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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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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其问清他家中住址,在镇外不足一里地,便伸手握着他一条腿将他拖着往家中走去。
疼痛让他从昏厥中醒来,一路嗷叫,引得众人不停侧目,看看祁其是何方修罗。
到他家时,他已疼得昏死过去。好在走路不快,只是磨坏些皮肉。
祁其面无表情将手松开,嫌弃地甩了甩手。看到一屋子瑟缩的妇孺,脸上表情依旧无半分柔和之意,“此人可认得?”
几人虽害怕,但瞧着又有几分习以为常,想来是常有人上门来。
“屋中资产已尽数卖光,就剩这么一间草屋,不值几个铜板。”他夫人眼神灰败,强撑着分勇气和祁其道:“你若实在不愿放过,便将此屋收走吧。”
“可不能可不能啊!老爷您行行好啊。”老夫人瞧着气质不凡,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像是乡野中刨食的,“这马上入冬了,总得让我们妇人孩童有一瓦遮身啊。”
老夫人眼角淌下一行热泪,“谁做的孽你找谁去,就算要他的命,我也绝无二言!”
说着语气一狠,“你真要是杀了他,倒是做好事了,我奉您一句英雄!”
“娘!”她媳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般绝决的话。
“是我教子无方,毁了这百年家业,愧对于你!”
祁其看着几人哭成一团,眉心微微皱起,他像是没什么感情道:“杀他无用,我只要银钱。”
“哈哈,银钱!你瞧这屋中哪有半个铜板!你便是拿刀架老朽脖子上,也无半个子儿啊!”
祁其等着他们哭闹声停下,才道:“我一主意,若你们同意,或许还能倒拿得些银钱。”
屋内瞬间安静。
半晌,才有人开口:“什么?”
那声音里明显地掺着恐惧。
祁其唇微动:“卖了他。”
“你们只要把他户籍给我,人牙子就收。”
下午。
从人牙子那出来,日头已经偏西,祁其从二十三两银子中取了十二两,剩下的扔给了那人的小儿子,“交给你娘。”
这不是常规买卖,人牙子担着风险,所以银钱给的少,刚开始只愿意给十三两,听说他识字,便又抬了十两。
祁其算出八两扔给那管事的,管事的掂了掂,“分量不少。”
说着顿了下,“还真有你的,这钱怎么要来的?”
祁其并没多说,只道:“没错就成。”
起初他家里人听到他那离谱的法子,一个个看鬼神般盯着他,他也没费口舌,就静静坐在堂屋门口,坐到晌午那赌徒醒来。
赌徒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朝家里要钱,“没钱?!怎会没钱呢?!父亲死前留下偌大家产!怎就因我玩闹几把消耗殆尽?定是你们欺瞒于我,快将银钱拿出!要不、要不……”
他目眦欲裂,状若癫狂,“我就把你这妇人卖于那青楼老鸨!也叫你过那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去!等我得了银钱,翻了本,把祖宅赎回来,再去接你回来!”说着就扯上夫人的头发,往外拽。
屋内哭喊声不绝于耳,邻居似习惯了这般作为,竟无一人来劝。他们那小儿就陪着祁其坐在门口,双眼发直地不知瞧向何处。
祁其这才起身,一拳将人打倒,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头发凌乱的妇人和哭得上气不接的老夫人。
老夫人爬至男子身旁,轻柔地将他凌乱的头发别在耳后,又用帕子把他脸上的脏污细细擦干净。
室内安静,午后阳光穿过稀疏的草屋顶缝隙,落在这家徒四壁,星星点点。许久许久后,苍老的声音才又响起,“卖,我们卖。不卖都得死,卖了好歹还能活两个。”
话音才落,哭声又起,比之过往都为悲恸,如同泣血。
管事的还想问什么,旁边的打手凑上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声,紧接着两人看向祁其的眼神就变了。
卖人这事且不说想不想得到,想得到也没人敢做。
管事脸上的笑容微收,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类似于欣赏毒蛇之感,他拍拍祁其的肩,说:“小子,心够黑,手够稳。我这儿缺你这种能办实事的人,要不以后就跟着我干。”
祁其谢绝,转身就走,不想久留。卖人这事儿他们不是不能做,只是豁不出去,打手也只是都是为场子收债,没必要。
而他本就死罪,豁得出去。但也怕有人报官,一旦官府的人过来,他和林尽染都拿不出文牒。
另一边的打手,看了眼跟在祁其屁股后面的小孩,小孩十二三岁模样,盯着一人从赌场出来,那人手上是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打手看了眼他,又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笑了起来,“嘿,这不是林京生的小子吗?来玩一把?一两银子做底,说不定就把你们家祖宅又赎回去了。”
林京生儿子听到他的打逗,转头朝他瞧去,见那打手一脸横肉,害怕地张腿就跑,想起他父亲的下场,眼中又闪过一丝惊恐。跑着跑着想起打手的话,脚步又慢慢放缓,眸中浮起一念贪婪。
祁其绕着市集走了两圈,确认没招惹上赌场的人这才进医馆。
医馆内,林尽染的烧已经褪了。他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昏黄的夕阳已经染透了半个屋子。他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饭菜,这应该是祁其叫人送来的午饭。
肚子的确是很饿,他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全身都有些发软,像是使不上力。送来的菜色中竟还有一小碗的盖肉,不过此刻盖肉已经凝上一层雪白的油,瞧着只剩腻味。
林尽染问药童要了一壶热水,热水倒入饭中,勉强将冷饭浇热,他便就着这热水将饭扒入嘴中,或许是饿极之故,小少爷那般挑嘴的人,竟也不觉得有多难以下咽。
还待扒第二口的时候,手上突然被攥紧。
林尽染抬眸看去,只见祁其一脸难言之色。他看到祁其却是高兴,“你回来啦!”
