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63、雷雪 崔铮匆

　　崔铮匆匆忙忙从他老父的院子里出来，只觉得崔氏这担子真重，最后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可是他是长子，又是如今崔氏在官场中的第一人，他不解决谁解决呢？

　　从小到大下面几个惹出来的错事哪个不是他解决的，到头来也得不到阿父几句好话。

　　崔铮长叹一口气，喊来崔赐写好书信，又让崔风带上，让他送到金城去。

　　金城郡外，察岗之地，狂风大作，黑云聚拢于天际，米粒大小的雪从天而降，又消失在这片荒原。

　　黑甲的骑兵队伍在风中跑马，风卷走许多人红色的头巾，一路袭向更远的地方。

　　崔赢正领着队伍逃命。

　　他连着五次出塞巡边，终于引出了赤王埋伏。

　　赤循这次不知道带了多少弓箭手，自打他们出现后，就不要钱一样朝他们这边射来。

　　他粗略朝他们埋伏的地方望了一眼，发现对面约莫有一千余人，这种情况，他才不和他面对面打呢，他这次出来也就带了三百人。

　　雪越来越大，风雪遮蔽了视线，噼里啪啦打在脸上，凉凉的。

　　崔赢寻了一处岩洞休憩，又不断派出斥候。

　　“报！司马！西边无埋伏。”

　　“报！东边发现羝人小队，约百人，其中弓手二十。”

　　“报司马！北边发现一支羝人小队，约五十人，无弓手。”

　　“报！羝人大部队驻扎在南方纳玛河边原尔袅部落所在，逾千人，弓手约三百。”

　　崔赢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略的位置图，又问最后回来的那个斥候，一看，发现还是个熟人，是在白石就跟着他巡边的人：“兰楠，赤王在大部队里？”

　　斥候微愣，面露喜色，又点点头。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黑云、贯穿天地，把这片背风的地儿照亮了大半，恍若白昼，紧接着雷声轰鸣——马嘶叫起来，突然扬蹄，想要挣脱缰绳，吓得士卒们赶紧上前安抚，都有些慌不择路。

　　“怎么会打雷！”

　　“龙耆三月从来没打过雷！”

　　“还在下雪呢，怎么打雷！”

　　是啊，怎么会打雷！虽然今年二月天气就变暖和了些，但三月倒春寒怎么还打雷！

　　崔赢望着这难得一见的雷雪天气，面色渐渐变得严肃，语速极快地道：“所有人过来挖洞，能挖多深挖多深，能挖多宽挖多宽，不要呆在外面，进不来的卸甲躲在岩石下，合拢双脚蹲在原地同时挖洞的旁边，大家都先把马拴紧点，离它们远点，快！”

　　最后一个字直接吼了出来。

　　这个洞不是天然形成的，它有很明显的人工挖掘的痕迹，位于山脚的位置，上方有一块突起的岩石遮挡，不算起眼，挤一挤能容纳一百个人，但是对于他们来说，不够。

　　在场的人意识到情况紧迫，也立刻开始动手，洞内的人往深挖，洞外的人往里挖，所有人一起动手，挖掘的速度很快。

　　胡达手快脚快地脱了铁甲，凑到崔赢跟前：“今夜羝人应该不会来了，他们要避雷，也不知是谁犯了天谴，竟引来这么大的雷。”

　　他在龙耆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又下雪又打雷的，还是在三月，往年都要到五月才有这样天公发威的时候，今年三月竟就出现了！

　　怪哉怪哉，必定是有人做了坏事。

　　“是强对流。”崔赢道。

　　“什么什么？”风太大，胡达没听清。

　　崔赢叹了声气，抓起铲往里挖：“等天气好了我们去打赤王。”

　　“啊？”不是，我们才三百人啊，赤王那边一千多。

　　崔赢回忆着尔袅部落的地形，高原，两湖交界之处，木头和毛毡组成的帐篷，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两湖交界之处的滩涂地带过于湿润——尔袅部落能够在草原上生存这么久，必定是有一个“安全洞”一样的场所，但是尔袅部落的人口远远小于赤王这次带过来的人，相应地，安全洞的容量也更小，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进入那个“安全洞”。

　　这样的情况下，一部分人会游荡在外搜索能够躲避的地方，一部分人就住在帐篷里躲避雷电，这两种情况都有较大的被雷劈的风险。

　　主要现在是在下雪，水能导电，又是在察岗之地这样的宽阔高原地带。

　　但这样又有一个问题，这个天气无法骑马，能忍受打雷的马匹难得一见，大部分马都和在外面那些马一样嘶吼或者僵直，和人相比，它们只有“硬抗”。那人只有一个人在草原上寻找躲避地，他暴露在极端天气下的时间更长，风险也就更大，如果他们是一群人，他们要站在一起，那目标更大，被劈的风险也更大。

