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鱼的故事》长云子

2、我和鱼的缘分 这份唯一

　　刚刚睡着，又在睡梦中醒来，望着窗外碧蓝的天渐渐被乌云遮蔽，我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些许久不曾见过的人，在梦中出现了，又消失。
　　他们的脸从清晰变得越发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声声呼喊。
　　“姐姐，我爱你！”
　　那声音从透亮变得越来越空旷，最后在一个巨大的虚无空间里不断循环。
　　是了，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曾如此真诚而炙热地向我呼喊。
　　梦中再见，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才二十五岁，竟不自觉开始像个老去的人一样，频繁回忆起我的一生。
　　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察觉到我和身边的小朋友有一些不一样。当仅仅比我小三个月的表妹，仍然为了爸爸妈妈不给她看电视而扯大嗓门嚎啕大哭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她的哭泣是没有眼泪的。
　　那是她试图向长辈们索求某件事物或某项权利的一种手段。我在心里默默想着，她并不真的伤心，至少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撕心裂肺的伤心。
　　而我，明明与表妹年岁相差无几，却不知为何多出了许多的思虑，有了许多莫名的情绪。
　　譬如，我早已经为这种当众撒泼打滚甚至嚎啕大哭的索求和威胁方式感到羞耻和难为情。
　　我只会默默的哭泣。
　　这份敏感和多思，让我在冲突中受到的伤害，比那些神经大条的孩子们来得更为深刻和悲痛，亦更为拒绝他人的靠近。

　　在小学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所以，当夏小鱼出现的时候，我的生命才真正发生了改变。
　　我这个敏感又脆弱的，懦弱又自闭的小女孩，终于有了自己真正的朋友。
　　有了她，我才学会了爱和被爱。
　　而后，我才开始有了接受这个世界的勇气，有了在最美好的年龄去喜欢上某个男孩的勇气。

　　爱与被爱的能力，是夏小鱼给予我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礼物。

　　我喜欢叫她鱼，又因为我比她大三个月零七天，所以，她喜欢称呼我为姐姐。
　　她说，这样我们就更是亲昵地如同有些血脉关联的姐妹。
　　我有时会说，“夏小鱼，我们的命运是不是被老天爷颠倒了。”
　　“为什么？”夏小鱼总是抬头看我，眼睛眨了眨，像星星似的。
　　“我总觉得我上辈子像是一条鱼。”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强调道，“你懂吗？一条井底的鱼。”
　　“为什么是井底的鱼？”
　　“我也说不上来。”我思考了片刻，努力将这种偶尔在脑中闪现的模糊印象向她表述得清晰一些，“我只是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在一口井底，能够透过晃晃悠悠的水，看到天空，看到从井口边走过的人。”
　　看着鱼认真聆听的模样，我继续道：“就好像我在那井底呆了很久一样。”
　　不止十天，不止百天。
　　更像是千千万万个日日夜夜。
　　“无论是水还是鱼，感谢老天，我们遇到了彼此！”鱼思索片刻后如此笑道，“这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一件事。”

　　是啊，感谢老天，我遇见了她。
　　就像是这个曾经无尽封闭的世界，向我打开了一扇独特的门，让我学会了何为喜爱。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鱼的场景，她穿着学生气十足的白色短衬衫和黑色短裙，阳光落在她发丝上泛着的点点金光，像是漫画里走出来的洋娃娃一般。
　　她的眼睛很大，漆黑明亮，像天上的繁星落在了清澈的水潭。
　　有时我因被父母或老师责骂而伤心时，不会安慰人的鱼就会不知所措地坐在我身边，用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盯着我。
　　似乎这样才能告诉我，她不知如何安慰我，但会永远陪着我。
　　我如果说要喝水，要纸巾，要吃薯片，她立马跑得飞快，把我要的东西整整齐齐送到我面前。又是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冲我笑。
　　我常常因此破涕为笑，再不伤心了。
　　我有时问她：“为什么我从没见你哭呢？”
　　夏小鱼说：“我没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啊，我还想问呢，你怎么总是哭呢？就像天气一样，一会儿晴，一会儿又下雨。”
　　我噗嗤一声笑了，想了想，带着玩笑地说道：“因为让我难过的事情太多啦。”
　　再然后，我就看见了夏小鱼充满怜惜和心疼的眼神，这让我眼睛里又开始发热了。

　　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没有太多令人难以忍受的家庭关系，没有欺负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原本不应该感到悲伤和不幸的。
　　我只是有些孤单。
　　我那个干净、整洁的家里，大部分时间是空荡荡的。
　　父母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从不过多干涉我，自然也极少关心我。他们给了我许多小孩子没有的自由，也让我处在一种极端的孤独中。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夏小鱼的家庭是比我更加不幸的。她的家境并没有我家宽裕，没有金钱像我那样从小买各种各样的书本，学习书法和绘画。
　　她只有一个孤独的母亲。

　　可在我看来，她又是幸运的。
　　她的母亲是一个漂亮且温柔的女人，她爱她，理解她，尊重她。而我的父母，也尊重我，甚至纵容我，只是不愿意亲近我。
　　我不知道我和她究竟谁更幸运，谁更不幸。

　　她常常羡慕我，而我何尝不羡慕她？至少，她拥有一个健全的人格。
　　这是我深知自己所不具备的。
　　所以曾经的她，才能丝毫不掩饰对我的喜爱，丝毫不避讳将内心的情感宣之于口，付诸于行动，一点点浇灌着我那颗落寞却又滚烫的心。
　　以至于到了今日，每每想起她，我脑海中总浮现出毕业晚会散场时，她站在高高舞台上，双手合拢，冲着我高喊：“姐姐，我爱你！”
　　她教会我了说“爱”这个字。
　　我曾经也无数遍告诉鱼我对她的喜爱，却每每带着掩饰和轻描淡写，从未如此真诚地、充满热忱地，大声地表达过。
　　那个明亮耀眼的女孩子，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感受到真正被爱。
　　我甚至哽咽，泪眼朦胧，无法以同样的声音回应她。
　　这份唯一太独特，又太偏执，才会让原本单纯炙热的爱，变成了青春时光里酸涩难忍的痛。
　　我太爱她，最后才不得不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