祁其将他手中的碗和筷取过,隐忍道:“不吃这些了,我们去外面吃。”
林尽染瞥了眼那碗肉,“那多可惜,花了不少银钱吧?”
小少爷以前从来不会考虑这些。
“无妨。”祁其从床上拿过林尽染的衣裳替他披上,“才睡醒?”
林尽染点点头,“早上喝了药就一觉睡到了现在,醒来时我都吓了一跳。”
祁其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他手掌很大,甚至能把林尽染一张脸给盖全了,手心还有一层茧,划在皮肤上有些刺人。好像刚洗过手,手很冰。
“不烧了。”
“不烧啦,这药还是顶点用的。”林尽染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祁其手背上的口子,“你手怎么了?”
祁其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去,手背上昨晚皲裂开来的口子,这会裂得更大了,露着腥红的肉,瞧着有些渗人。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无妨。”
进房间前他先在院子中打了一盆井水,先把手细细地洗干净了才进的屋子。
林尽染吸吸鼻子,抬眸看着他,问道:“你今天是去打猎了吗?你身上有血腥味儿,打到了什么好猎物吗?”
他话出口瞬间,祁其身子就僵住了,他低头嗅了嗅袖子,刚才还如修罗下凡,这会周身戾气却全然收起。眉眼压得很低,他收回视线,视线的尽头不在是林尽染,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有些事儿,他并不想让林尽染知道,例如他不是什么秉性纯良的人。
付账取药时,医馆里零零散散有几人,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林尽染的脸上。
林尽染低头,将下巴埋入衣襟,走至祁其身后,借由他的身躯做遮挡。
祁其察觉到他的不安,脚步往后挪了点,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片刻后林尽染又探出一个头,对大夫道:“他手伤了,您能给瞧瞧吗?”
小少爷说话声音都是极好听的,
付钱时,林尽染看他从怀里拿出了几块碎银子,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不知他打了什么猎物,一天之内搞得了这么多银子。
祁其真是神通广大。
提着剩余几贴药出门,林尽染悄悄道,“你一日竟赚了几两银子,真厉害!”
三两银子寻常百姓挣起来是极难的,更别说一天之内挣着。
祁其垂眸看着林尽染唇角的笑意,淡漠的眸中竟慢慢浮现一尾雀跃。
两人寻了个小馆用用餐,点了两个肉菜,也算得上是大客了。
祁其几口就将碗中饭用完,而后也没再点。小少爷吃东西依旧那般秀气,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咀嚼,带着股与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
最后也只用了半碗精米,他病还没好透,胃口不算太好,祁其没强压他要吃多少,接过他没吃完的饭扒进自己碗中,又给他承了碗热汤。
林尽染吃剩的东西常常由祁其解决,两人极为熟悉这般操作,都未曾觉得有何不妥。
从小馆出来,两人迎面碰到一穿着贵气的男子,擦肩而过时,那人“咦”了声,视线落在林尽染身上。
“这不是……”
祁其眸色顿利,朝他望去。
那人彼一碰触到祁其的目光,吓得一个惊颤,往后一个大撤步让开路来,等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他问他带着的小厮,“你看那人像不像林家的那位小少爷?”
小厮:“小的未看清全脸,不好辨认。”
那人用扇柄敲了小厮头一下,“蠢货,那张脸哪需瞧清,放眼整个大庸也绝寻不到第二张,就是林家小少爷。”
他啧了声,似在疑惑,“林府不是说他们小少爷染了恶疾,已经归天了吗?那这又是谁?”
医馆门前来来往往都是人,他站在门口实在挡人,有人喝了他一声,他也不气恼,笑眯眯地走到一边,“您请。”
搞得喝他的人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那公子哥思索片刻道:“你给我寄一封书信回去,我倒是好奇了,这林府卖得什么药。”
“抱着小少爷那人也没见过,是他的随从?”想到祁其的目光,公子哥又哆嗦了一下,“嘶,倒像个修罗。”
他盯着祁其的背影,眼睛慢慢眯起,那并不是一个抱有多大善意的眼神,他对自己的随从摆摆手,“你跟上去,摸清他们的住址,机灵着点,别被发现哦。”
祁其从医馆门口出来,拐进一条小巷,余光瞥见身后的人影,眼中戾气凭生。
林尽染:“我们要去哪吗?这不是回家的路?”
祁其也没瞒他,“有人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