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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7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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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晴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醒了,睁开眼的瞬间,她下意识偏头看向窗户,窗外乌蒙蒙的,天还没完全亮。
她卷起被子,裹住自己,然后翻了个身,刚闭上眼,似乎是想到什么,她顿了一下,又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安静了一晚上,到现在依旧是静悄悄的。
没有来电,也没有短信。
梁晴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过了十几秒,手机自动锁屏,照在梁晴脸庞的亮光顷刻间就变得灰暗。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梁晴睁着眼睛,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她把脑袋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却莫名的再也没了睡意。
梁晴静静地趴在枕头上,过了几分钟,不知为何觉得有点闷得慌,她扭过头,深呼吸一口,抬起眼望向漆黑的窗外,就这样睁眼到了天明。
直到到了报社,坐到工位上,梁晴还是感觉眼睛沉到发涩,干得难受,她抑制住几乎要伸手揉眼的动作,拿出抽屉里放着的眼药水,往左右眼睛各滴了两滴,才感觉稍稍缓了过来。
“怎么了梁晴?你眼睛不舒服啊?”张莉抱着一摞资料,边走过来边问。
梁晴快速眨了眨眼睛,抬眼看去,恰好和张莉对上了视线,她抿嘴回道:“没事。”
“平时还是得多注意休息啊。”张莉倚在梁晴桌边,神色关切地对她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熬夜,一点都不注重身体健康,等你们老了可有的罪受!”
梁晴弯起唇,笑笑没反驳。
梁晴还没开口,张莉一拍脑袋,笑着说:“瞧我这记性,真是越老越不灵光。我居然给忘了,上次叫你写的那篇报道,今天就要交了!”
梁晴嘴边的笑意一顿,她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日期,疑惑地问道:“今天就要?可今天才周二,不是说周三检查吗?”
张莉撑起眼皮,笑得颇有些为难,“没办法,领导催得急,所以得赶快交才行。”
梁晴想了几秒,如实说:“我还没写稿子,市区的排水系统分布格局还挺复杂的,我得先实地观察之后才能出稿。”
张莉脸上的笑意更深,“就知道你做事细心又严谨,我早就帮你找好了资料,”张莉顺手将怀里的一摞A4纸递给梁晴,“这些都是往年市区重点关注的排水系统相关的文稿,你先大致看看,然后再去几处实地核查就够了,这样效率更高一点,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把稿子交给我就行。”
张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见梁晴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样子,就将资料放在桌上,又轻轻拍了拍梁晴的手背,语气轻松地对她说:“不用太有压力,就是一篇稿子而已。今天你先写出来,不行的话我再帮你改就是了。”
梁晴点头答应了。
张莉满意地笑笑,语气温和地说:“辛苦你了哈。”
说完她就转身走回自己工位。
郑晗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上面,她刚才听完了她们全程的对话。
郑晗瞄了张莉一眼,见张莉在自己的工位捣鼓手机,郑晗才冲梁晴耸耸肩,边摇头边轻轻啧了两声,小声嘀咕着学起张莉的讲话的语气:“就是一篇稿子而已~”
郑晗抖抖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说的那么轻巧,怎么不自己写啊。”
梁晴沉默着翻看那叠资料,目光落在一行文字上,忽而定住了。
郑晗眯起眼悄然观察正与人笑着闲聊八卦的张莉,默默地又翻了个白眼,转过头,见梁晴盯着资料不说话,犹豫了几秒,才靠近梁晴,压低声音替她打抱不平,愤愤地说:“实在不行随便写一篇得了,她这不明摆着给你施压吗?还装什么好人,说什么帮你改稿,这稿子本来就是她的任务啊。”
梁晴还是没有说话。
郑晗看着梁晴的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用胳膊撞了撞梁晴的手臂,“你不是吧,你还真打算给她当垫脚石啊?”
梁晴垂着眼,沉默地看着资料,上面记载着市区某别墅区曾受暴雨天气影响而导致业主出入小区受限,有当地知名企业家出资赞助市区排水系统的维修与巩固费用,这一举动广受民众的夸赞。
“难道你怕她?就这么不敢拒绝她啊?”郑晗见梁晴一直不说话,就好奇地凑近身体,伸长脖子也看向那份资料。
梁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行介绍语,知名企业家,是孙东洋。
介绍语旁边并没有贴出照片,只有洋洋洒洒的几百字,通篇看下来,都是对这个企业家事迹的褒奖。
这让梁晴联想到那个雨中哭泣地不能自已的母亲,还有吴锋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抱怨:“原来她不是不能私了,只是对方给的价码不够高而已!”
