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丑照 猫怎么发疯 ...
-
第4章
吴秀兰在灶房门口听得好笑,扬声催促:“好啦,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替你爹吹上了。猫毛还没擦干呢,赶紧擦完去后院拔韭菜!”
“这就好!”杨桃嘻嘻一笑,一把将钻出来的猫脑袋重新按回毛巾里,手上动作加快。
旧毛巾从姜小弥头顶顺到尾巴尖,又翻过来从尾巴尖揉到脑门,把那一身打绺的白毛揉得像团炸开的棉花。
姜小弥在毛巾里被搓得左摇右晃,挣扎了两下实在挣脱不开,索性瘫着由她折腾。
坐在对面的陈德民看着这一幕,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胸前的相机。
好不容易来到这么原生态的山村,满眼都是生活气息:湿漉漉的柴火堆、檐下红艳艳的干辣椒串、青黑色的粗瓦顶,还有院子里正耐心给猫擦毛的小丫头。
他端起相机,镜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杨桃怀里。
毛巾缝里露出来半张猫脸。
白色长毛湿哒哒贴在头上,狼狈得很,偏偏一双异瞳又漂亮得扎眼,嘴巴紧抿着,满脸写着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懒得跟愚蠢人类一般见识的冷傲。
陈德民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出了声。
这小猫的神情也太传神了,怎么看怎么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似的。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院子里响起。
已经放弃抵抗的姜小弥猛地一震。
她霍然扭过头,死死盯住了陈德民手里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等等——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偷拍她了?!
在她浑身湿透、毛发蓬乱、被一条破毛巾裹成粽子的时候!
在她姜小弥有生以来最不体面的时候?!
“喵嗷——!”
姜小弥体内的洪荒之力瞬间爆发,后腿在杨桃臂弯里猛地一蹬,朝着陈德民手中的相机直扑过去!
给我删掉!立刻!马上!
“哎哟我的天!”
陈德民吓得原地弹起,双手举过头顶,护住相机。
姜小弥第一扑抓了个空,落在木凳上腰身一拧,后腿借力再次弹射起步,直取那根黑色的相机背带!
陈德民一手扶着眼镜,手忙脚乱地绕着院子跑:“猫!小妹妹快抓住你家猫!它发疯啦!”
“猫儿慢点!别撞着头!”杨桃追在后面,张开手臂捞猫。
院里的鸡被这阵仗吓得咯咯咯地绕着墙根乱飞乱跳。
“桃儿,快把猫逮住!”吴秀兰在灶房门口探出头喊,“莫把城里客人的金贵东西抓坏了!”
姜小弥连续扑空两次,她落在泥地上,仰头冲陈德民哈气,那条蓬松的尾巴炸得比身子还粗。
“喵嗷喵嗷喵嗷——!”
陈德民紧紧抱住相机,虽然被吓出了一脑门冷汗,可看着白猫那副炸毛炸得像个雪球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婶子没事没事!刚才那张神态和光线简直神了!等我回城里照相馆洗出来,一定给你们寄一张过来!”
神了?神你个大头鬼啊!姜小弥简直要气炸了,区区五块钱就想买她的丑照?!
门都没有!!!
不过……五块钱到底能买几条鱼?
不不不,她高低得给这戴眼镜的家伙来上一爪子!她姜大小姐可不是好惹的!
但还没等她继续扑,杨桃的胳膊就从后头兜了过来。
“猫儿,得了得了。”
小姑娘天天干活,手上有劲,胳膊一收,三两下又把她牢牢裹进了毛巾里。
姜小弥在毛巾里挣得一鼓一鼓的,原本气势汹汹的叫骂全闷成了奶里奶气的“喵嗷”。
陈德民摇摇头:“估计是刚才那快门声给吓着了。”
“快门?”杨桃问。
“就是咔嚓那一下。”
胡说八道。
姜小弥从毛巾缝里恼火地瞪他。
谁被快门吓到了?她明明是在维护自己的隐私和尊严!
