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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   这边正乱,旁侧的驿馆小道间,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被两名士兵反剪双臂按在地上,间或掺着几句生硬拗口的云京官话,语气激烈,似在争辩控诉。

      士兵粗暴地将人拖拽至廊下,婵鸢打眼一看,心里泛起嘀咕。

      此人高鼻阔眉,骨架宽大挺拔,穿着金线织锦长袍,分明是西域三十六国人的样貌特征呀?

      西域的国情比较复杂,百年前,中原王朝曾出兵西征,想要收服西域,苍狼大汉率游牧民族苦战三年,凭借戈壁天险,重创中原大军。
      中原损兵折将后无力再战,中原改朝换代,苍狼大汉便与大瀛先祖皇帝签下平等和约,两国通商往来。

      但就算是这样,寻常西域人若没有官凭文书,也根本不许擅自踏入云京腹地。
      这般关头,他孤身混进京城,究竟是何目的?

      周围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只是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蛮子是不是偷了人的东西。

      那两名士兵显然也听不懂,不耐烦地将他的脸往青石板上摁:“闭嘴,吵什么!”

      沈玄苏却走过去,站在那壮汉面前,用西域话说了些什么。
      那壮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光,急切地回应了一大串话,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像是要把一肚子苦水全都倒给这个唯一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其实沈玄苏会说西域话是很正常的,可能全大瀛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太子还会说西域话的人。
      谁都知道太子在西域做过质子,那段记忆不仅是国殇,更是耻辱。

      婵鸢有些担心他,怕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来。

      那边沈玄苏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婵鸢的心也跟着一提,生怕对方夹杂着什么骂人话,准备挽起袖子上前去。

      沈玄苏侧过头,对众人说:“他是瀚漠国人,来沧州做生意,被抢了马队和妻女,一路追到云京,他宁可不要马,也只想要回自己的家人。”

      婵鸢望着那壮汉满脸的风霜和眼底绝望的恳求,叹了口气:“此事应交由西域都护府主办,不过既然他来了这,便由大理寺彻查为好。眼下大理寺扣押着大批冒充东宫作乱的乱党,正好一并审讯核对。瀚漠疆域辽阔,与大瀛、北燕不相上下,不管是谁无故劫掠他国商民,都万万不可草率了结,若是处理不好,有可能引起争端。”

      地上壮汉听懂几句云京官话,闻言当即用力磕头,粗糙额头磕在青石地上闷响连连,口中不断吐出异域语言,声声哀切,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沈玄苏和婵鸢面前。

      那是一枚哨子,用雁骨磨制而成,表面温润光滑,显然被摩挲了许多年。
      他的西域话又快又急,沈玄苏听着,神色微微一动,接过那枚雁哨,将那人的话一句一句译给婵鸢听。

      “这是雁哨。大雁是忠贞之鸟,终生只有一个伴侣。若我们日后需要他的帮助,便吹响这枚哨子,大雁会替我们传递消息,他的族人无论在何处都会赶来相助。他还说——”
      沈玄苏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放轻了几分,“他的妻子也和你一般美丽,他很爱她。”

      婵鸢看着那枚雁哨,却只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认得这枚哨子!

      前世沈玄苏缠绵病榻、被夺权那日,正是这枚雁哨被虞氏从东宫搜出,晋王污蔑他与外敌私通,他被百官围攻,没有人替他辩解,没有人信他。

      婵鸢一直不知道这哨子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一个西域人给他的!
      所以说……他分明只是救了一个西域人,却被污蔑叛国!

      难道,命运再一次回旋,提醒她仍未逃脱该死的宿命?

      “鸢儿?”
      沈玄苏察觉她脸色不对,低声唤她:“怎么了?”