丧子的母亲尚且都能被摆平,更何况那些震怒的业主。
烂尾楼的事件后来也不了了之,平息得像是从未发生过这件事。
身旁郑晗的声音打断了梁晴的沉思:“这找的什么资料啊……都是好几年前的了啊!”
梁晴思绪一瞬间回笼,转头看向神情略显鄙夷的郑晗,好像一下子福临心至,问道:“你很讨厌张莉吗?”
郑晗被问得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不满地对梁晴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意思啊?我帮你说话你还不乐意了?”
梁晴说:“我只是好奇。”
郑晗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反而连着回问了梁晴好几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任性又难搞?你肯定以为整个报社的人我都看不惯吧?没错!我就是脾气坏而且还难相处,”她顿了一顿,抿紧了唇线,“其实你也很讨厌我吧?”
郑晗的声音低了下去,“讨厌我就讨厌我吧,反正讨厌我的人多了去了,又不差你们几个……”
梁晴看着郑晗脸上闪过一瞬的怅然,实话说:“我不讨厌你,我是羡慕你。”
郑晗一下抬起了眼睛,“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梁晴点点头:“你想说什么就能直接说出口,这不让人羡慕吗?”
郑晗努努嘴,“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吗?”
梁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头整理着手里的资料。郑晗见梁晴毫无怨言的模样,忍不住追问:“你还真就愿意给张莉做嫁衣啊?”
梁晴手一顿,“不管是不是嫁衣,这件事都要有人去做。”
郑晗叹一口气,“那随你吧。”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她可不会记你的好。”
梁晴手指摩挲着资料上一行行的黑体字,轻声说:“只要能实事求是地报道事件,让一切真相大白,那些都不重要。”
郑晗听得一怔,惊讶地看了梁晴一眼,她还想说点什么,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梁晴看出了郑晗的欲言又止,停顿了一下,说:“吴锋当初,或许也是这样想的。”
把吴锋逼走的,也许并不是这些琐碎的工作,而是民众的诉求得不到伸张,该有的真相得不到曝光。
那些他日夜辛勤,一字一句敲下来的文稿,在一次又一次的驳回和修改下,早就变得七零八碎,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最终离最初的真相越来越远。
郑晗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一刻梁晴忽然就理解了吴锋的愤怒和无奈。
张莉给梁晴的资料,有报社以往几期的终稿,梁晴浏览了一遍,就想起了之前她和吴锋一起加班到深夜时,他给她看过他写的那些初稿。
吴锋的初稿用词很激进尖锐,言语虽然简短,却直逼事件主题,梁晴看过一遍就有了印象,且记忆深刻。
经由张莉几番润色后的文稿,与吴锋的初稿两相对比,不仅语调变得更加平和,而且还明显少了几个侧重点,只突出某一个最明显的事件去重点着墨呈现,这样的表达方式,让新闻稿的主次的确变得更为分明,但事件真相的视角却模糊了。
那时候吴锋很认真地问梁晴一个问题:“你说新闻,到底是真相更重要还是视角更重要?”
梁晴一直都记得自己坚定的回答:“当然是真相。”
吴锋看着她,只说了一句:“但其实大部分人,只想看到自己想要的真相而已。”
那些真相重要吗?
这当然毋庸置疑。
但如果换个问法,那些真相都能大白吗?
答案就没那么清晰了。
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事件的真相都能如实地呈现在大众面前。
有一些事情,就像一颗轻飘飘的石子沉在海中,无人问津,因为压根就没人知道。
吴锋很努力地去追寻一颗又一颗灰暗的石子,却发现自己做不了什么,或者说,做了跟没做居然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令吴锋感到最为痛心和悲哀的地方,他灰心过、气馁过、失望过,最终不得不选择放弃。
郑晗看着梁晴沉静黯然的眼睛,伶牙俐嘴就此卡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相就是新闻的底线,不能一再地往下拉扯。”梁晴说。
郑晗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那条线一旦崩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梁晴说完这句话,就拿起车钥匙离开了工位。
郑晗看着梁晴的背影,回味着梁晴的话,看着电脑上自己东拼西凑的文稿,默默叹了一口气,“那么认真干什么,线扯乱了就难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