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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能抓耗子不啦? 喵嗷!喵嗷 ...

  •   第2章
      那海碗剩饭在竹筛边放了半天。

      凉米饭泡涨了,两根老菜叶蔫蔫地搭在粗陶碗沿上。

      姜小弥只看了一眼就把脸扭开,可那股又咸又酸的气味还是往鼻子里钻,最惨的是,她的胃不听使唤地抽了一下。

      饿是一件很不讲理的事。

      杨桃蹲在竹筛边,拿筷子尖把米饭往一处拢了拢:“你尝一口嘛,又没坏。”

      见这只泥巴团子死活不张嘴,小姑娘歪着脑袋琢磨了片刻,忽然两手拢在嘴边,学着母鸡唤鸡仔的声调叫唤起来:“咯咯咯……”

      学得着实不怎么样,又干又涩,活像喉咙管里卡了一颗黄豆。

      姜小弥把乱糟糟的毛脑袋埋得更低,权当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她堂堂姜家大小姐,就算今天饿死在这院子里,也绝不可能吃这种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

      早上踩过她尾巴的芦花母鸡从墙根溜达过来,路过海碗,脖子一伸,尖喙笃地一下啄了一口糊糊。

      杨桃连忙挥手驱赶:“去去去!这是给猫儿留的!”

      大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往旁边蹦出两步,不仅没跑,反倒把脖子抻得老长,理直气壮地冲竹筛叫唤。

      “咯咯……有能者……吃之,咯!”

      姜小弥的耳朵动了动。

      等等。

      她刚才是不是听见一只鸡拽了句文言文?

      芦花鸡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再次低头,笃笃两下又啄走了两团饭粒,动作又快又狠。

      姜小弥死死盯着它,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真听懂了鸡叫,还是饿昏头产生的幻听。

      母鸡拿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土,又咯了一声。这一回就只是寻常的母鸡叫唤,什么也没听出来。

      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昨晚不知呛了多少水,今天醒来连人身都没了,耳朵出点毛病再正常不过。

      眼看鸡头又要伸进碗里,姜小弥下意识抬爪拍了一下竹筛边沿。

      爪子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芦花鸡还是往后跳了两步,仿佛没料到这团半死不活的湿棉花还有脾气。

      杨桃蹲在旁边看乐了:“猫儿晓得护食啦?”

      姜小弥怒瞪之。

      谁护食了?!她只是不喜欢这只肥鸡不打招呼就偷吃她的东西!

      至于这碗饭,她姜小弥哪怕是饿——

      “咕噜噜——”

      院里正安静,这一声便格外清楚。

      芦花鸡歪着豆豆眼打量她,杨桃更是眼睛一亮:“肚子叫成这样啦!快吃快吃!”

      姜小弥默默闭上眼,把脸埋进爪子里。

      胃是猫的,跟她人有什么关系?

      ……

      下晌,杨满仓才踩着一脚泥回来。

      他卷到膝盖上的裤腿糊满黄泥,草鞋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往外挤泥汤。

      进门后他把锄头靠到门后,坐在门槛上解草绳,跟吴秀兰说话。

      “人走的道总算清出来了,牛车还是过不得。垮下去那截得用木桩顶住,不然填多少土都得叫水掏走。”

      吴秀兰正在捡篮子里的鸡蛋,闻言停下手:“那今天这蛋是挑不下山了?”

      “路坑坑洼洼的,蛋磕不起。挑最前头攒的那几个煮了吃吧,不然天热要放坏。队长说午后各家还得去一拨人填路。”

      吴秀兰叹了口气,把手里两枚鸡蛋对着光照了照,挑出来搁在灶台上。

      杨满仓舀了瓢凉水洗了脚,挽着裤腿走过来,他蹲在竹筛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拨开白猫脸上挡着眼睛的乱毛。

      姜小弥警惕地把身子往后一缩。

      “还挺认生。”杨满仓收回手,打量着筛子里的泥团子,“打哪儿捡回来的?”

      “就在竹林弯的溪沟边!”杨桃抢着把早上的经过讲了一遍,嘴里添油加醋,直到吴秀兰在灶房重重咳了一声,小姑娘才心虚地把大半条胳膊扎进水里的事给咽了回去。

      杨满仓摸着下巴琢磨:“长成这样,怕是人家养的。能抓耗子不?”

      姜小弥才松下来的背“唰”地又绷直了。

      耗子?这里还有耗子?!

      “爹,它才刚醒呢,连站都站不稳!”杨桃说。

      “我就顺嘴一问。粮柜后头这两天闹得凶,不抓耗子的话,装谷子的麻袋全得叫咬穿。”杨满仓站起身,顺手把那碗剩饭挪到了墙根阴凉处,“先给口吃的养活着。真是谁家跑丢的,往后有人找来也好还给人家。”

      姜小弥望向堂屋里的粮柜,心凉了半截。

      她才活过来半天,正经饭还没混上一顿,耗子倒先归她管了。

      她从前倒是在动画片里见过老鼠——穿着蓝色背带裤,手里捧着半块小奶酪,说话彬彬有礼。

      抓那种东西,大概不算太难。

      但想让她去抓真老鼠,不可能!