      婵鸢猛地回过神,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哨子很特别。殿下,既然他千里迢迢追到云京来,我们便帮他一帮,西窗在城西有安置流民的落脚处,先让他去那里歇一晚,明日再派人去查他妻女的下落。”

      沈玄苏点了点头,婵鸢便吩咐蛇使护送那壮汉去安置点。

      再一回头,沈玄苏眉头一皱,按住了左肩,面色骤然苍白,捂着肩膀的手指微微发颤。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北燕士兵中的某一个,正大摇大摆地从沈玄苏身侧走过,肩甲故意撞上了他的左肩。
      那武士回头看了一眼,用北燕语朝同伴说了句什么,语调轻佻而鄙夷,几个人哄笑起来。

      婵鸢没有听懂那句北燕语,但她看懂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股熟悉的、被人当众羞辱的屈辱感,和沈玄苏当时被百官围攻的画面一起涌上来。

      她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想也没想便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武士散落在铠甲外的长发:“你笑什么?”

      那武士比她高出一个头,被她这一拽扯得整个人弯下了腰,惊怒交加地转过头来,对上一双冷得像淬了冰的桃花眼。

      武士:“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婵鸢听不懂,“说什么话?你撞了人,不会道歉吗?”

      那武士被她揪着头发挣脱不得,周围的人群发出压抑的哄笑声,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人敢上前。
      他涨红了脸,用生硬的官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对、对不起!”

      婵鸢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冷冷地目送他狼狈地追上同伴。
      “找打。”
      她转过身,回到沈玄苏面前,担心问:“他撞到你伤口了是不是?疼不疼?”

      “痛……”沈玄苏捂着肩膀,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睫,月光正清冷,落在他秾艳的脸上,一小片淡青的流影就这样一点点漫上他的脸和唇。
      “鸢儿,原本不必为了我生这样大的火,他们不过是些粗人,我回去让程太医重新包扎一下便好。”

      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心疼:“我这叫发火吗?我还没杀了他们呢!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仗着有北燕使团的身份便敢当街行凶,仗着有虞氏撑腰便肆意妄为!叫他们等着,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气大伤身。”沈玄苏安抚她道,又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我只是痛一痛,很快就好了,本就是不值得的。”

      婵鸢不听他的:“你不要管我。”

      看她那姿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子。

      当夜,北燕使团驻扎在城西驿馆的马厩忽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却烧毁了囤放粮草的三间库房,连带着将北燕人从草原带来的几十匹战马惊得四散奔逃,满城乱窜。

      巡防营的人赶到时,只看见几道黑影像水蛇一般消失在屋檐尽头,看身形像是女子,却身手极其矫健,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廖西锦披着外袍站在驿馆门口,望着那片尚未燃尽的火光和满街追马的北燕士兵,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盆,用北燕语骂了句极难听的话。

      翌日清晨,廖西锦换了一身隆重的玄色朝服,领口镶着紫貂毛,腰间佩着北燕王庭的金刀,要进宫去向皇帝讨个说法。
      他很怀疑是付婵鸢那女人寻衅滋事!

      可他刚走到养元殿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殿中帐幔低垂,皇帝面色蜡黄地躺在龙榻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四皇子正跪在榻前,亲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皇帝喝药,身侧的侍女一边将皇帝嘴角溢出的药汁一点一点擦干净。

      廖西锦站在殿门口,望着龙榻上那个病入膏肓的皇帝,那团堵在胸口的怒气忽然便散了。

      看来,虞梵声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他便没有进去,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朝龙榻的方向行了个礼,转身便退了出去。

      他不用告状了,皇帝的性命已经攥在了他手里。

      他刚退出殿门,贵妃吕氏便从侧殿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未施脂粉,鬓边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绒花,手里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
      “陛下,”她走到榻边,弯下腰,温柔地替皇帝掖了掖被角,然后侧过头,对四皇子柔声道:“珣儿,你守了一夜,回去歇着吧。凌瑶怀着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多陪陪她。你父皇这边,有我。”

      四皇子点了点头,将药碗搁在案上,朝龙榻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殿。
      贵妃目送他走远,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垂下眼,看着榻边那碗尚未饮尽的汤药。
      她端起那碗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股药味很浓、很苦,可在那苦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她认得这味道,父亲曾从北燕带回一麻袋的樱红毒草,制成了药丸。