陈德民被她瞪得心里发虚,虽然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怕一只猫。
他下意识在夹克兜里摸了摸,掏出一枚五角硬币,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灶房门口递了递:“婶子,刚才是我太冒失,没打招呼就对着猫按快门,惹它不高兴了。这钱您拿着,打两个鸡蛋给它吃,算我赔个不是。”
吴秀兰正拿着火钳在灶膛里拨弄柴火,闻言回头瞧了一眼,哭笑不得:“小陈同志,你快把钱收起来!哪有猫被看一眼还要收钱的道理?你们城里大学生的钱难道是地里白捡的?”
“不是,婶子,我刚才没打招呼就拍它——”
“它个畜生懂啥,还能听它的?”吴秀兰转回去继续烧火。
姜小弥立刻把脑袋从毛巾里奋力拱出来:“喵嗷!”
骂谁畜生呢!阿姨你说话真的很不客气哦!
“还叫。”吴秀兰的声音混着柴火劈啪声飘出来,“真把人家那铁盒子抓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陈德民捏着那五角的硬币,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间有些尴尬地僵在院子里。
他瞧了瞧旁边擦毛的杨桃,忽然想起了什么,反手伸进内衬口袋,摸出了三颗用蓝白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糖在贴身兜里焐得久了,软乎乎的,包装纸两头的拧口微微散开,飘出一股浓甜的奶香气。
“小妹妹,”陈德民把糖递到杨桃面前,“省城带来的奶糖,尝一颗?”
杨桃的一双眼珠瞬间黏在糖纸上的那只小白兔上,再也挪不开了。
山里孩子一年到头难得尝到一回甜头,过年时家里分的那两颗酥糖都得含在嘴里舍不得嚼,像这种包装漂亮、散发着浓郁奶香的大白兔奶糖,她见都没见过。
她咽了口唾沫,想伸手接但又胆怯,心里一紧张,抱猫的手不知不觉收紧,勒得姜小弥短促地“咪呜”叫唤了一声。
“哎呀!”杨桃慌忙松手,可猫身子一动,她怕姜小弥再去抓客人,又赶紧收紧,一收紧,猫又叫。
一人一猫这么松松紧紧折腾了几回,总算抱顺溜了。
陈德民看笑了,索性把糖塞进她手里:“拿着吧。”
杨桃托着掌心里的三颗宝贝糖果,抬眼瞅了瞅灶房,吴秀兰背对着门添柴,没吭声,那就是默许了。
杨桃嘴角顿时咧到了耳根子,露出缺了半截门牙的牙花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两颗揣进裤兜,用小手拍了又拍,确认掉不出来,这才低头剥开剩下那一颗。
外层那张薄如蝉翼的糯米纸微微融化,紧紧贴在乳白色的糖块上。浓稠香甜的奶味扑面而来,勾得小姑娘的鼻翼轻轻耸动。
杨桃没急着往自己嘴里送,反倒先把糖凑到了姜小弥鼻子底下:“猫儿,你闻闻,可香可甜了!你吃不吃呀?”
姜小弥微微一怔。
她以前什么好糖没吃过?进口巧克力、漂亮铁盒装的水果糖,哪样不比这颗皱巴巴的大白兔体面。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馋得直咽口水,拿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却是先捧到一只脏兮兮的捡来小猫嘴边。
姜小弥心里莫名有些发软。
她低下毛茸茸的小脑袋,伸出舌尖轻轻碰了碰杨桃捏着糖的指头。
吃不出甜味,但闻着确实奶呼呼的。
见猫舔了,杨桃咧嘴笑开,把那颗大白兔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乐成了一条缝:“真甜啊……比甜瓜还甜!”
