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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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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本还有些疲惫困顿的眸子瞬间睁大,全身绷紧,压低声音道:“有人?是林府的人吗?”
“应当不是。”祁其想起那公子哥看林尽染的眼神,分明是认识的,但林尽染好似不认识他,所以应当是别府的少爷。
林尽染深吸口气,眼中惊惧不定,“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无妨。”祁其安抚了声,突然蹲下身子将林尽染背起,“小少爷忍耐一会儿,我们现在要甩开他,必须得加快脚步。”
林尽染手环着他的脖子,没再作声。
和来之前一般,回去的路上又是匆匆忙忙,祁其绕了好几条巷子,才借着地形将人甩来。
甩脱眼线后,祁其背着林尽染往回赶。回去有三个时辰的路程,祁其干脆就没把林尽染放下。
路上,林尽染伏在他肩头,安静了许久,忽然轻声问:“祁其,那些人是发现我们了吗?”
“嗯。”祁其没有隐瞒。
“那我们是不是又要走了?”
“等你病好。”祁其的声音混在风里,沉而稳,“别怕。”
林尽染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背上,不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祁其声音太镇定了,他竟诡异地能静下心来。
过了会,他又问:“你累吗?”
“不累。”
他有些过意不去,提议道:“那我拿东西吧。”
“好。”
虽重量还是在他身上,但祁其应了声好,把软布给他,药却还是自己提着。
林尽染未束的一头墨发垂落肩头,长发擦过清减的颌线,末梢堪堪停在祁其心口处。
风来发梢便微微一晃,那点儿细微的动静,倒像一种无声的牵引。
两人的影子被昏黄的夕阳拉得很长,浓淡参差地投在地上。
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暗,村中安静一片,唯有几声狗吠。
林尽染捂了捂冻红的脸颊,祁其又去烧了锅热水,让他暖暖。林尽染随意洗漱一番,便先一步睡下,那药太扰人,只要喝了睡意便不受控制地袭来。
祁其坐在床边看着睡得毫无知觉的林尽染,眉头却越锁越深,这里不能久留,得尽早离开。
眼瞧着就要立冬了,逃亡路上说不清会发生什么事儿,林尽染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他闭上眼按了按眉心,再睁眼时,眸中的疑虑和疲惫又被压了下去。
第二日。
祁其没上山,煎好药后就在家中处理那几块狐狸毛,他得赶在立冬前将这块毛皮大氅炮制好。
一边留意着村里的动静。
林尽染则睡到日晒三杆才醒,要不是隔壁公鸡打鸣,他怕是还得睡上一会。可睡这么久,醒来依旧没有清明之感,反觉脑袋混沌。
没多久那股熟悉的不适之感再度涌上来。
他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拥着被子,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和额头一个温度,他在自己也摸不出,只觉得眼皮烫烫的,连呼出的气也是灼热的。
可能因为今天还没吃药吧。
等身体上的不适感消了些,他才下床老实地把早饭吃完,又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喝着熬好的药。
那药苦涩,他却也只是静静地把药给喝了。
祁其看了他一眼,把昨日买的几颗蜜饯放到他面前,手掌抚上林尽染额头,“还烧。”
林尽染嚼着蜜饯,等嘴里的苦味散去些才道:“才刚吃药,得等一会儿。”
果然吃过饭后,那药或许是发挥作用了,林尽染的温度降了下来。
他也没回床上,披着一头长发——他不太会扎头发,也懒得扎,反正不用出去见人。想了想又裹了件厚实一点的棉衣,坐到院子里去晒太阳,看祁其炮制毛皮。
以前他家里有一件特别大的白狐披风,无一根杂毛,油光水滑。是他舅爷从域外带来的,现在也不知那披风被何人拿走了,那披风拿去卖的话,大抵能有个几十两银子,如果是懂货的,上百两也是卖得到的。
他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掉钱眼里了,不管看到什么首先就是换算成银子。
可那能怎么办呢,他生了两场病,就把这家底掏空了。
要是再病一场,祁其怕是得把自己给卖了。而且已经有人发现他了,虽然祁其没说,他也知道这里应该不能久留了,他们得快些离开,但祁其还顾及着他的身体。
他想着有些难受地撇了下唇,这药这么精贵,怎么还没好起来,要是再不好拿着药去寻大夫,也不知他愿不愿意将银子退回。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太阳暖烘烘的,不一会他那白净的小脸就晒红了,唇却还是白的,透着股病气。
