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蝶困 杀人吻睫 ...
-
在魏九峥确认公主仪仗出宫后,她是早就猜到了无福享受花朝节的氛围了,可也没想到她会在钱家宅暂时落定。
此处钱家民宅,魏九峥刚一箭杀了他们家家住,自个儿眼前跪了一片人,男女老少,通通齐全。偶有哀哭之声,却也不敢大声,毕竟杀人的正坐在上首正中,像没事人一样给手包扎。
出箭太急,她的手还是受了些磋伤。
又有一批人来了。官兵送来了几个女人,说都是最近被钱家“买”下的女人,不知道公主要的是哪位。
陈王朝都城大京的府官也来了。他一眼都不敢看魏九峥,直愣愣跪下:“不知公主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魏九峥理都不理他。
她还在包手,底下的几个女人中,突然有一个脆生生开口:“公主,您杀了那个姓钱的!”
魏九峥这才抬头,她认出了她的脸:“是我。”
一个官兵也应声出列,很是警惕:“公主,她叫小蝶,父母早死,还没嫁人。和刚刚那个当街拦路的男的是邻居。”
这个开口的女人远看很年轻,十六七岁,瘦得惊人,皮肤也垮,衣服也脏,脸黑漆漆的,可是眼睛出了奇的亮。魏九峥知道原来在《吻裙》这款游戏里,她是谁。
系统给她的称呼是“小蝶”,在原剧情里,她是被钱家劫掠的普通人家的女儿,负责引出第三个男主。在第三个男主和主控花朝节主线剧情强制相遇后,主控会触发“调查钱家查明真相”的任务,她注定会被钱家杀掉,作为牺牲品引得第三个男主和女主同仇敌忾和读者同情。
她连立绘在游戏里都普通、潦草,其貌不扬,只知道她很年轻,第三个男主很留意她。主控为此还有一段“吃暗醋”的小剧场。
魏九峥想着原剧情就恶心,又把女人的牺牲当善心正义催化剂使,反向的物化。
小蝶突然起身:“可是公主您杀了两个人,那个哥哥是无辜的!王小二人很好,冒死劫持他,为我们出头,您为什么要杀他!”
魏九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女人,把手帕最后一层缠好:“你跪下。”
十多把剑按着小蝶,逼她跪下。
魏九峥起身:“你听好了,我杀他,是因为他藐视皇权,当街拦路陈王朝公主。他需要正义,我的第一箭已经回答了他,我并不欠他,反而理当是他欠我。”她走下台阶,随手抽过一个侍卫的剑,“第一箭后,他还不退下求饶,却高喊英明要靠近我,我难道不该杀他?还当安抚他,再理解他不成?”
小蝶并不屈服地抬头,满眼泪花:“这就是当今公主的暴戾作派……魏家,和钱家,对我们百姓而言,恐怕也没有区别!最多不过一死,逃得虎穴,也没有青天可言,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魏九峥把剑尖指在了小蝶的头上,突然愣住。
她的一滴泪从脸颊上划下,在整张面孔上落处一道白色的伤疤。
还是,太漂亮了。
她是一个活人。
魏九峥心脏突突地跳,突然有了个很荒诞的想法。如果她是男的,此刻她应该对小蝶产生怜悯、包容和关于性的肮脏联想。可是她是一个被皇权制度异化下必须维持人设的女性,所以,她会产生……什么感情……
她会想控制她,要求她感恩她,并且需要她一辈子不背叛她。
因为杀人,除开耍威风以外,魏九峥摸着良心说,她就是在这个世界为了小蝶杀的。她记得这个“无关痛痒”的弱小且无辜的女配角。
她希望她能成为一个人。
这种感情显然太浓烈了。
魏九峥把剑慢慢移开,抬起,在小蝶视死如归的眼神中,她转身。
一个迅捷的出手,袖口轻轻动了一下。
那把剑穿透了府官的身体。
那个男人倒下的时候发出惨痛的,强烈的,不甘的哀嚎。魏九峥还额外多余地收了剑,再捅了他一剑,造成了多次叠加的疼痛。在血泊之中,她调出小蝶对她的好感系统。
爱情阶段的淡淡的粉色字体,“情动”,浮凸血色的水面。
小蝶吓得都没哭了。
魏九峥凝视小蝶脸上被泪水冲刷过的那道痕,心底有个惊天动地的想法。
此刻,周围人一动不动,包括先前在哭的钱家家眷。
当朝公主,杀个豪强,也就杀了。杀个平民,也就杀了。杀个府官,也当街杀了。
谁能拦她呢?谁配拦她呢?
