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和鱼的故事》长云子

16、重复的故事

　　桥确实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即便过了很多年，我仍记得他每天从鱼的教室门口走过时的模样，高高的个子，抱着篮球，和同学搭着肩，带着几分傲慢和不羁的眼神，有点儿像少年漫画或小说里那种玩世不恭的男主角。
　　看着他就那么若无其事地从我和鱼面前走过，我有时候甚至不敢相信，这就是在我决定忘掉L的那个夜晚，同我打着电话，等着我睡着的那个男孩子。
　　我宁愿相信他是一个脏兮兮，龇牙咧嘴的小屁孩儿模样。
　　然而想起他开口闭口都是“废话”“多事”“麻烦”等口头禅，又觉得他本来就是如此。

　　到休息的时候，他才腾出空回我短信。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同学说你帅呢。”非要人重复夸奖你一遍吗？小心机呵呵。
　　果不其然，这家伙并不认同：“帅能当饭吃吗？你叫我一声帅哥，我跟你要十块钱你给我吗？”
　　嗨，这孩子咋这样聪明灵光呢，我老实回道：“不给，分钱不给。”
　　我得攒钱给鱼买礼物呢，这世上也只有她天天给我送好吃的，你的话……还是靠边儿站吧呵呵。 “所以啊。”他说。
　　“你这人真无聊。”我有些不满地评价道。
　　他转移话题道：“刚打完球，热死了。”
　　“哈哈哈，要我给你买水喝吗？”
　　我发誓，我打这句话的时候没过脑子的，真没过。
　　好在他还算清醒。
　　“无事献殷勤，瑟瑟发抖。”
　　“算你有自知之明，姐做作业了，再见么么哒。”
　　有时候我会想，我在桥眼里到底是有多精分。
　　我忽然想起，鱼早早就加了他的Q号，也不知聊得怎么样，我应该让他知道我和鱼的关系。于是提前说道：“有机会介绍个美女给你认识。”
　　这家伙果然不会接受我的好意，连发三条信息反驳吐槽我。
　　“介绍美女干什么？又不认识，没话说我得尴尬死。”
　　“介绍一些好吃的东西差不多。”
　　“知道你抠，哥请你吃！”
　　这家伙连续发了好几条，很快，又继续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给我，“不过，你要是觉得L没希望了，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我朋友。”
　　“什么跟什么啊你？”我无语。
　　“礼尚往来。”他很快回复了我。
　　“你又开始胡言乱语了吗？”我习惯性怼他。
　　“我说真的啊。”他说，“以伟大的人格起誓，我没忽悠你。”
　　我不知道这算回馈还是报复，只能继续问他：“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的份上，我只想问一句。”
　　“什么？”这厮倒是媒婆上身，越发积极了。
　　我直奔终点，问他：“帅吗？”
　　他停顿了片刻，忽然非常自恋地说道：“帅哥的朋友，当然也是帅哥，相信我。”
　　哇，难得，这家伙竟然开始得意自己的美貌了。
　　我几乎跳脚，“我的天，你终于意识到自己长得帅了吗？大哥？”
　　他到底没跟我皮，“好啦，开玩笑，我是什么人？我这么靠谱诚实讲义气，我能给你介绍差的吗？”
　　他发这条信息时那不可一世的样子我都快想象出来了。
　　我顿时无言以对。
　　这家伙最后还贴心地补了一句，“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努力了。”
　　我可去你妈的吧！
　　我再次懒得理他，没有回复了。