      杨家的午饭简单:一大锅苞谷面糊糊,一碟酸咸菜,还有那两枚外壳裂开缝的蛋。

      吴秀兰把蛋煮熟剥壳,拿筷子往中间一夹,一分为二,杨满仓和杨桃碗里各分了半个,余下的半个扣在粗瓷碗底,留给杨满仓午后去填路前垫肚子。

      蛋壳原本就裂了道细缝,煮的时候渗进了些水,蛋白边缘微微发黄,可当吴秀兰把热腾腾的蛋壳剥开时,一股浓郁的蛋香还是穿过了半个院子,直往姜小弥鼻腔里钻。

      她趴在阴凉处,两只前爪揣在胸口底下,毛脸埋得低,粉嫩的鼻尖却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耳朵也朝饭桌那边支着。

      杨桃坐在小木凳上,一口苞谷糊糊,嚼两口酸菜,那半个蛋她舍不得一口吞,只从边沿咬下一丁点,眼珠子一个劲儿往竹筛子溜。

      姜小弥把脸埋进两只前爪中间,只留一双尖耳朵露在外面。

      不多时,一阵轻手轻脚的动静停在竹筛前。

      杨桃蹲下身,手心里捧着一片用清水洗过的芭蕉叶,上头搁着一小块雪白滑嫩的蛋白,轻轻推到了猫嘴边。

      “这个香,给你吃。”杨桃压低嗓门,悄悄说。

      蛋白雪白干净,底下的树叶还沾着水珠,比起旁边那碗酸菜剩饭糊糊,总算像样了许多。

      吴秀兰在饭桌前喊了一声:“桃儿!吃个饭东张西望的,蹲灶门口做啥子?”

      “来啦来啦!”杨桃赶紧缩回手,一溜烟跑回了桌边。

      姜小弥警惕地等了片刻,听着堂屋里大人说话的动静,这才慢慢探出小脑袋。

      她原本只想矜持地舔上一小口,可舌尖刚触碰到那点蛋白,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张开,把那一点蛋白卷了进去,直接滑进喉咙没了。

      太少了,连塞牙缝都不够。

      姜小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低头盯着空空如也的绿树叶,眼神有些发直。

      太惨了,连个整鸡蛋都吃不到。

      午后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连日大雨浸透的院坝开始收水,黄泥表面结出了一层发白的干硬泥壳。

      湿木柴堆在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水汽,檐下挂着的一串干红辣椒也渐渐透出了鲜亮的红色。

      吴秀兰要用竹筛晒辣椒籽,走过来捏住姜小弥的后颈,顺手把她拎走。

      姜小弥四爪悬空,尾巴绷紧:“喵嗷!”

      “叫也没用,不能总占着筛子。”

      吴秀兰把她往地上一放,半干的泥壳在肉垫底下咔嚓裂开,干燥的细土瞬间直往脚趾缝里钻。

      姜小弥难以置信地抬起右前爪。

      她粉嫩干净的肉垫!

      才踩在地上不到一秒钟,黄了!

      她崩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每走一步就踩碎一片泥壳,爪子上便多沾上一层土。

      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在泥地上走来走去的?就不能铺地砖吗?!

      吴秀兰见白猫呆站在院当中挡道,随手从柴垛旁拖过来一只烂竹筐,往筐底铺了厚厚两把干稻草,里头还夹着几根灰白的旧鸡毛。

      “去那头趴着,莫在路中间碍脚。”

      姜小弥满脸嫌弃,可环顾四周,这破筐已经算是很干净的地方了。

      她踩着筐沿爬进去,草梗扎着肚皮痒痒的,她用前爪往下压了压,踩出嚓嚓的声响,压了几下,真在身下压出了一个浅窝。

      杨桃远远看见,扯着嗓子喊:“娘你快看!猫儿会给自己踩窝!”

      姜小弥踩草的动作猛地僵住,恼羞成怒地仰起头:“喵嗷!喵喵喵!”

      可惜这副小身板叫出来的声音软绵绵糯唧唧,毫无杀伤力。

      杨桃笑得露出了豁了半截的门牙:“还不让人说了。”

      姜小弥索性不搭理她,闷头又转了两圈,勉强把身子蜷好。

      可筐里那根旧鸡毛总在鼻尖周围晃悠,惹得她鼻头奇痒,她伸爪扒拉了两下,实在受不了这股鸡味,干脆爬出竹筐,径直跳上了屋檐底下那块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

      石板干净,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她趴下去,隔着一身毛,竟一点也不觉得硌得慌,四只爪子舒坦地摊开,浑身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刚合上眼准备打个盹,堂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姜小弥的两只尖耳朵瞬间笔直竖起。

      粮柜后头又响了一声。

      还没等她的大脑反应过来,猫的本能已经先一步伏低,一双异瞳瞳孔睁得溜圆。

      只见一只灰扑扑的东西从粮柜后探出尖脑袋,细长的尾巴在后头拖着,两颗绿豆大小的眼珠在阴暗角落里泛着幽光。

      老鼠。

      一只活老鼠。

      还足有男人脚丫子那么大!

