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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喵呜—— 嘻嘻 ...

  •   第5章

      吴秀兰把年前熏好的腊肉搁在砧板上,手里的菜刀比划了好几下。

      第一刀比厚了,心疼;若是往里收得太薄,又觉城里客人坐在院里,切得跟纸似的很不像样子。

      刀锋在黑乎乎的肉皮上蹭了几回,她到底还是咬咬牙,切下一大块扔进铁锅里,添了水,拿丝瓜络用力刮洗烟熏灰。

      杨桃拔了把韭菜回来,一过来眼睛就黏在了那块腊肉上:“娘,中午真炒腊肉呀?”

      “小陈同志给了钱的,总不能让人家大老远来喝红薯糊糊。”吴秀兰低头洗肉,“光瞅着能饱?赶紧择菜去。”

      “哎!”杨桃响亮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搬了个小竹凳坐在门槛边,两只小手飞快地掐去韭菜上的黄叶与泥根。

      陈德民在旁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婶子,我随便吃点就行,真不用折腾。”

      “那哪行!”杨桃抬起小脑袋,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我娘说得对,哪能让你吃糊糊?就得吃腊肉,腊肉可香了!”

      陈德民看看她放光的眼神,懂了。腊肉香,是你想吃!

      姜小弥舔干净碗底最后一点蛋渣,溜溜达达踱过来,端正蹲在门槛上看吴秀兰洗肉,可灶台高,腊肉下锅焯水她就啥也看不见了。

      她四处张望,视线落在了侧面半开着的木窗台上,上午那只花狸猫就是从院墙跳上去的,轻松得很。

      虽然她早上失手了,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先前是身上湿透重得要命,现在毛已被杨桃擦得半干,一碗热腾腾的蛋糊下肚,四条腿重新有了劲。

      肯定可以!

      姜小弥在窗台下找准位置,两只后腿往身下微微收拢,长尾巴低低垂着保持平衡,圆滚滚的小屁股左右轻晃两下找准重心——

      起跳!

      后腿猛然发力,小小的身子陡然一轻,像是一团被山风托起的蒲公英,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

      甚至还没来得及害怕,四只爪子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踩在了木窗台上。

      姜小弥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上来了?这么容易?!

      她低头瞅瞅底下的地面,又看看自己的毛爪子,忍不住在窗台上原地踩了几下。

      以前她当人的时候身体不好,稍微走快两步身后都有一堆人惊呼劝她慢点,连在自家花园里的荡秋千,保姆都要守在旁边不敢让荡高。

      大家都说是为了她好,她也知道是关心,可心里其实闷透了。

      而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劲儿,轻轻巧一跃就能跳到高处。

      她可真厉害!

      姜小弥站在窗台上,胸口怦怦跳着,不是以前那种喘不上气的难受,而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得意忘形地仰起毛脑袋,拖长音调叫唤了一声:“喵呜——”

      这一声刚叫出口,她就发觉院里的动静忽然停了。

      杨桃停下了择菜的手,陈德民扶着眼镜看她,连灶台前切肉的吴秀兰也停下菜刀转过身,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身上,眼神里透着如出一辙的古怪。

      姜小弥立刻闭上嘴巴,两只尖耳朵微微一抖,假装无事发生,原地转了个圈,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们一个高傲的后脑勺和一根轻轻摇晃的大尾巴。

      陈德民:“……”

      杨桃挠头:“猫儿,你叫我啊?”

      谁喊你了。

      姜小弥端正地蹲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吴秀兰把洗过腊肉的水倒了重新洗干净大铁锅,架回灶台上烧热,自己去切腊肉。

      菜刀落下,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切开的腊肉片肥瘦相间,半透明的肥膘泛着晶莹的油光,紧贴着深红紧实的瘦肉,光是看着就诱人。

      铁锅烧热,吴秀兰先把几片肥腊肉贴着锅底铺开。

      “滋啦——”

      肥肉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卷边,油脂滋滋作响地往外冒,在锅底汪成一层金黄透亮的荤油,吴秀兰抓起一把干辣椒和蒜瓣,哗啦一声撒入热油中。