　　所以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优势在我。

　　“我们人比那边少啊。”胡达惆怅道。

　　“可能等雷停了，那边说不定会少不少人。”

　　“怎么会？”

　　“有些人会被雷劈，你说的，他们遭天谴。”

　　胡达诧异：“你带了龟甲？”卜算出来的？什么卦啊这是。

　　崔赢闭了闭眼，不想再和他说话。

　　和崔赢想得完全不同，尔袅部落正举行着大型祭祀仪式，身穿华丽繁复兽皮羽衣的市雨巫师站在高台上摇着铃铛跳着舞，口中念着繁复而冗长的咒语，高台之下，赤王麾下的羝族各部落勇士们口呼着什么，虔诚地拜了又拜。

　　“风来，雨来，雷来，火来。”

　　“风去，雨去，雷去，火去。”

　　头上环佩叮当的赤循单手放在胸前，站在一众人前，也虔诚地看着面前的市雨巫师。

　　他们正向神献上所有勇士的决心和毅力，希望能换得这一场雷雪的停滞、换回他们马匹的神智、换到神赐予他们的能在雷暴天气下行走的力量。

　　“神啊，神啊，请聆听我们的声音，神啊，神啊，我们很少祈求您，请实现我们此次的愿望吧。”

　　所有人高声大喊着。

　　市雨巫师听到他们的喊声，也高声大喊着：“来吧，来吧。”

　　他一下一下杵着手上的人头铁杖，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轰隆——嘭”，又一道雷从天而降，正好劈在立在一旁的赤王旗帜上。

　　市雨巫师眼前一亮，哈哈大笑：“来了！来了！”

　　又是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紧接着又是一道，像是老天在响应市雨巫师的召唤一样，雪越来越大，闪电裂开在这片天地之上，噼啪一下打在市雨巫师身上，他浑身僵直地在原地抖动，大喝一声：“神，响应了我们！”

　　语落，没了声息。

　　赤循也哈哈大笑，朝巫师鞠了一躬：“巫师，我会铭记你的恩德！肆苏、八尾二部落的勇士获得了神的庇佑，可以在这样的天气下奔走，请二族的勇士们为我搜寻大庆旱獭的踪迹。”

　　语罢，被点名的两个部落的勇士走出来朝赤循行礼，又听赤循说了几句，紧接着就带着武器向外出发。

　　赤循则是带着剩下的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了尔袅部落的尔袅洞，躲藏在了里面。

　　这次市雨部落的巫师一点能力没有，竟被雷电劈死了，就这还说仪式成功了，怎么可能？他赤循又不是傻子，仪式失败了还要出去杀人，等这次回去，他要好好找找市雨部落的麻烦，这派给他的都是什么能力差的巫师，连让这雷停下来的能力都没有，还敢年年收他送上的牛羊人马！

　　“大人，仪式真的成功了吗？”

　　“自然是成功了！我受天庇佑，仪式怎么会不成功？”赤循话说得肯定，神色却阴沉极了，索性在这洞内也黑漆漆的，没人能看清他的脸色：“他们会带回那群大庆人的头颅，到时候我会将他们的头颅献给神，这是神为我们带回来的头颅。”

　　问话的人略微安了心，坐在漆黑的山洞里，远望外面的雷电。

　　龙耆城里，校尉府灯火通明，众人围着一小块空地，空地的正中间，傅容正在用龟甲起卦。

　　“泽山咸，兑宫，风山渐，艮宫归魂，有点难，但应该能回来。”

　　伏荼一条缝一样的眼睛凑到龟甲上，又抬头：“什么意思？”

　　“就是吉哩，司马会回来的。”方悯摸摸自己背上的大匣子：“那就行，我先去睡觉了。”

　　他吭哧吭哧起来，走到旁边，一倒就睡。

　　这边另外几个人还围着，丰耀也问：“所以什么意思？”

　　“泽山咸，咸象山泽通气，主感应、变化，此时应心神不宁、行动摇摆，归心似箭但前路混沌，风山渐，渐卦归魂，归途障碍重重，主困守原地，不宜强求速归。”

　　“哦~”丰耀还是没太懂，本卦变卦又是什么，还有什么山咸什么山渐：“你就说具体什么情况。”

　　“身处险境，归途受制，但未现必死之兆，生死关键在于避午火、用申金、借水通关。”傅容摸了摸自己的龟甲：“不知他那里是否有占卜能人，要是能趋吉避凶，应该能顺利回来。”

　　“什么叫应该，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伏荼叹息一声，也学方悯的样子往旁边一躺，又忽然坐起来，问傅容：“那能改命吗，把他们的命改成能立刻回来那种。”

　　傅容无语，他看向伏荼：“你知道吗？我还会看面相。”

　　伏荼：“昂？”

　　傅容：“我一眼见你，就知你此生必遭三次大难。”

　　蠢笨如豚，无知似狗，崔赢怎会有这样的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