更何况,魏九峥还有口号。她淡淡说了一句:“大京官员,勾结串通商贾人士,真当江山现在是工部钱家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用不着送刑部受审。”
魏九峥又把染血的剑一丢,蹲下身:“小蝶,我再问你。你恨我吗?你恨我,我就只能送你出大京,让你永世不得回了。我并不想杀你,我出宫并不是为了杀人的。”
是的,是为了杀人的。魏九峥内心有个不同的声音。
危险情境,爱情的吊桥效应。魏九峥感谢心理学,她慢慢接着说:“我知道,你嫌我杀了你们的英雄。可是我刚刚已经和你们说清了,当街拦截皇亲国戚,其罪当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钱家主该杀,王家子该杀,这个府官也该杀。本公主受陈王朝百姓供养,清国囊虫,维护国法,放归百姓,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万全之策。小蝶,你要恨我,我无话可说。”
小蝶惊恐地抬头,又一次认识了她面前的这个人。
她是谁?她该信她吗?
她跪在地上,下意识说:“不,我想,我不恨公主……他和我说过,他们都是一伙的。可是……”
魏九峥缓缓地,在染血的地板上反复走动,并没有耐心等她下言:“把这群家眷都收押再审,这里查封了,她们都查查,没什么问题,就放了吧。”
小蝶突然惊起,抓住魏九峥的裙摆:“公主,我无处可去!小蝶愿意跟着您。”
魏九峥回首:“我不缺宫女。”
小蝶再挪动两步:“我要跟着您,杀光所有的狗官。您救了我,谁杀您,我就杀谁。”
魏九峥摇摇头:“你和那个男的……你说他叫王小二。你们说的话一模一样,并不新鲜。”
主客颠倒,小蝶突然陷入恐慌被魏九峥抛弃的绝境,她突然仿佛把魏九峥杀了王小二的事情忘光了,不停地往前凑近:“我虽然什么都不会,可是我愿意当您的影子。我们……我们身长相似,如果需要和亲,替死……我愿意……”
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魏九峥突然软了口气:“你们平时宫外看的都是哪些戏本子?”又朝着护卫摆摆手,“去带她梳洗一下,带她进宫。”
她又半蹲下身,在小蝶充满大悲大喜的眼神中,平静地微微笑:“我不需要你做那些,但我想先给你个名字。小蝶小蝶,听起来不像一个人,还是一个仆人,东西,谁的财产。本公主只会欣赏人,不会欣赏狗。你被困在这个名字了——你就叫蝶困吧,赐宋姓。宋蝶困,不要困在一个人的出生和过去,人么……”魏九峥突然发出清脆的,娇俏的笑,“要往前看。就像你会发现,宫里的我,和这里的我,也很不一样。”
说完,魏九峥再俯身,鬼使神差地吻了一下宋蝶困漂亮的,像蝴蝶一样的睫毛。她让她想起了颜齐蓝,颜齐蓝是一只自由的粉蓝蝴蝶,而她,还在地上蠕动、爬行,艰难地成长。
到底她在……
魏九峥被自己的脑子困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吻一个女人的睫毛。
宋蝶困也愣住了。
也许这就是奇怪的示好吧。魏九峥也不要她的反应,自顾自扯了下嘴角,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的一切,她有些想回宫了,和颜齐蓝在一起,吃晚膳,聊天,从天上的星星聊到地上的花草。宫殿像个笼子,但是平静、安全,容得下两个女孩的追忆往昔。
这里的血腥气让她想吐。
不过,她还是留了个很奇怪的话。
“我解救了你,你也应该亲我一下的。”
魏九峥在回身时,轻轻地,慢慢地,说。
纵马出府,魏九峥见到了皇后许从玉的大侍女,暗自就知道恐怕她彻底无缘花朝节的一眼了。皇后大侍女摘了面纱,客气地和魏九峥道:“皇后娘娘派奴婢接您回宫用膳。”
魏九峥裙摆全是血,但是她露出一个惶恐的,人畜无害的微笑。
她就这么问出口了:“我杀了三个人……母后,母后会……”
大侍女面色不动,她是皇后的乳母,已经年近六十:“公主,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但是恕奴婢冒犯。奴婢也曾经当过母亲。奴婢知道,母亲只会怨女儿的,但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杀女儿的。”
魏九峥笑了,这次笑得更加真切。她下马,拉住侍女的手:“那您再容我给母后买一束宫外的鲜花吧。宫外的花可有意思了,不比进贡的花儿,长得野蛮,有趣。求您容我一次,我,我也给您买一束。”
大侍女颇带怜惜地:“我的小公主,您不是已经带了朵‘花’回宫吗。”还是客客气气,但是不容置疑地请魏九峥上马车,“您的裙子脏了,还请回宫吧。齐蓝郡主会一同过来,和您用晚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