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56、非零 大牢伫

　　大牢伫立在军营大门的斜对面往里一点，是一个由土夯成的巨大的长方形建筑，类似藤条的植物枝条爬满了土黄色的建筑，远远看着像是裂开的长方体鸡蛋。

　　整个建筑比人还高，没有一个窗户，唯一通向外界的就是那扇大门。

　　站在门口往里望，黑漆漆的，像是鬼屋。

　　进入后先是戍守监狱的士卒，再往里面走，则是一个约莫半人高的台阶，又一段平路，又是一个极高的需要小心爬下的台——

　　“怎么不做楼梯？”

　　这还有多少个，这要是不带灯的陌生人进来，来一个摔一个吧。

　　崔赢皱着眉，站起身，却发现打不直腰，之后一段路，竟然需要一直弯着腰前行，在这里面待着可真是太难受了。

　　“司马，当时建的时候有羝人突袭，没来得及，后来负责的工曹史没了，再接手的工曹史也没提再修台阶的事情，直接就拿来用了。”在前面引路的小吏拎着灯、弓着腰，话说得小心翼翼，害怕得罪了这位新上任的司马：“那时抓了几个羝人俘虏，就关在里面。”

　　建了之后也没想到会有大人物会到这里来，毕竟他们一般是将犯人提审出去，哪有像这样还专门来监狱里逛逛的。

　　所以偷工减料的什么的也很正常，反正理由正当，最后也寻不出错来。

　　崔赢“哦”了一声。

　　丰耀也没察觉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跟着小吏一路往前，空气似乎也越来越潮湿，又打开了一扇门，一种诡异而又奇怪的臭味从里面传出，是腐肉和屎尿屁混合的难闻的味道，一进去就仿佛臭气炸弹，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崔赢略微皱了皱眉，捏住自己的鼻子。

　　丰耀倒是没觉出哪里不妥，只觉得有一点臭，但是还可以忍受。

　　门一打开，就有男人粗犷的声音传出。

　　“不到放食的时间啊。”“谁要死了吗？”“哈哈哈哈哈。”

　　小吏听到里面的声响，也皱了眉，回身对两个人说：“崔司马，您看是我将那人带出来，还是您和丰主簿一起进去呢？”

　　崔赢沉默了一下：“你还是把他带出来吧。”顿了顿，他又问：“里面都关的是些什么人？”

　　“有非军籍的犯事儿的，有军营里打架下手太重致残的，各式各样吧，判不了死，就关着了。”小吏说着话：“咱这疙瘩地也没法流放，毕竟我们这就是流放的地方，里头也有长安啊洛阳的罪人流放过来然后犯事儿的，也关起来罚几日。”

　　“流放？”崔赢重复这两个字：“今年会有流放的犯人过来吗？”

　　“年年都有，不定时的，大部分是春夏秋时，冬时也有，不过少。”小吏见崔赢问话，胆子也大了些，叭叭叭说着话：“流放过来的罪人一般是做苦役，本来这大牢当初就要让他们修的，但是当时我们工曹史说犯人修大牢说不定会留出逃跑的地方，就没让犯人修了，后来是过来戍边的士卒轮流修成的。”

　　“你在这边多少年了？”听他说到这里，崔赢忽然有些好奇。

　　他本来以为龙耆城这种边塞城池应当没有长留的人，要不被杀了，要不主动逃了，或是想办法迁到另外一个城市，可听这小吏的说法，龙耆在很久以前是有普通百姓生活的，只不过他如今到了这边来，只剩下士卒和属吏了。

　　“一十二年。”小吏说起这话还很骄傲：“我在这边时，上头还是安校尉呢，后头换成了周校尉，到如今，是您了。”

　　“都是狱吏？”

　　“狱吏事情简单。”还有点油水。

　　在一个地方做十二年狱吏，且肉眼可见未来还要继续做下去，其实和犯人的也没多大差别了。不过有俸禄，有休沐，狱吏一职，也算是有点社会地位。

　　戍卒不也是这样，应募的职业士兵在边塞一待就是数十年，他巡边可能也要巡那么多年，现在在龙耆城，也要待不知道多少年。如果没有两位陛下的诏令，可能他要在这里待到死。

　　而所有的目前在龙耆的护边军，没有特殊的事情，也要在这里待到死。

　　老兵退役，那是六十岁才可以上书奏请或蒙大赦的事情。

　　“今晚让厨营那边做点拿手的食物吧。”崔赢忽然和丰耀道。

　　此时他们已经爬过两个高台，走到最亮堂的那个房间，日光从门缝透出来，大牢里陈旧腐朽的味道似乎已经远去，门缝之外，是热烈的太阳。

　　眼前有着各色的光晕，他眨了眨眼，试图把眼睛的不适眨掉。

　　丰耀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应了声，他先是抬手邀请崔赢坐下，后又自己坐到下首。

　　没多久，那个可疑的自称是崔氏仆人的羝奴就被小吏提了出来，他戴着沉重的木枷锁，锁住了手脚和头，披头散发，脸上脏污，和在塞外的羝人瞧起来没有什么区别。

　　小吏守着羝奴。

　　崔赢笑着看向小吏，向他道：“麻烦避一下。”

