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64、纳玛 崔赢在

　　崔赢在洞内听了一夜的电闪雷鸣，大风大雪的天气下，没有人能睡得着。

　　雷持续到了后半夜，雪在天亮时停了，马吓跑了五匹，吓死了三匹，其他马也都是萎靡的样子，等把它们牵到繁茂的草场吃了些东西后，才精神了一点。

　　晨光熹微时，崔赢回忆着路线，一路带着人绕到了尔袅部落依靠的纳玛山上，从纳玛山上往下望，能远远看到赤循等人所在的位置。

　　很多人待在帐篷里，判断不出来大概的人数，但站在他们这个位置，能看到一队又一队的队伍离开部落，赤循始终待在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帐篷内没有出来，让人无法分辨他目前的状况。

　　“看样子应该是在搜寻我们。”

　　“东南西北都派了人，我看到有一队朝我们这边来了。”

　　“可得把马抢了，我不想和你一匹马了，挤得难受。”

　　“司马——”胡达看向崔赢，正看见他把一只掉在树枝上的花蛇抓了下来，动作利落地砍掉了它的蛇头，又观察了一下蛇头的形状：“额。”

　　“怎么了？”崔赢把蛇的嘴巴掰开，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兴致地扔掉。

　　“我想请问一下，这来我们这边的队伍——”

　　崔赢看了下人数规模：“杀了吧，你派一队去，把马抢回来。”

　　“好。”

　　三十人的小队解决得很迅速，马匹分配得也很快，剩下二十二匹马倒没了归宿，崔赢让人把精神明显不好的马换下来，最后多出来的拴在树林里。然后他也不多做什么，就躲在山上，看下面尔袅部落的动静。

　　赤王的人一批批地出去，又一批批地回来，北边得了消息，在那边发现了死马，他于是又派了更多的人往北边去，然而这一批人派出去后许久，派往西边的这一批依旧还没回来，他发现了不对劲，又派了约二百人的队伍往西边纳玛山上去。

　　崔赢带着队伍和马从另一边撤退，绕着山脚到了山南，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极深极大的岩洞，大小甚至能容纳他们这里的所有人和马。

　　岩洞里还有烧火的痕迹，看起来还很新。

　　赤王派往纳玛山上的人发现了战斗的痕迹，于是分成了两队，一部分人继续搜寻，另一部分人回尔袅部落和赤循报信。

　　“他们昨夜应当是在北面不姑山下的山洞里躲避雷霆，白日往南想到我们这周围取水，没想到我们还驻扎在这里，大人您还英明地派了勇士前往探查，他们就暴露了，现在只能往更南边去寻水，我们只要沿着纳玛河和芦水往下，就可以找到他们了！”

　　赤循看着这个嘴巴起皮的勇士：“我看是你想喝水了，你怎么就确定他们是到我们这取水，要我说，我觉着他们是打算埋伏我们呢。”

　　大庆那个新上任的瘦子的力气大，不是一个好人，还把大半个以鹰骗去大庆了，害他被其他王笑话，甚至还被他们抢了一块地盘！他这次来就是想取回那个人的头颅，再把他被抢的那块地盘抢回来，那可是块宝地，出产好多他喜欢的宝石。

　　“他们一定还在我们周围，我能感觉到。”

　　瘦子肯定不会轻易走，他像鱼饵一样在察岗之地晃了五次，不带东西回去他是不会走的。

　　这次也就是冒头的时候有些激动惊动了他，不然昨日金乌落地时他们就成功围杀掉了，哪还需要在这外面待到现在？

　　“不过他肯定不在纳玛山下，你带三百勇士去我们昨日的那个洞里看看呢？”

　　他手下的人很快赶了过去，搜寻一番，却发现里面有马，但没有人，他们把马带了回来。

　　赤循觉得奇怪，不应该啊，不会真的离开纳玛山了吧，想了想，他主动带人出了部落，将通往纳玛山的所有路都围了。

　　可围了许久也没有人出来，他于是又让弓手往树林里放箭，依旧没有发现什么。

　　此时天色渐暗，赤循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亲自带人上山，如果这样都没有人，只能说明大庆人已经逃离了纳玛山，逃到了其他地方去。

　　纳玛山上树草丰茂，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是过往尔袅部落换换口味的好选择，他带了一百人行走在山林中，时时注意着周围，忽然一只雀受惊一般震动翅膀，他立刻大喝一声，带着手底下的人朝那个方向看，然而等到了那里，却什么人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人在注视他——

　　“一定就在这片林中，你们紧紧围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找一找！”

　　赤循手下的人应声围在他周围，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儿一样踮着脚在林中行走，时刻提防着来自不知何方的暗箭。

　　天光昏暗，看不太清，赤循有些后悔，他有点想回去了。

　　这块林子不大，但树叶茂密，还生长着一些黄绿色的蒲草和绿色的藤蔓，一堆杂乱的蒲草后，胡达举着弓箭，时时刻刻对准赤循，他判断着赤循的位置，估摸着方位，心知这次该他出手。