      “嗷——!!!”

      姜小弥这辈子都没发出过这么凄厉的惨叫。

      四条软腿当场有了神力,原地弹起,连方向都顾不上认,撒腿便蹿。

      “喵嗷!喵嗷嗷嗷——!”

      老鼠!有老鼠!救命啊!!!

      她吓得魂飞魄散,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闭着眼撒腿狂奔,仓皇逃命间,毛脑袋哐当一声撞上了墙根底下的旧簸箕!

      只听哗啦一声闷响,大半簸箕的米糠当头浇下,劈头盖脸把整只猫埋在了底下。

      灰老鼠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原地一哆嗦,吱吱叫了几声,扭头钻回洞里,逃得比她还快。

      “猫儿!”杨桃慌慌张张跑过来掀开簸箕。

      白猫从耳朵尖到尾巴梢全扑着黄色的米糠,脑门上还顶着一根稻草,缩在墙角直发抖,一双异瞳瞪得溜圆,眼神呆滞,魂魄明显还没归位。

      吴秀兰拿着锅铲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粮柜底下,又看了眼猫,啧啧称奇:“哟,个头看着丁点大,护家倒是一把好手。抓起耗子来连命都不要,浑身上下透着股疯劲儿。”

      杨桃拍手:“我就说它能行!”

      能行个鬼!

      那是逃命!逃命懂不懂!那个老鼠但凡再往前一步,她现在已经没了!

      姜小弥张嘴要控诉,吸进一口米糠,扭头“阿嚏”一声,喷了杨桃满脸。

      杨桃抹了把脸:“娘,它朝我吐口水。”

      “猫哪来的口水吐你。”吴秀兰举着锅铲往灶房走,“把米糠扫起来喂鸡。”

      “又不是我撞翻的……”杨桃委屈地小声嘟囔。

      “猫会拿扫把?”

      杨桃没话了,只好去墙边拿扫帚。

      姜小弥靠着墙,刚才那股神力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四条腿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院子里的几只鸡闻声赶来,低着头在米糠里啄得飞快,便宜全叫它们占了。

      到了傍晚,山后头的火烧云把半边天照得通红,寨口修路的人群也陆续扛着工具往回走。

      有人高声问明早几点出工,吆喝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得老远。

      杨桃出去叫她爹吃饭,回来时裤腿湿了半截,手里卷着一张宽大的芭蕉叶。

      刚进门就被吴秀兰看见了:“你又摸哪儿去了?”

      “没下溪!”杨桃赶紧站住,“就在田坎边上的石头窝。水退了,泥坑里有好些小鱼呢,三妮她们全在捡呢。”

      “叫你去喊你爹吃饭,你倒摸到水田边去了。”

      “爹说不回来吃,我就多走了一截。”杨桃揭开叶子给她看,“真的,我就捡了两条。”

      吴秀兰瞥了一眼,鱼只有手指长,尾巴还在轻轻动。

      “喂猫就喂,莫弄得院子里一股子腥味。把湿裤子脱下来,自己去洗干净。”

      “好嘞!”杨桃脆生生应着,捧着芭蕉叶一溜小跑来到青石板前蹲下,“猫儿,快看我给你带的好东西!”

      叶片展开,两条小鱼并排躺在绿叶上,没刮鳞,也没破肚,细密的鱼鳞在傍晚金红的晚霞里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姜小弥盯着那两条小生鱼。

      身为一个教养良好的名门闺秀,她知道,体面人绝不应该蹲在地上,去生啃两条来路不明的野鱼。

      可是——她的鼻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怎么会这么香?水生生的鱼腥气直勾着她,薄薄鱼皮下的软肉仿佛都是甜的,口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香香香香香。

      饿饿饿饿饿!

      等姜小弥回过神,嘴里已经全是鱼肉的鲜甜。

      她两只前爪按着鱼,吃得又快又稳,第一条小鱼几口就光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鱼味的爪子。

      舔到一半,她僵住了。

      杨桃双手托着下巴蹲在对面,笑眯了眼:“吃了我的小鱼,以后你就是我罩着的猫啦。”

      姜小弥张嘴抗议:“喵。”

      “那就这么说定啦!”杨桃伸出沾水的手,在姜小弥脑袋上结结实实撸了一把。

      “喵嗷!”谁跟你说定了!

      灶房里吴秀兰催促:“杨桃,裤子还洗不洗了?”

      “洗!”杨桃把芭蕉叶往里侧挪了挪,“剩下这条也是你的,慢慢吃。”

      她跑去洗裤子了。

      姜小弥顶着一脑袋乱毛,瞪了小姑娘的背影一会儿,她收回视线,默默低下头,一口咬住了芭蕉叶上的第二条小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能抓耗子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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