　　他愣了愣，受宠若惊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地远离了几步，直到看到丰耀自发站在了他刚刚在的位置上扣住羝奴，他才点点头，快步从一边的侧门里出去。

　　崔赢慢慢地走到羝奴在的地方，就在他身前一米处的位置蹲下了。

　　“你从哪里来的？”

　　“陇西安故县。”

　　“安故县哪家要有羝奴，十里八乡都是知晓的，那是稀罕物。”

　　自称崔零的羝奴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人，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他是谁，还能是谁呢？应当是龙耆城如今最大的头头，也就是他自称所属的“主人”，这模样，真是和画上面的完全不一样，光眼睛就比画上的大多了。

　　“崔零拜见主君。”他忽然一下挣脱了丰耀的手，顶着木枷锁，朝崔赢行了个大礼：“主君日昳无恙。”

　　“无、恙？”崔赢看向丰耀。

　　丰耀闭了闭眼，昏暗的房间里都能感受到崔赢灼灼的带着疑惑的目光，若是自己的儿子，他此刻怕就要上藤条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他嘴唇微抖，做出口型：“问候语。”

　　崔赢看懂了，这些贵族之间，还搞得挺有礼节的。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惆怅，他阿父必定知晓这些，却不曾和他说过。

　　紧接着又想起那日崔风来时，崔风似乎也没有这样问候他，或者是他陷入回忆里没注意，其实他也和这个人一样说过这话，可如果没有说过，是否可以说明，这个人来自的地方看重这些缛节更甚于崔族。

　　崔族之上，可也有许多个家族，都说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王朝的命可比世家短多了。

　　“你也无恙吧。”崔赢伸手，摸了摸这个人扣在地上的头发，木枷锁还架在脖子上。

　　他并没有全然磕下去，可这一磕，因着姿势问题，起不来了。

　　听见崔赢的话，心下却觉得好笑，礼不下庶人，怎么还反过来和他问好呢，崔司马当真是不懂礼节。

　　旁侧丰耀则是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觉得他的未来，真是任重而道远。

　　崔赢摸着这人的头发，这头发看着潦草，摸起来发质倒很好，这足以说明这个人过往的生活是不缺营养的，大族出身，重视礼节，刚刚话里有乡音，却不是陇西的口音，可惜他见的人太少，分不出这人的口音来自哪里。

　　可惜他没有继承他阿父的天赋，他阿父擅音律，对声音最是敏锐。

　　崔赢像摸狗一样一下又一下摸着这个人的头发。

　　室内的场景看着十分诡异，站在丰耀的视角往下看，这羝奴就像是一个鬼一样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而他对面的人半跪着，在这个“鬼”头上摸啊摸，像是在收服、纂养小鬼，鬼神巫蛊之术，这在大庆可是大忌。

　　“主君能收手吗？”崔零被摸得烦躁。

　　崔赢哦了一声，手没停下，直接道：“我知晓你不是崔氏的人，你和我说说，你实际是哪家的，我就不摸了。”

　　崔零登时侧头，闭眼不言。

　　崔赢心底确认了，原来真不是崔氏的人。

　　他又在想崔零的名字，他的名字是赢，这个人的名字却是零，这是在咒他以后赢不了吗？崔后面跟个零蛋，多不好的寓意。想了想，他拍了拍崔零的头，给他改名：“你以后不要叫崔零，你叫非零，是非的非，知道吗？”

　　丰耀在一旁看得跳脚，为什么每当他觉得崔赢还挺聪明的时候，这孩子几个举动又会把他对他的印象打回原型。他只是想要一个英明神武、料事如神的上司，这个愿望难道很难满足吗？巳时的那个崔赢就不能多存在一会儿吗？

　　丰耀到底还是憋不住了：“司马，我们今后还是把他关在这里吗？”

　　“嗯——放出去吧，他既然说是我的仆人，又失了身份印信，那就重新补办身份好了，籍贯就跟着我。”

　　“那他住哪？”

　　“我把他领到以湖杀那里去，我打算让他和以湖杀一起去教羝人们大庆话，对了，以鹰那两个也会大庆语的商人应该还在吧，你让他们来校尉府教我羝语。”