      辣子和蒜末一沾热油,浓烈辛辣的香气猛地腾起来。

      姜小弥蹲在窗台上离得太近,猛地吸了一大口辣气,顿时“阿嚏!阿嚏!”连打了好几个大喷嚏,两只前爪一滑,险些一头栽下去。

      杨桃在下面看得咯咯直笑。

      姜小弥面无表情稳住身子,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这时,案板上剩下的腊肉片全部滑入热锅,吴秀兰手里的大锅铲上下翻飞,发出哐当哐当的炒菜声。

      烟熏的咸香与猪油的浓香随着翻炒弥漫开来,肥肉边缘煎得微微焦黄微翘,金红透亮,瘦肉在热油中裹上一层油汪汪的亮光,干辣椒的红、蒜瓣的金黄与腊肉的深红混在一起,那股浓烈的腊肉香气顺着窗棂一路飘,连院外的山风里都浸透了肉香。

      陈德民在院里吸了一大口气,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婶子,硬是要得!馋死我了。”

      “小陈同志真会说话。”吴秀兰虽然嘴上客气,眉梢眼角却透着几分得意,“山里的土菜,哪比得上你们城里。”

      “不不不,婶子这您就不知道了。”陈德民苦起脸,“我们学校食堂连肉包子都是甜的!我头一回吃,好家伙,咬下去齁得差点当场去见太奶。”

      吴秀兰炒菜的手顿了顿,一脸不可思议:“肉包子里头还放糖?这能好吃?”

      杨桃坐在一旁认真琢磨了一会儿,眨巴着大眼睛道:“糖好吃,肉也好吃,两样搁一块儿,不是加倍香吗?”

      陈德民噎了噎,苦着脸直摆手:“账不是这么算的。那包子一口下去,齁得人直反胃。”

      “那是做包子的人糖放多啦。”杨桃说得煞有介事,满脸写着“那是人家手艺不行”。

      陈德民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吴秀兰把锅铲在铁锅沿上“哐当”磕了两下,笑骂:“就你晓得得多!菜还没上桌呢,先叫你在嘴上吃明白了。拿碗去!”

      午饭摆在堂屋里的旧方桌上,桌子是杨满仓拿几块旧木板钉的。

      木甑里蒸了一大甑苞谷饭,吴秀兰先铲出满满一盆摆上桌。

      桌上一大盘干辣椒炒腊肉油润发亮,另一盘韭菜炒鸡蛋黄绿相映,韭菜嫩绿脆爽,蛋块蓬松油润,旁边还端了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上面浮着几点清亮的油花,酸香扑鼻。

      杨满仓还在寨口没回来,吴秀兰猜大哥应该也还在,先拿了两个大海碗,各盛了冒尖的一大碗苞谷饭,又分别夹了几筷子腊肉和韭菜炒蛋,倒扣个空盘子搁在灶台锅里保温。

      陈德民是真饿狠了,起先还客气地推让“够了够了”,一碗苞谷饭下了肚,筷子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吴秀兰瞧见他碗底空了,一把拿过大碗,又结结实实给他压满了第二碗:“走这么远山路,吃猫食呢?敞开吃!”

      陈德民红着脸接过碗,埋头大口扒拉。

      杨桃今天碗里分到了两片腊肉。

      第一片肉刚夹进嘴里,小姑娘舍不得嚼,先用舌头细细品着肥膘化开的油香,等咽下去了,嘴唇上还抹了一层亮晶晶的猪油。

      第二片腊肉她怎么也舍不得立刻吃掉,像藏宝贝一样埋进了苞谷饭底下,每扒一大口苞谷饭,就用筷子尖悄悄扒拉开一道小缝看上一眼,傻呵呵地笑着。

      姜小弥已经吃过一小碗蛋糊,本来端着架子,可那烟熏的咸香阵阵扑鼻子,哪是想不闻就能避开的,馋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又有些不安分。

      四只小爪子不知不觉就顺着香味踱到了饭桌底下。

      杨桃低头瞧见了,有些犹豫地夹起饭底下的那片腊肉,趁着母亲转身去盛汤的空隙,悄悄把筷子往桌子底下递:“猫儿,给你吃……”