姜小弥把脸扭开。
傻乎乎的。
灶房里,吴秀兰摸了个最小的鸡蛋,蛋壳上还有点裂痕。
平日里家里的鸡蛋大部分都攒着换点东西,连杨桃都难得吃上一回。但今天家里来了省城的大客人,一口气给了五块钱的伙食住宿费,吴秀兰心里敞亮,手脚也格外麻利。
她在碗沿上“咔”的一声轻磕,两手拇指顺势一掰,将蛋打进去,拿上木瓢去舀院子里大水缸里的水。
连日的大雨让后山竹管引来的山泉水泛着微黄的泥色,吴秀兰先将竹管口拨到一旁,揭开大水缸厚重的木盖,轻轻舀了半瓢澄清的水。
她拿一块洗得发白的细纱布蒙在粗瓷碗上,把水滤了一遍加进鸡蛋里,用筷子飞快搅散,又滴进一滴菜籽油,搁进热锅里蒸上。
没一会儿,锅盖边冒出白汽,蛋香直往外钻。
芦花母鸡从柴堆后溜达过来,站在灶房门前,脖子越伸越长,两只鸡眼死盯那蒸汽。
“咯……非、非常时期……”
姜小弥猛地扭头。
又来了!昨天刚醒时这鸡就嘀咕过“有能者吃之”,今早又说了句“是也”,现在居然还冒出个“非常时期”?!
只见那只母鸡伸着脖子嗅着空气里的蛋香,爪子在地上烦躁地刨了刨:“咯咯……蛋。”
姜小弥怔住。
它刚刚说了“蛋”?
“喵嗷?!”姜小弥冲着母鸡喵喵喵,“喂!你怎么会说话?”
芦花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懒得理会白猫的质问,只顾眼巴巴地盯着冒热气的铁锅。
“去去去!”吴秀兰端着饭勺转过身,瞧见芦花鸡在灶门口转悠,立刻驱赶,“整天不下蛋就知道吃,再在门口转悠,下回就把你扔锅里炖汤!”
芦花鸡吓得扑棱着翅膀倒退几步,嘴里发出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咯咯声,这才一扭一扭地晃回了后院柴垛后头。
姜小弥盯着那肥嘟嘟的鸡屁股,心底惊疑不定。
这鸡到底是会说话还是不会呀?为什么不理她?
正琢磨着,吴秀兰垫着布把碗端了出来,粗瓷碗边豁了个口,露着灰白胎底。
碗里的水蒸蛋才刚刚半凝住,蛋糊嫩黄柔软,上面点了一滴土酱油,滚热的蛋香混着咸鲜直冲鼻尖。
吴秀兰把碗搁在檐下的青石板上:“吃吧,大学生给你的。”
陈德民听得不好意思:“婶子,你也没收钱。”
“桃儿吃了你的糖了。”
杨桃嘿嘿笑了两声,弯下腰将裹着的毛巾松开。
姜小弥趁机轻盈跳下地,先绕着破碗转了半圈。
碗虽破,洗得倒干净。
况且昨晚那两条生鱼,在姜小弥看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正经饭,早起又折腾了半天,肚子早已空得咕咕叫。
就……勉为其难尝尝吧。
她低下头,粉色舌尖轻轻一勾。
猫眼顿时睁大。
又滑!又嫩!又香!
酱油鲜咸适口,把土鸡蛋原本的醇香勾得淋漓尽致,入口即化,连嚼都不用。前世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姜大小姐,生平头一回觉得,一碗普通的蒸鸡蛋竟然能美味到这种地步!
缺了口的碗顿时不碍眼了。
她埋头连舔几大口,忽然惊觉旁边还有人看着,猛地刹住动作,抬头看天看墙,假装漫不经心。
她就随便尝尝。
停了两秒,低头又是一大口。
陈德民坐在矮凳上看着发笑:“婶子,你家这猫吃东西还挺讲究,吃两口还得歇一歇。”
吴秀兰正踮起脚从灶房梁上取下一块年前熏好的腊肉,闻言笑骂道:“饿急了都一样,畜生哪来那么多讲究。”
姜小弥动作一滞,这阿姨说话真的很不讨喜喵!
她耳朵往后一压,抬起毛脸斜睨了吴秀兰一眼,鼻尖旁边一小撮白毛上还沾着一点蛋沫。
再看看碗底剩下的蛋糊,耳朵又慢慢支了回去。
算了,吃完再生气,鸡蛋是无辜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