　　桥和L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一个外向，一个内向，一个嬉笑怒骂，一个安静内敛。桥是那个惹恼他，会带着一脸不屑嘲讽你的人，而L的话，则是那个直接无视，将你视作空气的人。
　　我很难说，哪一种类型更讨人喜欢，更吸引女孩。
　　说起来，桥跟L一样的地方很少，却有一点极为相似，那就是对喜欢他或者追求他的女生，好像完全没有去了解的兴趣。
　　转念一想，或许人气TOP的男孩子都是如此吧，见怪不怪，好奇心也就淡了。
　　桥常常笑侃他自己相貌平平，但我分明发现，一上高中，桥出众的外表就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鱼的同学，我的同学，都有女孩子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他，偷偷地谈论到他。
　　我有时会调侃他人气TOP，艳福不浅。
　　他都装作不知，说人气关注度这玩儿没用，不能当饭吃。
　　我说可以轻松交到漂亮的女朋友。
　　他假装吓得魂飞魄散，说妈妈会打断他的腿。
　　好吧，好吧，你是好孩子，在妈妈的棍棒下每天打球打游戏，就是不敢谈恋爱，鬼才信你。
　　每次和他的对话，都在我笑得僵硬的脸和无语的一串省略号中完结。
　　此外，我和鱼的话题，也从关于L的点点滴滴，转变成了关于桥的每一件小事。
　　他的球衣是哪家店买的，他去小卖铺喜欢喝哪一款矿泉水，哪一种口味的饮料，以及他和哪个女孩子走得近，几乎都成为了我和鱼的话题。
　　直到有一天，鱼悄悄跟我说，姐姐，我好像喜欢上桥了，比喜欢L还要多很多。
　　看到我迷惑的眼神，鱼又补充了一句，很多很多。
　　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着从未有过的娇羞以及沮丧。
　　我忽然想起，鱼在很早之前就问我要了桥的Q号，可在上高中之前，从未听鱼说过他们有什么其他的交集，我该死的再一次想到了她和L之间的事情。
　　拼命告诉自己不在意，为什么脑子里就这么敏感清晰呢？
　　她那羞涩中略带的沮丧，让我第一时间想到，她是否已经对桥表白，并且进展不太顺利？
　　于是我问鱼，你和桥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鱼摇摇头，说没有。
　　想了想，鱼又问了曾经问过我的同一个问题，她问，“姐姐，你更喜欢L，还是更喜欢桥啊。”
　　我想了想，说：“桥比L要帅啊。”但是为什么我的视线从来离不开L呢？
　　鱼眨眨眼，笑着说：“是啊。”
　　我又说：“桥也更有趣，更爱说话，爱理人。”只是L认真仔细的言语，让人更加感到真诚。
　　鱼笑得捂住了嘴，道：“所以呢？”
　　我只好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L了，所以……应该是桥吧。”
　　看着鱼认真凝视的目光，我又非常刻意地说了一句，“我都已经记不清L的模样了。”
　　即便在梦里无数次梦见过他。

　　我刻意告诉自己，刻意告诉鱼，我不在乎L，这样，就好像我和鱼之间的感情，从来不曾有过半分的裂痕，渐渐地，这种强迫和刻意，好像真的奏效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实在聪明得过分，为了让自己忘记L，我在拍毕业照的时候拉着鱼离开了学校，过着我们姐妹的二人世界。
　　好像整个初中生涯，除了遇见彼此，再没有更重要的人和事。
　　所以，哪怕我后来想念L，我甚至都找不到一张照片，去回忆他曾经的模样，以至于渐渐想不起他的脸。
　　只是我从未想来，桥会那么快地介入我和鱼的生活，就和曾经的L一样。
　　一切像一个轮回，我们又开始了同样的故事。

　　早在初中时，我就有些奇怪，问鱼要桥的Q号做什么，鱼说，她要认识我的每一个朋友。
　　而今时今日，鱼说，她喜欢上桥了。
　　这原是该在我意料中的，不是吗？
　　有时候我认真想想，有什么我喜欢的东西，是鱼不会喜欢的呢？
　　哪怕她真的不喜欢，也会努力去试着喜欢，她总是想要跟我爱上同样的人和物，这样，我们才有永远聊不完的共同话题，永远同步着彼此的生活。
　　说完后，她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愣了有那么半晌，才终于笑着说：“那很好啊，我们又可以像初中那样，有聊不完的话题了。”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我也松了一口气，毕竟说出这句话，委实不再轻松。
　　我甚至隐约觉得，我和鱼的友情就像悬崖边绽开的一束小花，在越来越狂躁的风中摇摇欲坠。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和鱼不再互相说我爱你了。
　　也许，仅仅是因为长大了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