　　心里缓缓倒数着，五步，四步……一步，就是此刻——他手指一松，箭矢一冲而出。

　　“咻——”一声。

　　赤循头往右仰躲过，箭矢从他头左边射过去，射到他身后那人的肩膀处，他侧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勇士，气愤地往箭来的方向走去，这时忽然有一片树叶落下来，一双冰凉的手轻轻摸上他的脸，下一刻脖颈一疼，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究竟是谁就歪倒在地。

　　其余人的注意力正集中在暗箭来的地方，赤循身边的人甚至已经拉起弓箭朝向那个方向，就等着大人一声令下，最后却被倒下的人惊了一下。

　　“大人！”“大人你怎么了！”“死了！大人死了！”

　　他身边的十几个人乱作一团，有的人手忙脚乱地跪在地上去扶赤循，有的人环视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又有人跑来跑去搜寻地上的蛇鼠，这才发现他们脚下竟然全是蒲草，而且似乎在动！

　　轰隆一声，一半人跌进了深坑，另一半人慌了神，大叫着往林外跑去，其他在林中搜寻的人听见这边动静，纷纷小跑着往这个方向来。

　　然而暗中的“藤蔓”“蒲草”们动了起来，被埋在草里的藤蔓不知何时被拉直，跑动的人一个接一个被绊倒，剩下的人只感觉这片林子似乎被下了魔咒，不敢再跑，却又有各个方向的暗箭冲出，射向他们。

　　二十来个黑甲披着藤蔓蒲草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出来，挨个挨个补刀。

　　落入陷阱里的人被底下削尖的树枝穿过，却又死不了，只能大声呼痛、怒骂，仰头望着那个曲腿坐在树枝上的魔鬼。

　　一只花蛇缠绕在魔鬼的脖子上，却朝他们伸着舌吻，不停地“嘶”啊“嘶”。

　　崔赢捏住花蛇的头，将它扔到下面的陷阱里，下方顿时传来“啊啊啊”的大叫声，还间或有几个他能听得懂的羝族词语，像是魔鬼、求救什么的。

　　“司马？”胡达站在陷阱旁边仰看着他。

　　实际上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崔赢的计谋太过凶险，预想里扭一个人的脖子就很难了，实际上他是在一群人里扭一个人的脖子！

　　他一个人坐在那一群人的斜上面，稍稍动一下就可能被发现，时机也很重要，他射箭的时机和他倒挂扭脖子的时机离得那么近，稍有不慎就错过了。

　　他甚至担心他箭射出后那群人不会往他这个方向走，反而避开往反方向去。虽然崔赢也能动，但是这也太危险了。

　　那可是在一群人中取他们首领的头，难度何其之高！

　　要他说就多布置一些陷阱，让他们落入陷阱得了，这不也能抓住他们吗，可这位司马偏偏说什么不能让赤王说太多话，赤王虽然狡猾，好吧，赤王确实狡猾。

　　“搞完了？”

　　“对。”

　　崔赢从两米多高的树上跳下来，轻轻落在胡达旁边：“外面大概多少人？”

　　“问了几个还活着的，纳玛山上山的道，西边人布的最少，他们从西边过来的，有一百人，南边有一百五十人，东边有两百人，北边也是两百人，共六百五十人，加上这林子里的约莫百人，共布防七百五十人。”

　　“我们先撤到另一个林里去，等侯柱他们的消息。”

　　一行人动作迅速地补刀完所有人，又撤到先前就选好的另一个林地，新的藏身地选好还没多久呢，就看见山下河边，烟雾袅袅而上，黑点们在帐篷里进进出出，奋力拼杀。

　　胡达藏在崔赢身侧：“司马，你说他们多久会回撤。”

　　“日落之后，狼吟之时。”崔赢看了看天色，说实话，不远了。

　　其实昨夜要是雷把对面那一千多人都劈死，他们今天就不用亲自动手了，可惜他不是大魔法师，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和能力。

　　“狼吟时，我们怎么办？”胡达又问。

　　崔赢皱眉看他：“没有我的时候，狼吟时，你们怎么办？”

　　胡达：“到远离狼的地方。”

　　崔赢又回头看向远方。

　　胡达后知后觉，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郎鄙视了。

　　他就是，唉，怎么说呢，下意识想问一下。

　　胡达缩在崔赢身旁一小片阴影处，没有赤王的命令，按理说那群人依旧会围在外面，可赤王现在死了，可外面还不知道，再说真的会有狼吗，那个羝人说纳玛山有狼，但是他们今日进来，好像也没有遇见狼。

　　忽然，纳玛山，两侧的纳玛山余脉，乃至整个纳玛山区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狼嚎声，连绵一片。

　　这片山区应该不只有几只狼，很可能有一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