      “来人,去换一床厚些的锦被来。陛下体寒,这药须得趁热喝。”
      贵妇将药碗重新搁回原处,眼底那一抹冷意,转瞬便被那副端庄而憔悴的面容掩了去。

      此后一连四日,皇帝不曾上朝。

      贵妃日夜守在养元殿侍疾,亲手煎药、喂药、擦身,朝中百官皆赞其贤德。

      唯有慕容太师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日散朝后,他独自留在内阁值房,研墨铺纸,笔锋苍劲地拟了一封联名奏疏,以后宫嫔妃不宜长期独侍帝王养病为由,请陛下增设多名太妃、公主轮值伴驾,拆分贵妃单独侍疾的机会。

      署名处,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率先落笔,紧跟着是几位宗亲勋贵。

      奏疏递到内阁,晋王垂眸看了片刻,提起朱笔,批准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临时牢房里,慕容棣正坐在长案后面,案上堆着半尺高的供状。

      蓝峥抓回来的那几个活口在三日三夜的连审之后终于有人松了口。

      那人是北燕使团的随行侍卫,被同伙暗中排挤,分赃不均心生怨恨,被慕容棣软硬兼施地审了半宿,终于供出实情。

      他在供状上画了押,供词写得明明白白——他受廖西锦身边亲卫指使,假扮东宫侍卫在城中行凶,栽赃太子。

      慕容棣将审讯全程向百姓开放,公堂外挤满了围观的士子和流民,他将抄录供词的告示贴满云京街巷,尽心尽力为太子奔走,很快,街头巷尾的舆论从“太子失德”变成了“北燕栽赃”。

      晋王翻看完慕容棣呈上来的供状,忽然问身侧的幕僚:“慕容家的小女儿,今年多大了?”

      幕僚一愣,翻了翻手边的世家录,答道:“慕容太师的长孙女,单名一个芙字,今年刚满十四,尚未许婚。据说生得极肖皇后娘娘年轻时的模样。”

      晋王微微颔首,“皇兄龙体欠安,本王日夜忧心。宫中阴气过重,不若为皇兄纳一桩喜事冲喜,既然慕容氏幼女慕容芙年方十四,容貌端正,性情温婉,与皇兄颇有缘分,若皇兄恩准,本王愿亲自操办此事,为皇兄祈福。”

      消息传到慕容府时,慕容棣正在书房里整理大理寺的案卷。
      “什么?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抄起外袍便往外走:“芙儿才十四!冲什么喜,冲谁的喜!晋王这是拿我慕容家开刀,嫌我们碍他的眼了!”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东宫,沈玄苏还惊了一惊。

      慕容棣来不及行礼,一撩袍便要跪下去,被沈玄苏抬手虚扶了一把:“殿下!臣本不想为了这种事来叨扰,可实在是别无他法!晋王已经撕破脸了,臣只能来求您!”

      “你不必跪,事情孤已经知道了。”沈玄苏示意他坐下,又让赤宁上了盏热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需要的是静养,而非挑选妙龄女子冲喜,孤深知父皇的品行,他若是清醒,也不会允许晋王做出这等事,若是嫁进皇家,不过是在深宫中蹉跎一生,慕容家的女儿,应当有更好的前程。”

      慕容棣愣了愣:“殿下的意思是……”

      沈玄苏饮茶,“骊山郡守储辽的儿子储枫,年十八,丰神俊朗,文武双全。孤在宫中见过他一面,品性端正,堪为良配,把芙儿嫁去骊山,许一个与她年岁相当的好儿郎,远离云京纷争,想必,也是慕容太师所求。”

      沈玄苏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拟好的书信,两指夹着递给他,“孤已修书一封,叫储家的人赶在晋王再开口之前到京城来。这门亲事,孤替你慕容家做主了。”

      “臣……谢过殿下!”慕容棣接过那封信,望着信封上那道龙飞凤舞的朱红火漆,喉头一哽,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了东宫。

      沈玄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肩。

      婵鸢从屏风后转出来,将手中新沏的白茶搁在他手边,弯腰替他理了理肩上微乱的纱布:“事情做的这么绝,你真的不给晋王留一丝体面了?”

      沈玄苏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然后侧过头来望着她,“是他们先逼我的。”

      婵鸢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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