又坐了会,他实在难受,坐不住了。
林尽染的病,并未如期望般好转。高热退去半日,午后便又卷土重来。
祁其又去镇中将老大夫请来,这镇子小,只有这么个大夫,他塞了银子他才勉强肯来。
林尽染坐着,身子往后靠在祁其身上,披散着的长发将他包裹着,更显单薄。
老大夫摸摸胡子,抬眸看了眼祁其,又看向林尽染,疑惑他们穿着的衣裳一个天一个地,像是主仆,二人举止却又亲密。
他松开把脉的手,“无碍,病根未除便会反复,按时服药即可。”
祁其道了声谢,俯身为林尽染将被子掖好,又将水递到他唇边,让他润润唇,事无巨细,亲历亲为。
老大夫动作微顿,少见兄长这般疼爱弟弟的。
林尽染喝完药又睡了一觉,这一觉再醒来,身体沉重的感觉消了些。
他就着祁其的手把药给喝了,一双眼澄澈分明,“祁其,我好像好了诶。”
祁其用帕子将他下巴的一滴水渍擦去,目光柔和,“被子盖好。”
林尽染听话地拉了拉被子,砸吧了下嘴,“我想吃颗蜜饯,这药太苦了。”
祁其转身将蜜饯拿过,林尽染捏了一颗塞嘴里,想了想又捏了一颗想塞给祁其。
祁其偏头躲开,“太甜。”
甜还不好?林尽染便又把蜜饯塞自己嘴里,甜滋滋的,让他眉眼都弯了起来。
祁其整包蜜饯都放他手上,给他当零嘴。
林尽染:“留着下次喝药再吃,再吃要没了。”
这蜜饯不便宜,一包瞧着不多,却花了半两银子。
祁其:“无妨,再买。”
林尽染眼转了下,抬眸对祁其道:“我还想喝水了。”
祁其又去倒水,毫无二话。林尽染抿了两口水,祁其拿了湿帕子把他那完蜜饯黏糊的手擦拭干净。
自从两人说开之后,林尽染就有点蹬鼻子上脸,从头到脚都让祁其伺候着。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指望他一两天内全改掉,也不太成儿。
不过他也没那般莽撞,一点一点地轻轻试探祁其的底线。反正目前为止,他还没发现祁其不愿做的事。
林尽染的高热总是反反复复,小脸削尖了一圈,整日一幅病容。
这天,林尽染披着衣衫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冒出一句,“祁其,你说我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祁其语气严厉,喝了声,“不可胡乱言说。”
这几日祁其脸上的担忧之色越发明显。林尽染不知道他几乎整夜整夜未睡守着他,用湿毛巾替他降温。
林尽染抿了下唇,他现在没那么怕祁其了,就如他现在脸黑下来,他也没觉得有多害怕。反倒觉得平日的祁其没什么人气,只有这种时候,才有那么点人味儿。
“好,不说了。”他躺进被子,看着祁其把油灯吹黑,也躺到他身边。
月光透过草屋的不大的窗子,林尽染一双眼睁得大大的,他白日睡久了,这会没半点睡意。他借着月光打量着祁其。
祁其眉眼生得极好,不过凌厉过了倒显威严阴骘,薄唇白齿,鼻梁高挺,怎么瞧都不似那当奴做婢的人。
他问他,“你一出生就是奴籍吗?”
祁其:“嗯。”
“你爹娘也是奴籍?”
“……我没见过他们。”
“啊?”林尽染有点不可思议。
祁其:“我是被一个人牙子带大的,她那有不少像我那样的小孩,给口饭吃,养大了就发卖出去,挣笔银子。”
林尽染一双眼在黑暗中微亮,祁其见他丝毫没要睡觉的样,便继续道:“我是八岁被卖出去的,之前在北方,后来那家主人犯了罪被流放,家里的奴仆给被发卖。我便一路被卖到南方。”
那该多苦啊。
林尽染没法想象那些苦难,只觉得应当苦极了,他眉头慢慢皱起,伸手似安抚般摸了下祁其的头。
祁其眼睛轻轻动了下,侧目朝林尽染看去,月光下那菩萨一样的玉人眉头轻皱,好似比他还难受些。
瞧,他就是这般容易心软,尽管遭此一难,但对他人之言第一反应还是信任,就算他现在编些骇人听闻的苦难,博取他些同情,他也只会心疼他一番,说不得还在心里暗道以后要对他好些。
祁其目光转回,唇角轻轻提起,那是一抹很轻的笑。他没说的是人牙子见他生得好便要将他卖进南风馆,被他用石头一下一下砸死了---养了他八年的人,被他亲手杀了。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血红一片。
他与这世间并无多大关联,也未曾得到过些什么。小时他也常想自己到底是何人,活在这世间又到底为何,只是为了活着吗?这问题他现在也不一定能回答出来。
只是,当他半死不活躺倒在地,林尽染蹲在他身前俯视着他,眉眼着急地问他发生何事了,叫人替他医治。那时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睁不开,但洒在他身上那刻,他却也觉得这苦厄的世间有片刻美好。
他和林尽染是截然不同的人,有时他希望自己能将林尽染染上些他的暗,沦为他的同类。有时又希望——林尽染能给他些他的亮。
月色渐明,林尽染忽而探身过来,他垂下的发落在祁其的脸上,清减了不少的下颌线顺着白色里衣的领子蜿蜒而下,苍白的唇中吐出灼热的气息,“如果我小时候就认识你该多好。”
“那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叫他们欺负你。”
祁其瞳孔轻颤了下,他缓缓睁眼,眼睛轻轻描摹过他的眼梢唇角。
片刻后,他轻笑出了声。
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