京金公馆的那一眼，我在院子里，他在车里。
　　得胜哥看出了我的消沉，他估计是觉得威胁已经全面清除，主动找到我说；“要不咱们去台湾找找看，他墓地肯定在那边，咱们给他上柱香，也算够意思了。”
　　也只能这样了。
　　我点点头，一转眼又看到那束玫瑰。
　　那束玫瑰鲜艳热烈，散发着勃勃生机，到底是谁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