      还没等肉挨着猫嘴,吴秀兰手里的竹筷子“啪”的一声轻轻敲在杨桃的碗沿上。

      “腊肉咸得要命,你想齁死它啊?”吴秀兰瞪了女儿一眼,“好好吃你的饭,猫狗哪能吃这么咸的东西。”

      杨桃缩回手,赶紧把那片腊肉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小声冲着桌底嘀咕:“猫儿,下回等我娘煮白肉,我再给你留。”

      姜小弥别过脸去。谁稀罕,肥成那样,她才不吃呢。

      吃完饭,陈德民刚放下碗,整个人就松垮下来,嘴里应着话,眼皮却直打架。

      他天不亮就跟着王干事爬山,一路烂泥碎石,两条腿早走木了,先前撑着一口气时还不觉得,这会儿吃饱喝足,困意铺天盖地涌上来。

      吴秀兰见状,连忙招呼杨桃:“桃儿,快去把那间偏屋拾掇拾掇,让小陈同志睡一觉。”

      那间偏屋顺着土台的外沿悬空挑出半截,底下由几根粗壮的老杂木桩牢牢撑在陡坡上,是典型的半吊脚屋。

      推开木窗就能望见坡下一大片竹海,平时用来堆放些干草、箩筐、麻袋和闲置农具,靠墙摆着一张旧板床。

      杨桃手脚麻利地把床上的破竹筛和两捆麻绳抱出去,吴秀兰拿扫帚粗粗扫了扫,翻出一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铺上,又解开床头那顶洗得泛灰的旧蚊帐,将四角妥帖地压进竹席边缘。

      陈德民瞅着那顶灰扑扑的帐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婶子,有蚊帐太好了,我上山的时候被蚊子咬了几坨大包,你们这里蚊子可毒得很。”

      “那还能让你住在家里喂蚊子?”吴秀兰笑了,从窗台上拿下一个玻璃瓶,“这瓶子里是自家做的药膏,你涂上一点,包你不痒了。”

      “那敢情好,谢谢婶子!”

      陈德民道了谢,刚往床沿上一坐,老木床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吓得他身子一僵,赶紧又站了起来。

      吴秀兰在墙角摸了块平整的木板垫进床脚底下,笑着拍了拍床:“放心睡吧,满仓打的榫头结实着呢。”

      陈德民看看那块木板,听着吱呀响的床板,心里也没觉得踏实多少。

      但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打了盆热水,胡乱洗了把脸和脚,抹了清凉的草药膏,脱下沾满黄泥的帆布鞋,把心爱的相机和帆布包塞在枕头里侧。

      人刚躺下没一会儿,屋里就传出轻微绵长的鼾声。

      杨桃踮着脚尖从门缝里瞅了瞅,转头比划:“睡死啦。”

      吴秀兰正在灶房里把留好的饭菜装进深竹篮,盖上干净的粗布:“睡着了还看,赶紧给你爹和大伯送饭去。”

      “哎!”杨桃麻利地提起竹篮,小跑着出了院门。

      人一走一睡,院里安静下来。

      吴秀兰把堂屋收拾妥当,提着菜刀和木盆去后院喂猪。

      姜小弥闲着无事,又跳上了窗台,这一回比先前利落多了。

      她在窗台上轻盈地转了一圈,低头瞅见那只芦花鸡从门口慢吞吞地经过,心情大好,看这肥鸡都顺眼了些。

      至少这只肥鸡绝对跳不上来,嘻嘻嘻~!

      姜小弥正得意地晃着大尾巴,墙根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微妙的窸窣声。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顺着阴凉的墙脚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

      是早上那只左耳缺了个三角口的花狸猫。

      花狸猫机警地扫视了一圈院子,见没有人在,便径直走向大水缸边的引水竹管。

      那截由后山泉眼引下来的毛竹管先前被吴秀兰拨到了水缸外头,原本应当哗哗流淌的山泉水,此刻竟然细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滴在泥地上。

      花狸猫凑过去,还没挨着水呢,脑袋就猛地向后一缩,神情嫌恶。

      它仰起脑袋,等了一滴从竹管口滴落的水珠,伸出舌尖舔进嘴里咂摸了两下,那条带黑环的长尾巴烦躁不安地在地上扫着。

      “泥……又是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喵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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